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网泪目!一位律师笔下的家族史,何以引得千万读者深深共鸣?

B站影视 内地电影 2025-04-03 11:20 1

摘要:相传,这里是“猛虎歇息之地”,他的曾祖父蔡德秀,正是从这片山水中走出的人物——一个富家少爷,却抛却安稳,成为第一批新学师范生,又改行学医,后投身革命,立战功赫赫,到四川署理一方县政,断案、剿匪、禁烟。千帆过尽,最终归隐乡野,悬壶济世。他的三位夫人,或独守一生,

南北东西去,茫茫万古尘。

关河无尽处,风雪有行人。

清明时节,细雨沾衣,山野间青冢旁又添新绿,无声提示着一个又一个轮回的春天。人们俯身擦拭碑文时,或许会忍不住追问:

那些长眠于黄土之下的先人,曾如何活过?

他们的故事,是随风消散了,还是化作沉潜在血脉里的火种,在子孙的骨血中静静流淌?

非虚构写作者蔡寞琰的答案,藏在湖南虎溪山下的苍翠之地。

相传,这里是“猛虎歇息之地”,他的曾祖父蔡德秀,正是从这片山水中走出的人物——一个富家少爷,却抛却安稳,成为第一批新学师范生,又改行学医,后投身革命,立战功赫赫,到四川署理一方县政,断案、剿匪、禁烟。千帆过尽,最终归隐乡野,悬壶济世。他的三位夫人,或独守一生,或为爱远行,或献身革命,如暗夜微光,照亮了一个平民家族的百年风骨。

今年四月,蔡寞琰的非虚构长篇《虎溪山下》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这部历时两年打磨的作品,根据家族日记、信件和口述,还原了四代人在烽烟乱世中的浮沉际遇。书中没有名门望族的辉煌,只有普通人对家国的赤诚、对情义的坚守,以及那句始终清白朴素的家训:“诗书传家不止,积善行德无尽。”

《虎溪山下》蔡寞琰 著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大时代中的微光:

普通人该如何过好这一生?

在书中,蔡寞琰凭借家族日记、信件和长辈口述,还原了曾祖父德秀和三位夫人跌宕起伏的一生。德秀虽出身富家,却有感于国难当头,不愿安稳消磨一生。他早年抗婚离家,成为湖南第一批新学师范生,后又学医,投身革命事业。在四川署理县政时,他断冤案、剿山匪、禁烟,努力维持治下的公理与法治。

战争、疫病、社会动荡接踵而至,书中人物面临着生活的重重磨难。德秀的三位夫人,发妻聪明独守有名无实的婚姻,为了心中挚爱奉献一生;丫鬟素贞受爱人感召投身革命,为家国牺牲却无憾无悔;婉英为爱远走千里,在虎溪山下建医馆,开女科,开风气之先。她们如同时代洪流中的微光,即便身处困境,依旧以各自的方式顽强地绽放光芒。这样的家族故事,并非来自名门望族的辉煌,而是普通人家在岁月长河中留下的坚实脚印,虽没有被史书记载,却是平凡人对家国的热爱和对正义的坚守,展现着一个普通的中国家庭生生不息的美好与坚韧。

祖辈的故事和遗训在家族中口耳相传,也激励着蔡寞琰直面苦难,坦然面对坎坷的命运。身为晚辈,以“非虚构”的方式书写家族故事,有些人或许会有些忌讳,难以做到“不虚美,不隐恶”,蔡寞琰却很坦荡:“我曾想过将曾祖父的故事写成一部跌宕起伏的小说,但曾祖父的小女儿——我的姑奶奶却告诉我,他们那一代又一代的革命者,理想是真实的,热血是真实的,献出的生命是真实的,有很多人没有被历史记载,但他们仍然真实地一往无前。因此,他们应该被真实地记录,让今人有机会看到,一百多年前的年轻人,是怎样活着。

“这个故事,我的祖父写了几十年,却永远都只有一句话。我不要像他一样,我要把这件事情做成。”

童年创伤突围:

通过我的故事温暖他人

从2017年至今,85后作家蔡寞琰已在各类非虚构新媒体平台发表了逾百万字的作品。作为执业律师,他白天工作,晚上写作,写工作中遇到的被侮辱和损害的女性,写不被看见的困境与苦痛,写真实可触的人间百态,也写自己渴望逃离的童年。

熟悉蔡寞琰的读者都知道,他是“在苦水里泡大的”:五岁失怙,家徒四壁,做过泥瓦匠,险些因交不起学费而失学。也有很多人感到好奇,为什么一个人历经伤害却始终勇敢,饱受磨难却心怀希望,以文字呈现美好与良善、坚韧与希望。直到他写出了《虎溪山下》的故事。

蔡寞琰在《虎溪山下》中毫无保留地袒露了自己的成长历程。五岁痛失父亲的他,童年便饱尝世态炎凉。家道中落,旁人的冷眼与生活的窘迫如影随形,他的成长之路格外艰辛。祖辈在虎溪山“留的东西”成了他直面困境的一束微光。曾祖父留下的“诗书传家不止,积善行德无尽”的家训,祖父在日常点滴中的言传身教,让他自幼懂得在困境中处变不惊,始终保持一颗良善之心。他从最初对所谓“家族传承”的懵懂,到历经风雨后的深刻理解,凭借家族赋予的精神力量,完成了自我成长与蜕变。

很多人会对原生家庭的伤痛讳莫如深,蔡寞琰却选择袒露这些隐秘的不堪与伤痕。他说:“其实从小到大,我都是一个不自信的人,总觉得自己两手空空,没有什么拿的出手的东西,包括自己的家庭,平时总是低着头走路,不敢看人,也羞于表现自我。但我想用文字去温暖哪怕一个和我有相同经历的人,以我的故事告诉他,你的人生有不同的可能性。我也希望如我一样不自信的朋友,能在生活中看到自己,相信自己,即便我们卑微如尘埃。

“我从来都爱历经伤害而无所适从的人,也爱坚强而隐忍奔向希望的人,蛰伏疗伤的我爱,破茧成蝶的我爱。具体到那一个平凡的人,我依然爱他(她)一生的缺点与无奈。”

精彩书摘

祖 坟

虎溪山是我们蔡家的一处祖坟。它坐落在小村庄纵深处,前方开阔,正对笔架山,能见日出日落;背靠主峰,山峦叠翠;两边有山环绕,山脚有小溪蜿蜒,常年水流不断。几十年来,一直有风水师夸赞虎溪山“形如卧虎,有回望。在古代会出翰林,而且不止出一代翰林”。

儿时,每逢清明扫墓,我总借口肚子疼,想躲。祖父对我宠爱有加,换作其他事多半会依允,唯独挂清要勉强。我撒娇:“其他墓地我去,虎溪山可不可以不去。”祖父板起脸:“其他地方都可以不去,虎溪山必须去。”

祖父不信鬼神风水,唯重祭祀。清明前夕,再忙也要张罗着裁黄纸、打孔,准备皮纸,再写封包,每次第一个写的都是“蔡氏李母聪明老孺人”,再是“蔡公德秀老大人”,然后是“蔡氏张母婉英老孺人”。后来教我写,也是这个顺序。

我不愿去虎溪山,只因它路途遥远,每次要绕上大半天。途中小孩子乏得实在走不动了,老一辈便将人背起来继续走,还不要年轻叔伯们帮忙,说把家族里的东西传承下去,是他们几个老家伙该挑的担子。

我曾问祖父:“咱村那么多山,为什么要把祖坟立在别人的地盘上,这么霸道,就不怕被人给掘了?”在我的家乡,村人笃信坟山会影响后代兴衰,一向寸土不让,即使是亲兄弟,也有可能为争坟山位置而反目。

祖父随手指了指:“祖上若霸道,这方圆几十里都是蔡家的,骑马都要跑上半个时辰——不是所有东西都能靠霸道得来的。”

我调侃他:“那你们说要传承的东西,是不是老祖宗留下的金银财宝?我饿得只剩肚皮了,拿出来可以买好多吃的。”

祖父板起脸:“就知道金银财宝,要追求那些,用得着你们这一代?”或许他也不敢确定,我们这些后辈到底能不能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离祖坟一两里处有几户人家。自曾祖父逝后,每年清明前后几天,总会有几位老者一早泡好茶,在家门前燃香纸,摆点心,站在路口相迎:“蔡家公子们来啰——”

记得我初次去扫墓时,祖父领着小辈们鞠躬答谢:“礼太重,受之有愧。”其中一位老者双手作揖:“再造之恩,恨无所报,如今德秀公的曾孙辈都来了,实属德厚流光。我们恐怕没几年了,就怕他们年轻一辈,再无人知当年事……”

祖父摸着我的头说:“挂清过后,我让这小子多来坐坐。当年的事,还得您几位来说。”后来,只要我去虎溪山,老人便会喊我小坐,断断续续讲述当年之事。

好容易走到坟茔处,还有位九十多岁的老和尚等在那里。和尚个子很高,背微驼,一对大耳朵,鼻梁直挺挺的,看起来精神矍铄,平时就住在旁边的茅草屋。

祖父几人见面寒暄:“老法师,您这个年纪,该回家了。”

老和尚摇摇头,话很少:“我哪也不去,就在这儿。”

当年祖坟葬了三排坟茔,最上一排是高祖父夫妇;曾祖父德秀公在第二排中间,两旁是他的兄弟;最下面一排葬着曾祖母——蔡母张氏婉英,以及她的两位弟媳妇。

祭扫时,老和尚身披袈裟,站在曾祖父的坟茔前,不跪不拜不燃香,亦不烧纸钱,口中却念念有词。我年幼不懂事,问:“老和尚,你到我家坟山来做么子?”

祖父厉声斥责:“不成体统!整座虎溪山都是老法师的,是我们鸠占鹊巢。老法师慈悲,你小子不要没了规矩。”说完又望向老和尚:“黄口小儿,出言无状,望您宽宥。此子是我已殁孩儿骨血,好不顽劣,令人忧心。请老法师帮我看一眼。”

祖父本不信看相算命。可当时家中突遭变故,祖母、父亲相继离世。祖父悲痛过甚,身体一落千丈,而那时我还不满八岁。

老和尚摸着我的额头道:“莫要担心,又是一只上山小老虎,逢凶化吉。德秀公修行虎溪山,是此地之福。今天正好有事想请各位应允。我若功德圆满,想在这里守着德秀公,不占坟山位置,到时让人在山脚偏僻之地扶个小坟堆即可。”

曾祖父当即点头道:“这里本就是老法师的地界,此言实在不敢当。”又指着我对和尚说,“您当他是孙辈,以后便由他来给您上香、烧纸。”

来年祭扫时,老人们仍在路口迎候,虎溪山山脚下却已多了一座新坟,墓碑上只有两个字——终了。老和尚圆寂前留下纸条:“我本不测字看相,独对蔡家除外。小儿五行缺火,有波折,中兴无忧。”

我学着大人的模样背起双手踱到碑前:“老和尚这是得道成仙,功德圆满了啊!”

祖父连忙喝住了我:“莫要顽皮!以后你给老法师挂清要情礼兼到,不得应付了事。”见我当即毕恭毕敬站在一旁,祖父恢复了慈祥模样,“爷爷想听你讲,为何你说老法师是得道成仙,功德圆满?”

被他猛地一问,我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祖父曾教过的《好了歌》不知怎地突然浮现在脑中:“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我讷讷地背着,祖父就静静地听,偌大的虎溪山下,只回荡着我稚嫩的童声。一首歌辞背完,“好便是了,了便是好”,脑海中纷繁断续的念头突然间有了“线头”,一瞬间变得清明起来:“老和尚的墓碑上写着‘终了’两个字,是不是他将功名、金银、娇妻、儿孙都忘了?地上的事太多太苦,又太难熬,一切终了才能上天做自在神仙。老和尚在地上的事终了了,所以得道成仙了。但是爷爷,要想像老法师一样终了,好难呐!”

祖父被我说大人话的样子逗笑了:“人倒是没有蠢到哪里去,不过仅凭两个字就臆断老法师的心思,未免太自作聪明了。你乳臭未干,了什么了?世间不了之事才多,你才几岁,就跟着叫苦?这虎溪山的事你还不了解,要知其缘由、始终,才能有自己的认知和判断。”

对着我说完,他又向旁边的老人求教:“老法师与一般出家人不同,这么些年,我没听说他有法号,‘终了’可是他的法号?”

一个老人摇摇头,又望向我:“小少爷说的是,老和尚性情古怪,说是四大皆空,但他一辈子困于因果之中,当年虎溪山下风波迭起,如今终了,放下一切,也算是立地成佛了。”

虎溪山以前有座大庵堂。老和尚不算卦、不求签、不看相,大半辈子都在此诵经,除了挑水种菜,很少出门。庵堂香火不算旺,逢初一、十五或重要节日,才有一些当地的老人来拜菩萨。

庵堂是一位女尼所修。这位女尼本是富家小姐,在情窦初开的年纪与情郎目成心许。可惜与古早流传的诸多故事一样,情郎家境贫寒,与小姐门第悬殊。情郎在女家棒打鸳鸯的逼迫之下不辞而别,小姐则被迫嫁给一位年轻官员。结婚当天,富家小姐逃了。一年后,她抱着一个婴儿回到家里,却发现家人遭人构陷,父亲和两位兄长锒铛入狱,母亲已上吊而亡。

富家小姐凭一己之力四处周旋,终使家族沉冤昭雪。救出父兄后,她将婴儿留在家中,孤身一人上了虎溪山,在此落发为尼,修起这座庵堂。

庵堂的钟声响了三年。三年后,女尼示寂,年仅十九岁,就葬在虎溪山旁。七日后,庵堂钟声再起,敲钟的是一位二十岁的年轻和尚。自此以后,很少有人见这和尚离开虎溪山。

庵堂下面是村庄。此地山明水秀,远离闹市,少有饥荒,几十户人家鸡犬相闻,宛如世外桃源。那年一个清晨,整座村庄还在沉睡,只有几个早起的妇人在山下的溪畔捣衣,隐隐闻得庵堂的钟声与孩童的嬉闹声,静谧安详一如往常。突然,一阵枪响划破宁静,二十多个土匪闯进村来。为首的骑高头大马,背着长枪,其他匪徒端枪的端枪,拿刀的拿刀,皆是凶神恶煞的模样。

当地的青壮男子多半在外参军,或战死,或音讯全无,村里只剩老弱妇孺。土匪猖獗,于光天化日之下烧杀抢掠、奸淫妇女,村中哀号一片。剩余的老弱奋起反抗,与土匪缠斗,双方均有损伤。土匪恼羞成怒,将数十名妇孺掳至虎溪山庵堂,逼迫和尚敲钟喊话,限村民两天内筹集三千大洋,否则就要将人质的头颅悉数砍下。

村民惊惶奔走,到当地各司衙门,官员拒见,警察推诿,皆道匪患严重,人手不足,无力出警。正在村民们绝望之际,正巧一名从四川回乡探亲的先生乘马车经过,挑帘问明情况,当即下车表示愿意相助。村民们见此人身着长衫,满面皆是风尘之色,一前一后只有两位穿旧军装的随从骑马护卫,并不像什么大人物,因此并未抱什么希望。

先生下车时怀揣一个包袱,说里面有赎金。为不激怒土匪,他决定只身一人前去谈判,命两名随从换上百姓衣服,埋伏在山脚应变:“听见枪响,切勿莽撞。你们不必管我,更不要进来送死,务必要再想法子救人。”

有人忍不住问:“要不要喝一杯壮胆?”先生摆摆手:“我不饮酒。”说罢便径自往山上去了。

“当他跨过庵堂门槛的那一刻,我们急得脚丫子都没处放,土匪有枪、有刀、有斧头,他们杀的人还没来得及入殓,这下怕是要再搭进去一条人命了。”忆及当年情景,亲历过此事的老人们言语中仍难掩惊忧。

土匪见来人是个瘦弱的长衫书生,还以为是学堂的教书先生。他们检查了包袱,见里面只有金条和银圆,顿时两眼放光。于是不再搜身,反嘲笑起来人:“老人家辛苦爬上来,喘得心肺都要滑出来了,莫不要菩萨赔你半条命吧?”

先生却淡定得很,只问匪首可否放人。匪首将枪杆子往先生肩上一搭:“你给我听好了——金条不够,银圆太少,肉票很贵。”先生听了直摇头叹气:“何必呢,要做到这个份上。”

匪首轻慢地用枪杆戳他:“你耳朵没聋吧?不想他们一个个死无全尸,就赶快去筹钱,还有半个时辰。”谁想话音未落,先生猛一转身,“砰!砰!砰!”三声枪响,土匪头子应声倒地。在场的人都没看清,不知何时,先生手中多了把手枪。

连开三枪,先生面不改色,对着众土匪斥道:“草菅人命者,杀无赦。鄙人从军时,你们还连烧火棍都不会拿。不想死的,就即刻出去领罪。”土匪们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匪首,纷纷放下武器,作鸟兽散。

庵堂里,除了土匪、人质和念经的和尚,只有一人一枪。凭一己气势震慑住二十余个土匪的,便是我的曾祖德秀公。那一年,他五十五岁。

土匪烧毁了两座房屋,打砸抢夺六户,杀害村民五人,奸淫妇女五人,打伤八人,其中甚至有七岁孩童。缴械出门的数十名匪徒四处逃窜,被上百村民围堵。发泄一通后,村民打算将他们砍头泄愤。

德秀却敬告村民:“诸位的愤慨,鄙人万分理解,但绝不能再行屠杀之事。方才危急关头,开枪实乃迫不得已。国有国法,行凶者自会受到惩戒。未经审判而行私刑,律法不允。”不等村民表态,他便看了一眼地上的土匪头子说,这人未死,有气息尚存。“我本是医官,中西医都学过一点,三枪只是灭土匪威风,并没有伤其要害。”他让随从从马车上取来医药箱,在庵堂给土匪头子做了简单包扎,就地找了些草药敷上。

村民们议论纷纷。他们历来笃信“欠债还钱,杀人偿命”,血海深仇怎能不报?这先生方才为救人不顾安危,为何转眼又站到土匪一边?德秀见状,又向众人解释道:“土匪杀人,是为一桩罪案,须按民国刑法审理。是杀是关,皆应依律而定。鄙人知诸位深受其害,想赠助碎银几两,帮乡亲父老暂渡难关。”

村民中有义愤难当者,登时怒火中烧:“你维护土匪,说不定是一伙儿的!要不然那么多土匪,怎会怕了你一个?他们唱白脸,你唱红脸,你是秦桧、高俅,本该赔钱!”德秀当即掏出手枪递给村民:“既如此,你们便一枪打死我偿命吧。”

话说到这里,场面一时僵持。还是先前来请人的老者出面表态:“小子不得无礼!德秀先生是救命恩人,是仗义相助的英雄,这番情意我们无以为报,愿听先生安排。”

听见族长表态,一众村民连忙俯身下拜:“望先生主持公道。”

德秀见状却急了:“我离家千里,革命半生,无非是为众生平等,不跪皇帝权贵。你们再跪,可令我伤心了。”他答应妥善处理此事,只求村中父老速速起身。他自知此事事关重大,便叫人去通知当地政府。府衙令警察将绑住的土匪押走,又派人捣毁了土匪窝点,救回一名女子,收缴四杆长枪,土匪抢掠的财物也被悉数收没。

匪患既了,德秀却没有走。他在此医治受伤的村民,又将钱财施与穷困者。待一切处理妥当,才在车夫的搀扶下,颤巍巍上了马车。原来,德秀此行回乡是为给父亲过寿的——我的高祖父俊度公此时正在病中。

几日后,德秀正在家中摆宴待客,一名虎溪山村民气喘吁吁地摸到门口。他是一路问过来的,求德秀公去救救和尚。来传信的村民说,和尚被司法处以串通土匪的罪名判了死刑。

听到这个消息,德秀立刻便要起身去救人。家中人都劝,一个和尚而已,死了是命不好,没必要误了老太爷的寿宴;而且与府衙周旋多祸事,乱世大可不必得罪官员。德秀不理,与随从一径骑马出了门。

当地政府贴出告示,匪首及十名土匪被判处死刑,和尚通匪同样死刑,七日后公开行刑。围观的村民拍手称快,大家都道,府衙的审判基本公正,当然,那和尚有点冤,但这世道,能有这样的结果已是好的了。

赶到县里,德秀与司法处官员据理力争,说即便是烧杀抢掠的土匪也应有主犯从犯之分。司法处却说,看在他是前辈的分上,想捞个土匪可以照办,但和尚不行,这是上头的意思。德秀追根究底,“上头”是哪个?那人回答倒也干脆,说是某长官与和尚有私仇。

德秀也不怕,便照直找到那长官。对方气势汹汹,叫他闲事莫管,否则照样以通匪罪论处。德秀镇定道,击伤土匪的手枪是松坡将军所赠,有书信为证;鄙人虽不才,与湖南省前主席谭延闿亦有往来。此二位虽已故去,但在军政界尚有故交,倒要问问“你们从土匪那里收缴的钱物说是充公,看是怎么个充公法”?

司法处最终改判和尚无罪,被土匪头子胁迫但未动手的两名土匪,以从犯罪名被判处有期徒刑一年。

几年后,德秀与小女儿淑珍提及此事,再三表示自己不敢居功:“松坡将军不喜亲戚、部属打他的旗号做事,我与谭延闿院长亦只有数面之缘,说过话,但不算有交情,为了救人出此下策,实属无奈。若不是捏住了他们的把柄,恐怕此事也难为。说来我进庵堂救人时毫不胆怯,到司法处去救人却着实感到有些棘手——毕竟土匪易剿,官爷难缠,更畏当权者目无法纪。”

淑珍问,那又为何要大费周章,医治那该死的土匪头子?德秀道:“救人本是医者天性,不问因由,不计利害,只看伤口。伤患在前,没有理由袖手旁观。”

据老人们讲,土匪头子在临刑前,特意要见德秀一面。刑场上,他俯首在地,最后的话是对着德秀说的:“您对我有救命之恩。死而复生,我已生出懊悔,悔自己落草杀人。先前家贫,我讨遍整个村,却连一碗汤糊糊都要不到。自我一家五口被活活饿死,再有人与我说起人命关天,我便一刀劈过去,从此以为自己是大奸大恶之人,直到您又唤醒我的良知,深知人命不可那样糟践。我对不起死去的家人,也对不起刀下的冤魂。被枪毙,我没有不服气,也不带怕的,这是我该当的。”

曾祖父后来教育儿女:“看问题不能偏执、短视,越是复杂越要追根溯源,寻求解决之道。大恶之人恶从何来,是天生邪恶,还是形势所迫,须理性分析,防微杜渐。”

有村民担心,此前顺手救下的两名土匪服刑后恐要报复村民。德秀却不认为自己只是顺手救人:“都要救的,司法判决不可‘基本正确’,忌‘斩立决’,要像小媳妇绣花,做细致活儿。既成立了官府,就不该奉行战场那一套,得遵律法。”他坦言自己不怕被报复,“遇狭隘之人,即使你只是无意间碰他一下,也会被记恨报复。小人借势猖狂,谄上欺下,比其主有过之无不及,这种人才应提防。两名土匪是被强入匪窝的,土匪们最嚣张无度时,这两人也只是缩在一旁,不曾杀人,又何谈报复?”

八名土匪被枪决后,和尚才道出实情:他遭官员构陷,是因为那人看上了虎溪山,想抢来做坟山。先前几次遣人来说项,都被他婉言谢绝。在狱中,他才偶然间洞悉真相,原来那些土匪来村里打劫,也是经过此人的指点授意。和尚提出,为防他人觊觎,更为答谢德秀公的救命之恩,他希望能即刻传话出去,虎溪山地契已属蔡家所有,他不日会拆除庵堂,替蔡氏一门及女尼守住虎溪山。德秀听完这番来龙去脉,自然断不肯受:“我早年求学,已看破天授君权说;后又学中西医,自此不信鬼神;往后再从军,何须马革裹尸还;后来从政,只为民众争人格,享安宁。前几日只身闯庵堂,无非是因为人命关天,义不容辞,你觉得我会争一块所谓的风水宝地吗?”和尚以为德秀是明推暗就,劝道:“这块风水宝地能保子孙后代兴旺发达。”德秀摇头叹道:“所谓‘盖要利达,须力学修德,不在风水也’。虎溪山风水再好,好得过皇家陵墓?慈禧的定东陵、乾隆的裕陵千挑万选,不还是让孙殿英给掘了,溥仪和那些所谓的王公贵族为之奈何?护佑子女靠的是明德行、兴教育。我长子七岁,此时应该在四川上早课,他四岁就知家训‘诗书传家不止,积善行德无尽’。就让风水宝地维持原样,护一方平安吧。

德秀坚辞不受虎溪山地契。村民们觉得无以为报,便敲锣打鼓,给他送去一块刻有“恩同再造”的牌匾。对此,当地官员颇有不满,怨愤他归乡不足半月,却夺走了他们十年官声,便谋划着要在返川路上给他使绊,以找回颜面。“他有家人在此,想必会有所顾忌,咽下这口气。”

德秀回川,依旧是那两位护卫相随,马车后送行的只有一位妇人。有村民跑去报信,说这几个地方官在道路两旁埋伏了一队人马,打算在途中制造混乱,射杀他的马,劝他多带些人护送。德秀听了却很淡然:“不必不必,多谢你们提醒咯。”

过埋伏点时,只见他走出马车,掏出手枪大喊道:“我立誓,除非今日亡于此,不然家人、马匹但有半点损伤,定踏平你们的县府,单你们几个陪葬是不够的。”

道路两旁悄无声息。德秀让车夫在车内休息,一手持枪,一手驾车扬长而去。

德秀返川不久,老家传来消息:一名官员与姘头身中数枪,双双殒命,宅屋也被付之一炬。二人尸体被烧焦,血迹直渗到屋外。明显是凶手杀了人还不解恨,又放了火。

此案一时难破,之后便成了悬案,不了了之。当地人议论纷纷,有的说凶手是谋财害命,有的说是富家女的冤魂索命——被杀的官员恰是富家小姐逃婚的未婚夫。后来又有传闻说那姘头的丈夫是名军官,回家偶然发现奸情,一怒之下开枪将二人射杀。

那几日,和尚一直在庵堂敲钟礼佛,口中念念有词:“从此,和尚不是和尚。”七天后,他找人拆除庵堂,将砖块木料捐给村里盖学堂。

之后没多久,德秀的叔父病逝。和尚寻到蔡氏老家,告诉德秀的父亲俊度公,虎溪山是德秀买下的坟山。俊度笃信风水,遂与和尚订立契约。

翌年,德秀回乡方得知此事。然此时庵堂已拆,木已成舟,只得勉强接受。但凡事还要求个清白,他诘问和尚:“那官员与女子是否系你所杀?除了对方想要虎溪山,你们可有其他仇怨?”和尚坦言,官员非他所杀,但此事与他确有干系:“对官员的死我要挑一担子——不过,虎溪山从来干净。”

原来和尚幼年家贫,被父母送去小庙,做了未受戒的小沙弥。几年后,小庙坍塌,师父无力修缮,只得遣散僧众,外出化缘。和尚还俗返回家中,读书务农,与富家小姐相识相恋,约定“生则同衾,死则同穴”。没承想一腔赤诚去提亲,却被女孩的父兄用棍棒逐出。他的爱侣逃婚后,夜半时分叩响了他的家门,铁了心要与他私奔。但此时他已心如死灰,剃度出家。次日清晨,女孩在庙门口伫立良久,最终未发一言,转身离去。

一年后,女孩携子归来,和尚知错,意欲再还俗,却被女孩婉拒。后来,女孩为营救父兄,只身与众官员周旋,不仅散尽钱财,还染上了恶疾。庵堂建成后,女孩自知时日无多,誊录宋词一首:

吴山青,越山青,两岸青山相送迎,谁知离别情?

君泪盈,妾泪盈,罗带同心结未成,江边潮已平。

昔日恋人遗墨在手,和尚从此无论诵经、打坐,再无法释怀:“庵堂分明是为我而建,她是怕我随她而去,才赠我一处看护之地。”

此番被害的官员就是富家小姐当年的未婚夫。多年来他一直心有不甘,即便早已娶妻生子,仍利用手中权势,逼和尚交出地契,“否则让虎溪山永无宁日”。事有凑巧,某日一个女人来庵堂拜佛,在佛前袒露了她与官员的私情,问卦求签皆是大凶,想找和尚化解。和尚问明情由,一直在犹豫是否要借此机会扳倒官员,没料到尚在犹豫间,不几日土匪就在官员的授意下进了村。

被德秀救出后,和尚便向女人的夫家报了信,想借此事将官员撤职查办。不料女人的丈夫出手狠辣,竟痛下杀手。事发后,和尚自知罪孽深重:“与先生相比,无地自厝。”

德秀听闻事情原委,一声长叹:“如此一来,因果已了。虎溪山确实没错,都是人在做鬼事。和尚确实不是和尚。我大半辈子忤逆父亲,如今就当孝敬老爷子一回,忝为买主吧。”他掏出银圆递予和尚,说情义归情义,总归不能占便宜,若和尚坚持不收,家族绝不接收虎溪山。和尚便收下银圆,以德秀的名义捐给了几所在建学堂。

从此,虎溪山便成为蔡氏祖坟。我从未见过曾祖父真容,从家族传下的老照片看,德秀公面目清癯沉肃,望之凛然。每年清明上山祭扫,在路口迎候我们的老人,就是当年德秀公在庵堂救下的孩子们。

有一年清明,他们找了戏班子,将当年旧事排演给我们看。当年的幼童如今已是两鬓苍然,在戏台下老泪纵横。戏文中有一句:“先生,你不怕死吗?土匪可是会剥人皮的,将肚子掏空塞草。”他们让我扮过德秀,还记得我当年在戏台上对答如流:“就因为怕死,怕你们死,我才要闯龙潭虎穴救人。无论是谁,无论哪朝哪代,不把人命当回事,就该完了。

光阴荏苒,老人一年比一年少,最终只剩下一个。在我上大学那年,他拉着我的手哭了好久:“我们就只能守到这里了——下一辈人有下一辈的事要做,还望少爷海涵。”

我对老人说,哪怕漂泊数年,饥寒交迫,自己也不愿以祖上恩德求回报。老人紧紧握住我的手:“德秀公不信风水信传承是对的,从来都是他在护佑虎溪山,不是虎溪山在护佑蔡家。以往我是敬重他,现在见到你,竟有些羡慕他。”

再后来,老人都不见了,祖父也走了。而祖父口中那些“家族在虎溪山留下的东西”,我亦是后知后觉,直到很多年后才明白。

来源:人民文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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