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院子里的雨水刚退,周围全是泥巴和垃圾的气味。村委会广播又响了,说下游的堤坝撑不了多久,让大家准备再次转移。我爬上屋顶,想看看远处的情况,只见天边乌云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
院子里的雨水刚退,周围全是泥巴和垃圾的气味。村委会广播又响了,说下游的堤坝撑不了多久,让大家准备再次转移。我爬上屋顶,想看看远处的情况,只见天边乌云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
那是2008年的夏天,我们靠近楚水河的小镇遭遇了50年不遇的洪水。
“老秦,快下来!收拾东西了!”媳妇站在楼梯口朝我喊。
我正准备下来,突然看见不远处,有五个小孩抱着一根木头在水里漂,看样子是从上游冲下来的。那个最大的孩子不过七八岁的样子,四个小的有的还穿着尿不湿。
“有孩子!水里有孩子!”
我顾不上媳妇的喊声,从屋顶跳到一旁的围墙上,又踩着几个大垃圾桶跳进了退了一半的洪水里。那水还有大腿深,水下全是看不见的东西,我绊了几个跟头,衣服裤子全湿了。
当我扑腾到那几个孩子跟前时,领头的那个大孩子——后来知道叫大壮,正死死抓着那根浮木,眼神惊恐但坚定。他一看见我,喊了声”叔叔”,眼泪就下来了。
那一刻,我只记得我说了句:“别怕,叔叔带你们回家。”
…
那五个孩子是从上游桃花村冲下来的。大壮七岁,是村里养鸡场老板的儿子;还有两个是兄妹,四岁的明明和两岁的丽丽,父母开小卖部的;剩下两个是双胞胎,才一岁多,叫平平安安,父亲是村里的电工。
洪水来得太突然,孩子们的父母都在抢救财物或救援别人,把孩子们安置在一间高处的房子里,谁知道那房子也被冲垮了。大壮机灵,抓着院子里的木板,带着其他四个小的顺着水漂,一直漂到了我们这里。
“他们的父母呢?”我问村长。
村长摇摇头,眼睛红着:“桃花村整个村都没了,活下来的不超过二十个人,都在医院或救援点。这些孩子的父母,目前都没消息。”
后来打听到,这五个孩子,全成了孤儿。
…
“不行,我们自己都自身难保,哪有能力养五个孩子?”媳妇抱着我们刚满月的女儿小雨,一边哭一边说。
我也犹豫。那时我在镇上开了家小小的五金店,媳妇在卫生院做护士,日子算不上富裕,但也还过得去。可是突然多了五个孩子,实在是负担不起。
村长找了几户条件好的人家,想让他们收养这些孩子,都被委婉拒绝了。毕竟那时候大家也都在灾后重建,各家各户都不容易。
“那就送福利院吧,”媳妇叹了口气,“总比没人管要好。”
那天晚上,我做梦梦见那五个孩子在水中挣扎,大壮那声”叔叔”一直在我耳边回响。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天还没亮。院子里那张用塑料布搭的临时床上,五个孩子睡成一团。大壮睡得很轻,见我出来,马上坐起来,小声问:“叔叔,我们是不是要走了?”
我弯下腰摸摸他的头:“为什么这么问?”
“我听见阿姨说要送我们去福利院,”大壮眼里含着泪,但声音很坚定,“没关系的,我可以照顾弟弟妹妹,不给你们添麻烦。”
我突然鼻子一酸,把他抱在怀里:“不会的,你们哪儿也不用去,就在叔叔家。”
…
就这样,我们家一下子从三口之家变成了八口之家。
困难比我想象的要多得多。镇上的房子太小,我们租了村里一处废弃的小学校舍,重新修整了一下住进去。粮食不够,我跟媳妇省着吃;钱不够,我晚上去工地打零工;双胞胎总生病,媳妇请了好多次假,差点丢了工作。
最难的是那年冬天,五金店的货被偷了大半,我们一下欠了好几万的债。媳妇熬不住了,抱着小雨回了娘家。我带着五个孩子,在冰冷的校舍里,用一个煤炉煮了一锅白菜面条。
那天大壮突然对我说:“叔叔,我们走吧,我去捡瓶子赚钱。”
我没忍住,抱着他哭了。这孩子才八岁啊。
第二天,媳妇回来了,眼睛肿得像桃子。她二话没说,拿出一个红包,里面是她父母给的五千块钱。
“爸妈说,既然决定了,就一起扛。”
…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我们慢慢有了规划,把那所废弃小学的一部分改成了小卖部,又靠着双职工的工资,勉强把这个大家庭撑了起来。五个孩子很懂事,大壮上学放学会带着弟弟妹妹,明明丽丽会帮忙洗碗扫地,双胞胎也很少闹人。
我常想,也许命运就是这样,给了你一场灾难,又给你送来了这些小天使。
村里人都说我傻,有的甚至说我是为了骗政府补助。我也不反驳,毕竟我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会做出这个决定。
媳妇对我说:“可能是因为你小时候在福利院长大吧。”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可能吧,也可能只是…那一刻觉得应该这么做。”
…
生活中最难的,反而不是钱,而是情感上的问题。
小雨总觉得我们偏心,毕竟她刚出生那会儿,我和媳妇的注意力大部分都在那五个孩子身上。她上小学时,经常躲在房间里偷偷哭。媳妇心疼得不行,想方设法补偿她,但孩子的心思,有时候大人真的猜不透。
有一次,小雨跟我说:“爸爸,我讨厌大壮哥哥。”
“为什么呢?”我问。
“因为他老是管着我,不让我玩手机,不让我熬夜,比你还烦。”
我笑了:“那是因为他关心你呀。”
小雨撇撇嘴:“他又不是我亲哥哥。”
那天晚上,我看见大壮坐在院子里发呆。走近一看,这孩子眼睛红红的。
“怎么了?”我问。
“叔叔,”他吸了吸鼻子,“我是不是不应该管小雨?”
原来他听见了。我叹了口气,在他旁边坐下:“不是你的错。你知道吗,有时候关心一个人,她不一定能感觉到。等小雨长大些,她会明白的。”
大壮点点头,又摇摇头:“可能吧,也可能…我真的管太多了。”
那一刻,我突然发现,眼前这个十几岁的少年,说话的语气和神态,竟然跟我那么像。
…
日子就这样一年一年过去,从刚开始的手忙脚乱,到后来的井井有条。孩子们一个个长大,上学,毕业,工作。大壮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毕业后在一家建筑公司上班;明明丽丽兄妹俩,一个去了技校学厨师,一个在卫生院跟着我媳妇学护理;双胞胎平平安安还在念高中,学习不错,再过两年也要高考了。
只有小雨,我和媳妇的亲生女儿,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却总是不温不火,学习成绩平平,性格也内向,很少跟我们说心里话。
去年,小雨高考,考了个普通本科,刚到分数线。但这已经让我和媳妇很高兴了。
“我想去省城读书,”小雨说,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大壮哥哥在那里。”
我和媳妇对视一眼,都笑了。
…
小雨去省城上大学那天,大壮专门请了假来接她。我看着他们兄妹俩的背影,突然想起十五年前那个暴雨天,我从洪水里救起的那个倔强的小男孩。
“他们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媳妇问我。
我摇摇头:“不知道,可能慢慢就好了吧。”
其实我知道一点。去年小雨生日,大壮送了她一个手工做的相册,里面全是这十几年来大家一起的照片。小雨翻着相册,突然哭了,抱着大壮说了声”对不起”。我不知道她为什么道歉,也没问。有些事情,孩子们自己处理就好。
…
就在前天,小雨打来电话,说收到了一个神秘包裹。
“谁寄的?”我问。
“不知道,没写名字,就写了我的学号和宿舍地址。”
“打开看看?”
“已经打开了,”小雨的声音突然哽咽,“爸,里面是五张存单,每张五万块钱。还有一封信。”
我心里一紧:“信上说什么?”
小雨读道:“亲爱的小雨,这是我们五个人这些年攒的钱,给你上大学用。你是我们的小妹妹,我们永远爱你,希望你能好好学习,实现自己的梦想。这些年,谢谢叔叔阿姨,也谢谢你,让我们有了家。你的哥哥姐姐们。”
电话那头,小雨哭得说不出话来。
我坐在院子里,望着天空。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什么是家,什么是爱。不是血缘,不是责任,而是在最困难的时刻,依然选择相互扶持,互相温暖。
回想起来,那年收留这五个孩子,也许是我做过最傻的决定,但绝对是最不后悔的决定。
…
昨天,我收到了小雨寄来的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她和大壮、明明、丽丽、平平、安安六个人,站在大学校门口,笑得灿烂。
照片背面写着:“爸妈,这是我们的家庭旅行第一站。下周末,我们一起回家看你们。”
我拿着照片,不知不觉湿了眼眶。媳妇走过来,靠在我肩上,轻声说:“秦啊,你说当初要是没救那五个孩子,我们的生活会不会轻松些?”
我望着院子里那棵从水灾后种下的梧桐树,笑了:“会轻松吧,但不会这么有滋味。”
梧桐树上,挂着双胞胎小时候做的风铃,已经褪色了,但风一吹,还是会发出清脆的声音。
我站起身,去厨房准备晚饭。突然想起来,得多买些菜了,下周孩子们要回来。
来源:橙子聊八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