摘要:1993年秋,松花江刚封冻,我蹲在赵大爷家房顶上补油毡纸。东北风刮得人腮帮子生疼,工具箱里给林晓棠刻的梅花簪总被刨花盖住。
1993年秋,松花江刚封冻,我蹲在赵大爷家房顶上补油毡纸。东北风刮得人腮帮子生疼,工具箱里给林晓棠刻的梅花簪总被刨花盖住。
林晓棠是我的同学,更是我的白月光,对于我来说,她是我永远够不到的白天鹅,而我是那只癞蛤蟆。
可这并不影响我对她的喜欢,上学那会儿,每次看到她用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不经意地瞥向我时,我便心跳如鼓,话都说不利索。
我将对林晓棠的喜欢,深深地埋在心底,所以,全班除了韩丽娜,没人知道我的心思。
韩丽娜是我同桌,我跟她是“死对头”。
其实,我俩的关系,刚开始并没有这么糟,顶多是井水不犯河水,可她偏偏偷看了我的日记。
没错,我将对林晓棠的喜欢,一字不落地全部写在日记里,每天随身携带,就像她陪在我身边一样。
暗恋是一场没有观众的独角戏,我在自己的世界里为她欢笑、为她忧伤,却从未想过让她知晓。
可那天中午我从食堂吃完饭,回到教室,看到我的同桌韩丽娜正缩在座位里,津津有味地看着什么,连我回来,都没发现。
我白了她一眼,坐到座位上,伸手摸进书包,准备掏出日记,再写点什么。
可放日记的口袋里空空如也,我急忙拽出书包,将里面的东西统统倒出来,翻来翻去,还是没有。
这时,韩丽娜拿个什么东西,在我眼前晃了一下,嘻嘻一笑,说:“是在找这个吗?”
我抬头一看,只见韩丽娜手里拿着本蓝色日记本,正是我那本。
“你这人咋这样呢,偷看别人日记,快还给我!”我气急了,恨不得撕了她。
谁知,她撇撇嘴,不屑一顾:“不就是本破日记吗?有啥金贵的,给你就给你!”说着,将日记本丢在我的桌子上。
我抹了抹日记本,瞪着韩丽娜说:“不许出去瞎说!”
韩丽娜“切”了一声,说:“谁稀罕说你的破事儿!”
这件事发生后,我便和韩丽娜“不共戴天”,每次看到她,我就想起她知道我的秘密,我的眼睛就冒火。
所以,临近毕业那一年,我几乎不跟她说话。即使她是话唠,即使她总是喋喋不休在我耳边“嗡嗡”,我也假装没听见。
真不是我小气,属实太丢人了。
毕业后,我留在家里种了两年地。可我爸说,不能让我一辈子趴地垄沟子,要学点手艺。
我也没啥文化,学手艺无非是木匠和瓦匠,我爸的意思,是让我学瓦匠。
我爸的打算挺好,说我家的房子也该重盖了章要是我学了瓦匠,将来娶媳妇,盖新房,就不用花钱雇人了。
我爸一提娶媳妇,林晓棠的身影就在我眼前晃荡,可晃荡来晃荡去,那个影子就变成了韩丽娜。我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我妈嫌弃瓦匠整天风吹日晒,太辛苦,所以,我们一家人合计了好几天,最终定下来了让我学木匠。
我辛辛苦苦,跟着师傅学了两年,总算出师了。
可那时,结婚已经不实兴打家具了,人家都去县城买现成的。再加上,我是新手,谁家缺个椅子,少把凳子的,也不会找我做。
所以,我属于学了个寂寞,这点技术根本派不上用场。
表哥在市里打工,春节回来说,让我去市里找活,我爸倒不说什么,可我妈却想让我先成家,再立业,毕竟我也20出头了。
可找媳妇哪能那么容易,对象我倒相看了几个,可我总不自觉地同林晓棠比,这样一来,没有姑娘能入我的眼。
我爸我妈不知道啥情况,只知道我太挑。我爸怒不可遏,敲着烟袋锅子,吼我:“我看你将来能不能找个天仙!”
我不敢吱声,只能在心里腹诽:“那也得差不多!”
一晃儿又过去两年,我爸我妈已经不催我结婚了,我提出要去市里闯一闯,他们也没意见。
所以,我打算过完春节,就跟表哥去市里。
那天晚饭后,我躲在屋里没事干,就拿出块桃木,刻簪子,就听外屋有人说话声。
没一会儿,我爸就进来告诉我,明天让我去帮赵大爷家修房顶。
这些年,邻里邻居要是有啥事,我爸都会让我去帮忙。于是,我一口答应下来。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去赵大爷家了。没想到,竟在那看到一位“不速之客”——韩丽娜。
我恍然大悟,赵大爷是韩丽娜的姨夫。
几年未见,韩丽娜变化很大,原先一头利落短发,已经留长。皮肤也不像之前那般黑。一身鹅黄色套装,将她的身材,衬托得更加前凸后翘,新烫的羊毛卷从毛线帽里炸出来,像朵蒲公英。
我不禁看傻了眼,韩丽娜的手,在我眼前晃了晃,“咯咯咯”笑起来:“咋了?没见过美女啊?”
一句话暴露出她的本性,一如既往地厚颜无耻,我咬咬牙,白了她一眼,攀上梯子,登上房顶。经过她身边时,我闻到一阵好闻的松香味。
- "周远山!接着!"底下扔上来个苹果,砸在我后腰。然后,也不管我要不要,转身就跑。
这人!
赵大爷家的房顶,不到一上午就修完了。我想回家,可赵大爷说什么也留我吃午饭。
谁知,吃过午饭,往家走,刚走到大门外,突然狂风大作,大雨说下就下。
我刚想转身想往屋里跑,谁知被人一把拽住,拉着我就往大地里的菜窖跑,松香味再次传来。
我定睛一看,除了韩丽娜,还能有谁。
地窖灯泡滋啦响,酸菜缸咕嘟冒泡,我后脖梗子湿了衬衣领。
她攥着我的手,不肯撒开,我使劲甩了好几下,她才悻悻地把手拿开。
“咋?听说你这些年,相了不少亲,咋都没合适的?”
管的真宽,可我毕竟不是小孩子了,该有的礼貌,我还是有,于是,我闷声闷气地回答:“哪有那么合适的!”
“咋?还想着林晓棠呢?”韩丽霞一脸戏谑。
看她那得意样,我一肚子火,语气也不好了:“你能耐,你咋没嫁出去!”
谁知,韩丽娜却一改往日的嬉皮笑脸,说:“你未娶,我未嫁,不如咱俩凑凑算了!”
听她那么一说,我一个趔趄,没站稳,踩上装黄豆的麻袋,麻袋裂开,黄豆哗啦啦滚进酸菜缸。
韩丽娜笑得直不起腰:“这下可真是酸菜炖黄豆了!”
看吧,每次遇到她,准没好事。
这时,地窖口传来她姨妈赵大娘的喊声:“娜啊!一会儿出来,给我抱几颗白菜出来啊!”
我吓得不敢吱声,这要是被人发现,我俩孤男寡女,躲在地窖,还不得传出点啥来?
韩丽娜不等我说完,夺过我身上的背包,掏出梅花簪子,扬了扬,说:“这就当给我的信物了,你要不同意,我就把你喜欢林晓棠的事儿告诉你妈!”
这不明目张胆地抢亲吗?我妈要是知道我这么多年,因为一个梦,没娶媳妇,不得扒了我的皮才怪。
韩丽娜走后,我垂头丧气地回到家里,一头钻进屋里,连晚饭都没出去吃。
我妈给我端来一碗面条,问我怎么了。我实在忍不住,一五一十将韩丽娜的“恶行”跟我妈说了。
谁知,我妈听了,拍着我的肩膀直乐:“我儿子可真能耐,让人家姑娘追了这么多年!”
我妈顾不上我一脸不解,自顾自地说起来:
"你记不记得初中那会儿,总有个姑娘来咱家买笤帚?"
我挑起一绺面,蒸腾的热气里,往事像酸菜汤里的油花儿浮上来。
我捧着碗的手一抖。那年韩丽娜总穿件褪色红棉袄,踩着积雪来杂货铺,说要给家里买笤帚。东北人家谁不是自己扎笤帚?可我爸乐呵呵地数着毛票,说这丫头实在。
"后来你学木匠,她就到处跟人说要嫁手艺人。"我妈往灶膛里塞了把豆秸,火光映得她眼角的皱纹都在笑,"前年她姨来说亲,你说不相看短头发的,人家转头就把头发留起来了。"
窗外的麻雀,“扑棱棱”落在窗台上,我想起去年赶集时瞥见的背影。穿水红棉袄的姑娘蹲在糖葫芦摊前,羊毛围巾裹住新蓄的长发,转身时发梢扫过山楂晶亮的糖壳。
"昨儿晌午她揣着两瓶橘子罐头来找我,说周婶尝尝鲜。"我妈掀开锅盖,酸菜炖大骨的香气涌出来,"我说远山要去市里了,她急得直攥衣裳襟,穗子都要揪秃了。"
月亮爬上苞米楼时,韩丽娜抱着个盆,闯进来。她鬓角还沾着汗珠,衣服上蹭了块白灰,眼睛却比灶膛里的火星还亮。
"周远山!"她把酸菜往炕桌上一蹾,"大姨说这是当年陪嫁的老腌菜缸渍的酸菜,脆生!"
我瞅着酸菜心里发酸。那年她偷塞在我书包里的腌黄瓜,在课桌里闷了三天,被林晓棠嫌臭时我涨红的脸,此刻都成了细密的针脚,把旧时光和此刻缝成完整的模样。
"梅花簪..."我嗓子发紧,"刻得歪歪扭扭的。"
"我稀罕!"她忽然伸手,指腹有和我一样的茧子,"你给林晓棠刻的是杏花,当我不知道?那年你课本上全是杏花图样。"
我惊得差点打翻搪瓷缸。原来她早看见我在日记本里藏的杏花瓣。
月光漫过她新烫的卷发,我忽然看清那个总在教室后排哼着《大姑娘美》的假小子,如何在岁月里酿成了眼前这坛甜酸交织的女儿红。
工具箱里还剩半块桃木,或许够刻对鸳鸯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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