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蒂尔暂别民主(2023年)

B站影视 电影资讯 2025-04-02 05:35 1

摘要:众所周知,他并不友善对待媒体。但这位PayPal与Palantir联合创始人、技术自由主义的化身、左派的眼中钉——在洛杉矶的家中和办公室,接受了我一系列长时间的访谈。他比我预想中更加坦率,也有许多话要说。

原文:Peter Thiel Is Taking a Break From Democracy By Barton Gellman 作者 Barton Gellman

起初,我并不明白彼得·蒂尔(Peter Thiel为何同意接受我的采访。

众所周知,他并不友善对待媒体。但这位PayPalPalantir联合创始人、技术自由主义的化身、左派的眼中钉——在洛杉矶的家中和办公室,接受了我一系列长时间的访谈。他比我预想中更加坦率,也有许多话要说。

那促使他谈话的动机是什么?他希望我公开一个承诺——这样他就不会轻易违背自己的话。那他迫切想要高声宣布的是什么?——他将在下一届总统大选中,不再向任何政客,包括唐纳德·特朗普,捐款。

实际上,他已经承受了特朗普的怒火。蒂尔曾试图躲避特朗普的来电,但在四月下旬,这位前总统最终还是设法与他通了电话。特朗普提醒他说,自己曾在去年参议院竞选中支持了蒂尔的两位门生:布莱克·马斯特斯(Blake Masters)J.D.万斯(J.D. Vance)蒂尔当时各给了他们超过1000万美元;如今,特朗普希望蒂尔也能如此支持他。

蒂尔拒绝后,特朗普告诉他:“他非常难过,非常难过听到这个消息,”蒂尔回忆道,“他说他对我有更高的期待。通话就这样结束了。”

几个月后,蒂尔得知特朗普打电话给马斯特斯,劝他不要再次竞选参议员,并称蒂尔“他妈的败类”(fucking scumbag)。

“我之所以希望你写这篇文章,”蒂尔说,“是想把我‘不向2024年共和党政客捐款’这个决定钉死。我随时有可能改变主意。但通过与你交谈,我就不容易反悔了。我丈夫(husband)不希望我再给他们捐钱,他是对的。我知道他们一定会极尽纠缠。而与你对话,就等于让我锁死在2024年这个循环之外。”

这一切之所以重要,是因为蒂尔在美国政治生态中具有独特地位。他是科技界最具“技术福音派”色彩的人物,是硅谷主流意识形态最纯粹的体现。因此,他也成了科技创业者中一种思想倾向的代表——这一倾向正愈发明显、愈发强大。

那他为何要切断与政客的联系?不是因为这些人个人平庸、不足以实现他设想的那种定义文明的变革。他的失望要深得多。是这些政客未能令世界符合他的构想,令他对整个政治事业心灰意冷——以至于他如今不再认为“谁赢得大选”这事还有多大意义。

彼得·蒂尔,再一次对民主失去了兴趣。

蒂尔在2016年共和党全国代表大会上公开支持特朗普,令一些最亲近的朋友感到意外。一直以来,他致力于打造“思想者”形象——曾师从哲学家勒内·吉拉尔(René Girard),拥有列奥·施特劳斯(Leo Strauss)英文与德文版本的初版著作。很显然,特朗普既不感兴趣这些,也不认同蒂尔的自由主义理念。

但就在四个月前,蒂尔看到了一种预兆。2016年3月18日,陪审团就霍克·霍根(Hulk Hogan)起诉Gawker媒体侵犯隐私案做出惊人判决,裁定赔偿1.15亿美元。Gawker曾多年嘲笑蒂尔、并曝光他是同性恋,而这起诉讼正是由蒂尔秘密资助。这一判决最终导致Gawker破产。

蒂尔来说,这不仅是复仇成功,更是一个象征。当陪审团作出裁决时,“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哇,特朗普可能会赢得大选,’”他告诉我。在他看来,Gawker代表着整个敌视共和党候选人的媒体界,霍根象征着特朗普,而陪审团——即“选民”——站在了霍根这边。

那时蒂尔还未公开支持特朗普。在共和党初选中,他曾向卡莉·费奥莉娜(Carly Fiorina)——惠普前CEO,也是斯坦福校友——捐款200万美元。虽然她败选了,但蒂尔原计划以代表身份出席大会。

就在此时,唐纳德·小特朗普打来了电话。蒂尔与父子俩都不熟,也从未给特朗普竞选团队捐款,但小特朗普注意到了代表名单上的蒂尔名。距大会还有10天,特朗普阵营还缺高调的背书人。“你想演讲吗?”小特朗普问。蒂尔觉得这事或许“挺有意思”。

他向老朋友、LinkedIn联合创始人里德·霍夫曼(Reid Hoffman)探了口风,如今霍夫曼已是他的政治死敌。“他对我说:‘我在考虑要不要去共和党全国大会上演讲。’”霍夫曼回忆道,“我还笑了,以为他开玩笑。结果他说:‘不,我不是开玩笑。’”

多年来,蒂尔常说,在总统大选中他倾向支持更悲观的候选人,因为“如果你太乐观,就说明你脱离现实”。(if you’re too optimistic, it just shows you’re out of touch.他对政客们沿袭里根口吻、把美国描绘成“山巅之城”的老套乐观深感厌恶。而特朗普所描绘的美国,是一片破败景象、被敌意包围。

蒂尔并不原则上反对政府,他的朋友奥伦·霍夫曼(Auren Hoffman,与里德·霍夫曼无亲属关系)说:“他崇拜20世纪三四五十年代的政府——那时候政府权力庞大而疯狂,但很有效。我们修建了胡佛水坝,完成了曼哈顿计划,启动了太空项目。”

蒂尔认为,那个伟人可以在政府中成就伟业的时代已经结束。他蔑视如今的联邦体制:规章繁复、扼杀创新,是一个“老态龙钟的中左(central-left)政权”。他对政府的自由主义批判,已逐渐转化为几乎虚无主义式的摧毁冲动

“‘让美国再度伟大’是100年来最悲观的口号,因为它在说我们已经不是一个伟大的国家了,”蒂尔告诉我,“对一个主流总统候选人来说,这口号令人震惊。”

他认为,这正是人们需要听到的。他向特朗普竞选团队捐赠了125万美元,还在特朗普大厦设有办公室,参与过新政府的人员遴选。(他的门生迈克尔·克拉齐奥斯[Michael Kratsios]被任命为首席技术官,但其他人选大多未被采纳。)

“投票给特朗普,就像是一声含糊不清的求救呐喊,”蒂尔告诉我。他幻想特朗普的当选能引发国家层面的清算。他相信,有人必须摧毁旧制度——砍掉管制、粉碎行政国家——国家才能得以重建。

现在他承认,这是一场失败的赌注

“我当时错得很离谱,”他说,“那比我预想的还要疯狂、还要危险。他们甚至搞不定政府最基本的事务。所以……我想,这比我原本就很低的期待还要糟糕。”

蒂尔告诉我,虽然支持特朗普是一场赌博,他并不后悔。

老友霍夫曼早已注意到蒂尔思维中的某种模式:他一次次怀抱宏大而乌托邦式的梦想,而当现实未能兑现这些愿景时,他就会“变得愤怒或恼火”。“彼得不是‘半杯空’,而是‘整杯空’那种人,”霍夫曼说。

幻灭(Disillusionment,是我与蒂尔谈话中反复出现的主题。他的身家在40亿到90亿美元之间。他和丈夫以及两个孩子住在贝莱尔的一座玻璃宫殿中,拥有九间卧室和一个90英尺长的无边泳池。他是硅谷的巨擘、保守派的造王者。然而他讲述自己的人生,却像是一连串令人沮丧的挫折史

蒂尔出生于德国,父亲是一名矿业工程师。他童年时期曾短暂居住在西南非洲(今纳米比亚),随后主要在俄亥俄和加州长大。毕业于斯坦福大学和斯坦福法学院后,他曾在美国东岸短暂工作,随后重返硅谷。

1998年,蒂尔与天才计算机科学家马克斯·列夫琴(Max Levchin)合作,创办了后来成为PayPal的公司,目标是打造一个取代政府货币的自由主义支付系统。这个宏大愿景未能实现,但PayPal成了网络购物支付的利器,随着电商爆炸式增长,公司也迅速壮大。2002年,eBay以15亿美元收购了它。

2004年,蒂尔创立帕兰提尔科技公司(Palantir Technologies),一家为政府和企业提供数据挖掘服务的私营情报公司。其第一家外部投资方,是中情局旗下的风险投资机构In-Q-Tel

同年,他下了风险投资史上最传奇的一注。他见到了马克·扎克伯格,对他的想法非常认可,成为Facebook第一位外部投资人。50万美元换得公司10%股份,到2012年,他抛售大部分,获利约10亿美元。但他对这次出售最终感到后悔;Facebook在2021年市值巅峰时,他的这部分股份本可价值数倍之多。

当然他也有失手的时候。2008年他做多股市,却在市场暴跌中惨败;2009年他做空,结果市场强劲反弹,又一次损失惨重。但总体而言,他的投资成绩极为出色。Palantir的联合创始人亚历克斯·卡普(Alex Karp)尽管与他在商业之外意见分歧,却称他为“全球最优秀的风险投资人”。

蒂尔告诉我,这是他一直以来的志向,而如今他暗示,自己也许已经实现了。但他的梦想远不止于此。

他渴望一个伟人能随意塑造社会的世界——不受政府、法规或“再分配经济学”的限制,不受任何来自人类社会的约束。他渴望一场彻底的技术革命与科学突破,规模之大、范围之广,超乎常人想象。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这种进步最终将惠及整个人类社会。

但比这一切更强烈的,是他渴望永生

蒂尔不相信死亡是不可避免的。他认为,把死亡称作自然法则,只是放弃努力的借口。“这是一种让我们不想再努力的说法,”他说。他为逃避终结花费了巨资,但仍认为,自己应该投入更多时间与金钱,去解决人类死亡这一难题。

蒂尔从小就阅读大量科幻与奇幻小说——海因莱因(Heinlein、阿西莫夫、克拉克。而他尤其偏爱托尔金(Tolkien;他曾说自己至少读过《魔戒》三遍以上。托尔金对他世界观的影响显而易见:中土(Middle-earth是一个为终极权力而斗争的战场,基本没有政府的存在,非凡个体在其中崛起,实现自己的命运。还有那些不死的精灵,他们远离人类,栖居于一个被魔法庇护的幽谷。

我不禁想问:他追求永生的梦想,是不是源自《魔戒》

“是的,”蒂尔回答,精神一振。“在托尔金的作品中,那些试图活得不自然地久的做法总是会出乱子。”但你也有精灵的存在。“然后就会有这些问题,比如,你知道的:托尔金笔下的精灵到底和人类有什么不同?我觉得主要的区别就是——他们(精灵)是不死的人类。”

“那我们为什么不能成为精灵呢?”我问。

蒂尔虔诚地点点头,神情中透出一丝希望与一丝苦涩。

“我们为什么不能成为精灵?”他说。

蒂尔放弃特朗普,并不是他第一次选择远离政治。

大学时期,他共同创办了《斯坦福评论》(The Stanford Review),热衷于抨击身份政治,以及斯坦福大学旨在提升多元化的课程改革。他还在1995年合著了《多元化神话》The Diversity Myth),该书猛烈抨击他近来所称的左派的“疯狂、愚蠢、荒唐与邪恶”(craziness and silliness and stupidity and wickedness)。

随着公司做大、财富累积,蒂尔开始向政治事业和候选人投入大量金钱——既有“捍卫自由”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Endorse Liberty)这样的自由意志主义团体,也有多位保守派共和党人,包括参议员奥林·哈奇(Orrin Hatch)特德·克鲁兹(Ted Cruz),以及反税收团体“成长俱乐部”(Club for Growth)的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

但2009年,一切开始转变。这是蒂尔政治钟摆第一次明显摆动。他在那年写下《一个自由意志主义者的教育》The Education of a Libertarian)一文,宣称放弃通过选举政治来改造社会的信念。他得出结论:人民无法被信赖以做出重要决定。“我不再相信自由与民主是相容的,”他写道。

这是一项惊人的宣言。而更引人注目的,是他随后的这句话:“自1920年以来,福利受益人数量的剧增,以及女性普选权的扩展——这两个自由主义者最难争取的群体——已经使‘资本主义民主’这一概念成为一个自相矛盾的说法。”(面对舆论反弹,他后来说他并非字面意义上反对女性选举权,但他也没有明确表示支持。)

蒂尔为自己和他人制定了一项计划:“在一切形式的政治中寻找逃离之路。”他想要创造一个政府无法触及的新空间——在那里,一个伟人的选择仍能拥有至高无上的力量。“我们世界的命运,也许将取决于某一个人,能否构建并传播出自由的机制。”The fate of our world may depend on the effort of a single person who builds or propagates the machinery of freedom)这份宣言后来在硅谷被奉为传奇,其中的世界观也深得许多强大男性(以及希望成为彼得·蒂尔的男性)的认同。

蒂尔投资加密货币,延续了他最初在PayPal的愿景:打造一种“摆脱政府控制和通货稀释”的新型货币。他在2008年拯救埃隆·马斯克当时濒临倒闭的SpaceX——注资2000万美元,让公司在三次火箭发射失败后得以续命——背后也有推动“太空成为摆脱全球政治的无限可能边疆”(limitless possibility for escape from world politics)的理想。(我尝试联系马斯克,希望采访,但他的社交平台X只回了我一个便便表情。)

而真正成为蒂尔在2000年代末与2010年代初最热衷的慈善事业的,是“海上殖民计划”(seasteading)。其设想是在公海建立自治的微型国家。蒂尔认为,与其短期内殖民太空,不如把这作为建立功能性自由主义社会更现实的路径。他慷慨资助了米尔顿·弗里德曼的孙子帕特里·弗里德曼(Patri Friedman),帮助他成立“海洋家园协会”(Seasteading Institute)这一非营利组织。

2009年,在一次研究所会议上,蒂尔对满屋信徒说,大多数人都不认为海上殖民是可能的,因此他们不会插手干预,直到为时已晚。他说:“在我看来,海上定居是否可取或是否可能,甚至都不是一个问题。它绝对是必要的。”

不谈工程技术挑战,他的朋友、PayPal联合创始人马克斯·列夫琴(Max Levchin)蒂尔是否真的会搬到海上“微国”表示怀疑:“彼得·蒂尔去住在‘海陆公国’(Sealand)的概率是零。”他说,蒂尔太爱舒适了。(蒂尔在全球多地拥有豪宅,还有私人飞机。2017年在维也纳的贝尔维德宫举行婚礼,歌手Seal亲自献唱。)

到了2015年,在宣布要“从私营领域改变世界”六年后,蒂尔开始动摇。他停止了对海洋家园协会的资助——多年讨论却毫无实质进展——并转向其他形式的“逃离”。他已经拥有德国与美国国籍,却仍在新西兰投入数百万美元,并于2011年获得该国国籍。他购买了一块位于新西兰南岛、面积477英亩的前牧羊场,那里人烟稀少、风景幽远,是拍摄《魔戒》的地方,也极具“世界末日避难所”的气质。

2016年,前风险投资人、现OpenAI首席执行官山姆·奥特曼(Sam Altman)透露,一旦全球灾难爆发,他与蒂尔计划一起躲进蒂尔的新西兰避世庄园。

当我向蒂尔提起这个情节时,他显得有些尴尬,并回避了问题。他说自己并不记得像奥特曼说的那样有过“约定”。“即使你用这种方式来描述,”他对我说,“也太荒唐了。如果世界真的末日了,那就没有任何地方能逃。”

蒂尔一再表达他对20世纪中叶科幻梦想破灭的失望。“我们本该已经在月球上建立殖民地了,本该有机器人、有飞行汽车、有海面城市、海底城市,”他在海洋家园协会的主题演讲中说,“应该有生态农业,应该能把沙漠变成可耕地。五六十年代,人们曾相信这些令人惊叹的事情将成为现实,并彻底改变世界。”

可这一切都未曾实现。就连科幻小说本身也丧失了希望——如今尽是反乌托邦的故事。科技繁荣带来了iPhone、Uber和社交媒体,但这些都未从根本上改善人类的处境。他渴望的是原子世界(现实世界)的进步,而非比特世界(数字虚拟)的幻影。

有段时间,蒂尔以为自己找到了正道。他在2005年与卢克·诺塞克(Luke Nosek)肯·豪厄里(Ken Howery)创办的风险投资公司“创始人基金”(Founders Fund)曾发表宣言抱怨说:“我们想要飞行汽车,结果却得到了一条条140字的推文。”(We wanted flying cars, instead we got 140 characters.)因此,该基金将投资那些“真正有潜力改变世界”的聪明人,解决真正困难的问题。

最近的一个周二下午,我加入了蒂尔参加的一场视频会议,审阅他投资组合中的两家初创公司。在Zoom的小窗口里,他显得有些无精打采。

来自桑给巴尔(Zanzibar丹尼尔·余(Daniel Yu)进行了简明清晰的汇报。他的公司Wasoko是一家非洲街边小店的电商平台,为商户提供大米、肥皂、厕纸等日常必需品。非洲是全球城市化速度最快的地区,Wasoko的毛利率较去年翻了一番。

蒂尔低头看着资料,读到有人称Wasoko“非洲的阿里巴巴”(the Alibaba of Africa)时,露出了他一贯的反感。“任何‘某地的某某’,最后都是‘无处的虚无’,”(Anything that’s the something of somewhere is the nothing of nowhere.他语气有些冷淡地说。

接下来是一家名为Laika Mascotas、总部位于波哥大的公司。有人在会议中称它是“拉美的Chewy”(美国宠物电商平台)。蒂尔皱起了眉头。这家公司为消费者提供直送宠物用品的服务,连续三年营收翻四倍。CEO卡米洛·桑切斯·比利亚马林(Camilo Sánchez Villamarin)详细讲解了数据。蒂尔道了声谢,结束了通话。

这并不是蒂尔想要花时间做的事。街边杂货和狗粮显然能为他带来可观利润,但他当初设立创始人基金,是想投资那种能够推动人类文明进步的变革性科技

问题倒不在于蒂尔的投资组合乏味或缺乏灵感。创始人基金的确持有人工智能、生物科技、太空探索等前沿领域的股份。但令他不满的是,这些公司要么没有向“大问题”发起足够有力的挑战,要么挑战失败了。

“这比看上去要难得多,”蒂尔说,“我并没有真正参与到足够多那种增长迅速、能将我们文明推向下一个阶段的公司。”

“是因为你找不到这样的公司?”我问。

“我找不到,”他说,“我找不到足够多能做成事的。”

2018年,一位名叫丹尼尔·比斯林格(Daniil Bisslinger)的俄罗斯人递给蒂尔一张名片,上写“外交事务官员”。但蒂尔另有判断。他认为比斯林格其实是俄罗斯联邦安全局(FSB,即克格勃继任者)的情报人员。(一位美国情报官员后来告诉我,蒂尔的判断是对的。比斯林格常驻的俄罗斯驻柏林大使馆未回应相关问题。)

当天,以及2022年1月,蒂尔都收到过邀请:会见俄罗斯总统普京。邀请中没有说明议程。多年前在达沃斯,蒂尔曾对普京那种“沙皇般”的气场印象深刻,“香槟、鱼子酱,还有一圈看起来像黑手党寡头的人围着他,”他回忆说。但他最终没有成行。

相反,他将这些接触报告给了FBI——当时他已是FBI的秘密线人,代号“哲人”(Philosopher)。据Insider最早报道(Exclusive: Tech billionaire Peter Thiel was an FBI informant),他在这一身份上的记录始于2021年5月。科技投资人、右翼话题炒作者、蒂尔的多年盟友查尔斯·约翰逊(Charles Johnson)告诉我,他自己早前也已成为FBI线人,正是他介绍蒂尔认识了FBI特工约翰森·布马(Johnathan Buma)

一位知情人士表示,布马曾明确告诉蒂尔,他不关心蒂尔与美国民选官员或政治人物的接触——这些超出了FBI的调查范围。布马蒂尔的往来,纯粹是“针对外国政府的反情报、防渗透行动”。

我就此问蒂尔时,他仅答“无可奉告”。一位亲近的熟人,在蒂尔授权下告诉我:“如果彼得从未接触过‘深层政府’(deep state),那才不正常——三字母机构嘛,尤其是考虑到他20年前创办了帕兰提尔(Palantir。”

约翰逊承认他以右翼搅局者的身份广为人知,但他说他是故意打造这种形象,为的是替FBI和其他政府机构收集情报。(他说他现在支持总统乔·拜登。)“我知道我不是完美的传信人,”他说。他告诉我很多关于蒂尔和其他人的事,大部分无法核实,但可靠消息源确认他确实牵线搭桥,将蒂尔介绍给了布马。他和蒂尔之后关系破裂。“我们正式断交,”蒂尔大约一年前曾发短信给约翰逊说,“从现在开始。”

根据记录,蒂尔布马至少有20小时的面对面交流。他报告了他认为**正试图控制一家大型风投公司的行动,讨论了俄罗斯在硅谷的渗透,还提出杰弗里·爱泼斯坦(Jeffrey Epstein)——一个他曾多次见面的人——可能是以色列情报人员。(蒂尔对我说,他认为爱泼斯坦“可能与以色列军事情报部门有牵连”,但更深地卷入了“美国的深层政府”。)

一位看过布马报告的人说,布马曾问蒂尔:为什么一些超级富豪似乎乐于与外国政府接触?这位消息人士说:“蒂尔的回答是,‘他们无聊。’我还真信了。我觉得事情就是这么简单:他们只是无聊的亿万富翁。”

蒂尔在洛杉矶的办公室里,放着一座像立体棋盘的雕塑。这件作品名为《上升:超越民族国家的棋盘游戏展示原型》(Ascent: Above the Nation State Board Game Display Prototype,由新西兰艺术家西蒙·丹尼(Simon Denny)创作,试图描绘蒂尔的意识形态宇宙。棋盘呈现出一幅《龙与地下城》风格的奇幻地景,满是怪物、骑士与城堡。怪物之一是一只标注为“货币政策”(Monetary Policy的食人魔。中心位置是一位英勇人物——可辨认出是蒂尔本人。他持盾弓,正与一头狮子和一条龙搏斗。狮子标为“公正选举”(Fair Elections),龙则是“民主”(Democracy)。雕塑中的蒂尔正试图杀死它们。

蒂尔在2017年12月于奥克兰一间画廊看到这件作品。他爱上了这件作品,并告诉我,他觉得这件作品“在政治光谱上基本是偏向我这一边的”。(实际上,艺术家的本意是批判。)他还在同一个展览上买下一幅朋友柯蒂斯·雅文(Curtis Yarvin)的画像。雅文明确反对民主,主张美国应由一位铁腕领导人像君主那样治理国家。蒂尔把这幅画送给了雅文作为礼物。

当我请蒂尔阐明他对民主的看法时,他避而不答:“我总在想,像你这样的人……当你喜欢人民作出的结果时你说这是‘民主’,当你不喜欢时你就说那是‘民粹主义’,”他说,“如果你们说我比精英主义的《大西洋月刊》更支持民粹主义,那在这个意义上,我确实更支持‘民主’。”

这听起来像是在辩论赛上抛出的技巧反击,而非真诚回应。他此前给过一个更坦率的答案:他说他不再纠结民主的缺陷,因为他认为美国人根本就没有民主。“我们不是一个民主国家;我们是一个共和国,”他说,“甚至连共和国都不完全是;我们是‘宪政共和国’(constitutional republic。”

他说自己无意改变美国的政府体制,随后又修正说:“或者说……我不觉得彻底改变它是现实的。”——这两种说法可不一样。

我问他怎么看雅文提出的专制议程蒂尔提出的反对听起来更像是现实主义的考量,而非出于原则。

“我不认为它能成功。我觉得它会变成像***或俄罗斯的普京那样,”蒂尔说——也就是恶性独裁。“我觉得它在科学技术方面最终甚至都无法推动加速,更别提对个人权利、公民自由等的影响。”

不过,蒂尔仍称雅文是一个“有趣而有影响力”的历史学者。“他常讲的一个大议题就是罗斯福新政上世纪三四十年代,”蒂尔说,“他的异见观点是:那是一种美国版的轻度法西斯主义。”

在这种历史解读中,富兰克林·罗斯福依靠对行政权的强势掌控、一个顺从的国会,以及一个受压制的最高法院,推动了蒂尔所说的“对我们社会性质极为剧烈的改变”。雅文据此主张:“我们应该接受这种轻度法西斯主义,我们应该再有一个像FDR那样的总统。”

几乎找不到哪位严肃历史学家会赞同“罗斯福=法西斯主义”的说法。但我更关心的是:蒂尔是否认同雅文所描绘的“法西斯式统治”愿景?他再次回避了问题。

“那不是一个现实可行的政治方案,”他说,拒绝深入探讨

回望特朗普执政岁月,蒂尔小心翼翼地走钢丝。他对这位前总统感到失望——特朗普并未成为他原先寄予厚望的革命者。确有一些言行让他无法接受,也确实犯了错。但蒂尔并不打算事后把自己包装成“坚定反川派”。

我们第一次交谈时,我问过他“失望的本质”。后来他再次提起这个问题,语气中流露出一种受限的感觉。“我得想办法说得恰到好处,像是‘对,我确实有些幻灭’,他说。“但如果把他彻底甩锅,那就是——你知道的——我会被川普先生(Mr. Trump)骂。可如果不甩锅,那又……但……我必须把语气拿捏得刚刚好。”

特朗普的表现感到灰心,蒂尔在2020年大选中悄然退场。他没有为特朗普连任捐款,也几乎没有公开发表任何意见。他并没有下什么大决心要保持距离——只是没有动力再次投入。

蒂尔知道我读过他的一些采访记录,也知道我认为特朗普对共和国最严重的伤害,就是试图推翻选举结果。我问他对此有何看法。

“听着,我不认为选举被窃取了。”蒂尔说。但随后他试图将话题转向以往可能出现错误判决的选举,比如2000年的布什—戈尔之战:蒂尔认为戈尔可能才是真正的赢家。再早些时候,他还谈到了肯尼迪对尼克松的选举。

他又回到了特朗普试图阻止权力交接的话题。“我同意你说的,那并没有任何帮助。”他说。

然而,特朗普关于选举的谎言在去年的中期选举中是一个大问题。蒂尔当时是J.D.万斯的主要金主(后者赢得了俄亥俄州的参议员席位)和布莱克·马斯特斯(Blake Masters的主要金主(后者在亚利桑那败选)。两人都宣称不承认2020年大选结果蒂尔资助的许多众议院和参议院候选人也都持类似立场。但蒂尔对他们的“否选”立场并无焦虑。

如今,2024年即将到来,蒂尔再次准备退出政治。除了对特朗普的失望之外,还有另一个因素,他虽然不情愿,但还是同意谈一谈。

去年七月,《Puck》报道称,自2022年中期选举前开始,民主党方面的行动者就一直在搜集关于蒂尔的负面材料,进行“反对派调查”(opposition research),意图将他赶出政治圈。据称,其中一项就是采访了一位名叫杰夫·托马斯(Jeff Thomas)的年轻模特,对方声称他与蒂尔婚外情,并被鼓励将此事透露给《The Intercept》的记者瑞安·格里姆(Ryan Grim)。尽管这些调查人员希望格里姆在选举季发稿,但他并未发布报道。直至2023年3月,在托马斯自杀后,格里姆才撰文披露了这段恋情。(The Death of Peter Thiel’s “Kept” Romantic Partner Is Being Investigated as a Suicide

蒂尔拒绝就托马斯的死发表评论,表示要尊重家属隐私。他谴责了这场“挖黑料”的行动,在邮件中告诉我:“美国政治中的虚无主义(nihilism)比我想象得还要严重。”

他似乎也对左派对他怀有如此深的敌意感到困惑。“我不觉得他们应该这么恨我,”他说。

4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四,蒂尔站在纽约大都会俱乐部(Metropolitan Club)的一间宴会厅内,这是这座城市最华丽的镀金时代建筑之一。深红与金色的木雕装饰、装饰性的壁炉、天花板上的文艺复兴风格壁画将现场笼罩于奢华之中。蒂尔此行是来接受《新标准》(The New Criterion)杂志颁发的奖项——这是一份保守派文艺与政治杂志——同时接受近三百位崇拜者的注目。

这群人是蒂尔的圈子。他在这场闭门活动中说话比在采访中更不加掩饰。他的晚宴发言中充满了易引发掌声的措辞和嘲讽左派的内部玩笑。他告诉在场观众,大学如今已成思想荒地,沉迷于一场毫无意义的“多元化追求”。这位曾学哲学的前哲学专业学生称人文学科“完全可笑”,而所谓“科学”,不过是“执行一些奇怪教条的工具”(the enforcement of very curious dogmas)。

蒂尔重提他长期以来对“多元化神话”(the diversity myth)的批判。他就DEI(多样性、公平性与包容性)产业的意识形态单一性,提出了颇具说服力的一点:“你并没有真正的多元,”他说,“你只是有一群外貌各异、思维雷同的人。”然后,他开了一个更具自我揭示意味的玩笑:

“多元化?你不能只是从《星球大战》的太空酒馆场景里招些临时演员就完事了。”台下哄堂大笑。

蒂尔并没有说明什么才算真正的多元化。他说,这种追求“既邪恶,又愚蠢”(very evil and it’s very silly)。邪恶,是因为“这种愚蠢分散了我们的注意力,让我们忽视了真正重要的事”,比如***对美国利益的威胁。

他的结尾以类似逻辑收尾,引发全场起立鼓掌。

“每当有人说‘DEI’,你们就想想‘**’。”他鼓动大家说。

有人在提问环节问蒂尔,他是否认为“觉醒左派”(the woke left)正在有意推进**的利益。蒂尔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突然对另一位亿万富翁进行了攻击。

“这就看你如何区分‘代理人’(agent)和‘资产’(asset,在间谍活动中,可以理解为被利用来为敌方服务的人)了,”他说,“代理人是明知自己在为敌方工作的人,有明确主观意图。而‘资产’就是有用的傻子。所以即使你问‘比尔·盖茨到底是**在美国的首号代理人,还是首号资产?’——”现场一阵爆笑——“这真的有区别吗?”

蒂尔有时会在公开场合以盖茨作为对比对象。我于是问他如何看待“捐赠誓言”(Giving Pledge)——这项由比尔·盖茨梅琳达·弗兰奇·盖茨沃伦·巴菲特于2010年发起的倡议,旨在鼓励亿万富翁将其一半以上的财富捐给慈善事业。(说明一下:我的一个儿子目前在比尔与梅琳达·盖茨基金会工作。)

蒂尔告诉我,大约十年前,一位风投圈的同行打来电话讨论此事。那是Sun Microsystems的联合创始人维诺德·科斯拉(Vinod Khosla),他早几年已签署该誓言。他问蒂尔愿不愿意与盖茨聊一聊,也签个名。

“我不想浪费比尔·盖茨的时间,”蒂尔回应道。

蒂尔认为,把自己的财富捐出去,有点像是在承认自己是靠不正当手段发财的。他说,欧洲如今盛行、而美国也越来越流行的观点是:“慈善是坏人才会去做的事。”这就引出一个问题:“你到底是在赎什么罪?”

他对“将资源从特权阶层分散到穷人那里”的冲动也不甚同情。当我提到世界上仍存在严重的贫困与不平等时,他说:“我觉得已经有足够多的人在做这方面的事了。”

而且,还有一种动力更能触动他。

那是1999年或2000年的某个晚上,蒂尔马克斯·列夫琴(Max Levchin)一起参加了帕洛阿尔托的一场派对。他们听到有人介绍一个名叫Alcor生命延续基金会(Alcor Life Extension Foundation)的组织。

Alcor试图开发一种“生物静止”(biostasis)技术,即将刚死去的身体冷冻起来,寄希望于未来某日能够复活。当时的讲述者告诉列夫琴,不要把这想象成唤醒一个衰老的尸体。“他们说,等我们真的掌握复活技术之前,我们会先学会如何修复你的细胞膜,让你恢复年轻、健壮、美丽、有活力,然后再把你唤醒。”列夫琴回忆说。

列夫琴觉得这一切太诡异了,迫不及待地想离开。但蒂尔当场签约,成了Alcor的客户。

一旦蒂尔哪天死去(尽管他竭尽所能想避免这事),根据他与Alcor的协议,会有一支低温团队待命。他一旦被正式宣告死亡,医务人员就会接上机器,为尸体恢复呼吸和血液流动——这只是临时措施,目的是保护大脑、减缓“死亡过程”。

Alcor称之为“病人”的客户,随后将被浸入冰水浴中,其血液会被器官保存液替代。理想情况下,在一小时内,蒂尔的遗体将被运送至亚利桑那州斯科茨代尔的手术室。医疗团队将低温保护剂注入其血管,以减少因极端低温造成的组织损伤。接着,他的身体将被冷却至–196摄氏度,也就是液氮的温度。在装入双层真空绝缘金属棺后,蒂尔将与目前为止的222具“冷藏尸体”一同躺入冷藏库中。“从理论上讲,这样可以防止腐烂,持续数千年,”Alcor的宣传资料写道。

接下来要做的,只是等待一个拥有足够技术与意愿的未来社会,前来唤醒他。而那时,他的知识、学历、甚至惊人的财富,可能早已一文不值。

蒂尔知道,目前的冷冻技术“效果还不够好”。一旦肌体冻结,神经元和细胞结构就会受损。但他觉得冷冻“总比另一种结局要强”——也就是那种没人能从中回来过的“普通死亡”。

当然,如果可以选择,蒂尔宁愿永远不死。早在2000年代,他便迷上了英国生物老化学家奥布里·德·格雷(Aubrey de Grey)的研究。这位剑桥博士、蓄着长胡子的魅力人物,酷似一位便装东正教神父。他曾对蒂尔长谈不休,宣讲再生医学的希望。他的研究项目名为“SENS”,即“工程性可忽略衰老策略”(Strategies for Engineered Negligible Senescence)。

蒂尔德·格雷创办的“玛土撒拉基金会”(Methuselah Foundation和SENS研究基金会(SENS Research Foundation)捐出了数百万美元,并资助了一项悬赏计划:奖励任何能延长小鼠寿命至非自然水平的科学家。后来颁发了四个奖项,但至今尚未有面向人类的应用出现。

我好奇蒂尔是否认真思考过超长寿命对社会的影响。人口将呈指数增长,而资源却不会。人们住哪儿?做什么工作?吃什么喝什么?——或者,坦白说:千年寿命是否只会属于那些超级富豪?

“嗯,我可能是为自己服务,”他说,语气近乎轻描淡写,“但我更担心的是停滞,而不是不平等。

蒂尔并不是唯一痴迷长生的硅谷富豪。甲骨文创始人拉里·埃里森曾说死亡“不可理喻”;谷歌创始人谢尔盖·布林立志“治愈死亡”;俄罗斯科技企业家德米特里·伊茨科夫(Dmitry Itskov)则表示,他希望活到一万岁。

但若有谁比他们更时刻想着死亡,那就是蒂尔——他甚至懊悔自己思考得还不够。“我本应该投入更多钱做这些事,”他告诉我,“我本应该花更多时间。”

接着,他对斯科茨代尔那间冷冻“墓室”做了一个略显尴尬的坦白。他低下头,半笑半羞地说:“我不知道那事最后是否真会发生。其实我甚至不知道合同在哪儿,资料都在哪儿,所以……而且你还得确保你身边的人知道要怎么做,要通知谁。我又没跟外界说过这事。”

“你没告诉你丈夫(husband?”我问,“你不希望他也一同签约冷冻吗?”

“呃,我会考虑这件事的。”他说,语气有些慌乱,“我会考虑——我确实还没考虑过。”

他挥了挥手,示意“够了”,别再谈家庭。

蒂尔早已做了许多延寿尝试:他坚持原始人饮食法,有私人健身教练。他怀疑尼古丁(nicotine是“非常优秀的脑功能促进药,能让你的智商提升10分”,正考虑把尼古丁贴片(nicotine patch纳入日常。他曾服用生长激素以促进肌肉增长,最近则从Ozempic的主要成分司美格鲁肽(semaglutide)换成了Mounjaro的每周注射,这是一种常用于减肥的抗糖尿病药。他还服用另一种抗糖尿病药——二甲双胍(metformin),因为他相信这能“显著降低癌症风险”。

在HBO剧集《硅谷》(Silicon Valley中,有个角色(虽然不是普遍认为以蒂尔为原型的那个)养了个“血液少年”(blood boy),定期给他输送年轻血液。我以为蒂尔会为这个桥段笑出声——但他没有。

“我研究过所有这些,呃,不知道算不算‘异端’的做法,”他说,并指出“异体输血”(parabiosis)在老鼠身上确实能延缓衰老。他希望这门科学能更成熟些。因为无论他多么渴望,蒂尔那些惊人的财富依然无法买到那种可以让人逃脱死亡束缚的“超级医疗疗法”。这也许,是他人生中最根本的失望

“我的钱,有太多事情是办不到的。”蒂尔说。

来源:范德彪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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