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选刊》2025年第4期|董夏青青:理解万岁(中篇小说 节选)

B站影视 港台电影 2025-04-03 10:06 1

摘要:董夏青青,女,1987年生。小说和散文发表于《人民文学》《解放军文艺》《收获》《当代》《十月》等刊,部分作品被《小说选刊》《小说月报》《思南文学选刊》等刊物选载。出版有随笔集《胡同往事》、小说集《科恰里特山下》。曾获鲁迅文学奖、“人民文学·紫金之星”奖、解放军

董夏青青,女,1987年生。小说和散文发表于《人民文学》《解放军文艺》《收获》《当代》《十月》等刊,部分作品被《小说选刊》《小说月报》《思南文学选刊》等刊物选载。出版有随笔集《胡同往事》、小说集《科恰里特山下》。曾获鲁迅文学奖、“人民文学·紫金之星”奖、解放军“长征文艺奖”、2024年度《芳草》文学奖中篇小说奖等奖项。

暝色渐浓,谌恩向负责安保的男人亮了一下荧光手环,钻入酒吧绘满涂鸦的狭长入口。声浪彼此覆盖,灯光是倾泻而下的欢乐泉。频闪变幻如同惊悸的光亮中,谌恩找到王柯所在的吧台。当时谌恩没有注意到王柯身后的马妤婧,他只是专注于自己的不解:王柯和他每天吵架以致濒临分手的女友马妤婧,用这样那样的方法想松动焊住眼睛的牢窗,想要肢体的自由,但到处尝试真的有用吗?王柯和马妤婧两个盲人在酒吧如果真的好受,彼此沉溺,又何必非叫他过来?

谌恩搂住王柯的肩膀询问他喝了几杯,王柯说马妤婧只帮他点了一杯,甜滋滋像止咳糖浆。说话间,谌恩余光瞥见身旁有个人走近,停在他的右侧。谌恩不经心地转过头去,没料想会撞到一双爱意葳蕤的眼睛。他感到心脏泵出的血液陡然冰凝,视线模糊而意识将这双眼睛的疆域无限扩放。眼底急遽蒸腾而至漫溢的生命热力,焕发了淋漓的光晕。马妤婧在谌恩的吃惊中靠过来。谌恩觉得自己像将要燃尽的香烟蘸进茶水,水弄熄烟头,快速向上浸湿、膨胀。

“我把墨镜摘了!”妤婧对着谌恩和王柯身体之间的空隙大声说道,“只有我,这里只有我能找到天花板上的灯球盯着看。我看不见,可我什么都能看,你听明白了吗?”

谌恩本能地答了一声“明白”,失魂地忖想刚才那双扎透自己的眼睛。这时有人要酒保做一杯着火特调,酒保泼酒成火时,马妤婧突然要把胳膊抬到吧台上,谌恩一把拽住。刚才那一刻的真实性令谌恩惑然,毕竟马妤婧的眼睛目前无法聚焦,喝了酒的人也不是他。但方才的时刻毋庸置疑。那双眼睛的主人和即将与她分手的男友王柯正将脸对向光源嘈杂的上空,带着捕食般贪狠的神情。

酒吧那晚后过了不到半个月,谌恩去王柯与两个朋友合开的按摩店里找他。

“屋里怎么不开灯?还以为你们歇了。”谌恩举起亮着手电筒的手机朝屋里晃晃。

屋里正厅的小床上趴着两位客人,此时发出脆朗的笑声。

“咱王老板多会过啊!反正开不开灯他无所谓,想省电钱就干脆不开了呗!”其中一位大姐爽利地说。

另一位年纪更大些的姐姐这时也说话了,“我刚想起来,还得回公司去填个出差的单子。”

“又出差?”王柯接话。

“我们不出差怎么养活你呀!”先开口的大姐说,“你快好好卖个艺,我考虑续个卡。”

“行!你还要我摁哪儿?”王柯说。

“你还想摁哪儿呢?!”大姐嗔责。

“别惹我丧彪,但请叫我咪咪。”王柯敦厚地赔笑。

“这就对了,乖乖给我摁,挣钱,低下头来弯下腰,不丢人。”大姐的声音柔软许多。

两位大姐结账时,店里另外两名股东,张姚和幸哥,也过来和谌恩打了声招呼。大约一年前,王柯和张姚还是同多年的老友老白当搭档开店。仨人原本经营得好好的,后来因为王柯和谌恩走得太近,弄出过误会,张姚和老白就退股另起炉灶了。

在当时的张姚看来,谌恩是视力完好的正常人,是顾客,没必要和王柯这个生来弱视后天全盲的残疾人打交道,尤其还投入这么多时间和精力。张姚对王柯的原话是,你不要和客人走太近,健全人的心眼子特别多。仨人里文化水平最高的老白也赞成张姚的看法,认为谌恩慷慨的友善“事出反常”。

而在谌恩这件事上,张姚和老白有多反对王柯就有多坚持。王柯认为能和谌恩交朋友是他的本事,好比他的女友马妤婧是刚盲不久的本地土著,是他凭个人魅力和水平赚来的一段关系。王柯甚至觉得,就连谌恩过来工作两年多了都没交到本地女友,他和妤婧却已有过逼近谈婚论嫁的时刻,怎么不算一种成功?王柯从未疑惑并询问谌恩甘愿付出这么多的缘由,甚至为了谌恩和两位生意搭档闹崩之后,王柯也从未表现出后悔,还自我安慰地说,钱就是天上的雨,不会只可着一个地方下,一时挣得少了,过两天运气又会回来。

大半年后,张姚赶在初春时又跑回来投奔王柯。当和谌恩、王柯以及王柯新的合伙人幸哥一起面对面地坐下,张姚敞亮地说起他和老白合开的店撑不下去黄掉了,老白病了要回家歇着,他打算回来给王柯再加把力。

谌恩感觉得到,张姚人回来了,但对他的看法没有变。好在王柯和张姚都是二十岁就出门做事的老社会人,背后谈论再多,见着谌恩时都不挂相。每当谌恩走进康乐居盲人推拿店的小门脸,王柯、张姚还有幸哥就会从按摩中途抬起身来,和电子门铃一道出声向他表示欢迎。

谌恩此时已坐进吧台开始查看电脑。下午,王柯在微信里着急忙慌地找他,说电脑出大问题了。但这个王柯所说的“大问题”,谌恩扫了一眼发现五秒钟就能解决。他老早就跟王柯说,最好装一个付费的保益读屏软件,公益版的只能读表层文字,一旦像今天这样飞出两个广告弹窗,当场就读不动了。

王柯和马妤婧刚谈上的时候,妤婧说想去新西兰玩,出国就必须申请护照。网上那一趟操作下来,谌恩发现在官方网站的相关页面,盲人没法操作也没法跟听,页面一看就是为有视力的人设计的文字信息承载量极大的版式。大到对于王柯来说,页面所有的话语没有逻辑,一片混乱。谌恩因此给市政热线打过电话,建议他们效仿一些外文网站的网页设计,尽量考虑盲人的条目化需求,以及最好将语音验证和验证码输入进行同步设置。不过还没等到官方网站做出调整,王柯前些天已和妤婧彻底分了手,出国和护照的事兴许不会再提。

“谌恩,电脑给整好了吗?”王柯撤走床单时询问道,刚才的两位顾客大姐已经离店。

“我跟你说过,得买付费软件,其实问题很小,花点钱都能解决。”谌恩说,“付费的还能阅读图片,给你念‘是’啊‘否’的。你鼠标上下左右,确定了双击返回,多好。”

“我在保益做过半年客服,现在一分钱都不想让他们赚。”王柯说。

“你匀点儿打赏电影解说的钱出来行吗?”

“不行,我要听他们喷‘丧彪’!”王柯给床铺换上新的被单,双手用力抹展,“你网上帮我搜个门口的屏风,这颜色我看腻了。”

谌恩直皱眉:“说啥呢,你都看不见。”

王柯离开床铺走到离床头不远的鱼缸前站着,打开盖子,手伸了进去,笑而不言。

“你要什么颜色的?”谌恩打开手机的购物界面。

“反正别买现在这个。”王柯说。

“天蓝色好,深蓝色不好。”张姚坐在挨着鱼缸的凳子上,端着茶杯噘起嘴慢慢地喝了一口。

“我看了一下网上有的。”谌恩说,“如果还是要医疗屏风,就是店里这款能移动的医院隔断,那就只有天蓝色,或深或浅的天蓝色。”

“啧。”张姚抬头叹了口气,“我都忘记蓝色长什么样了。”

“你那色感细胞和光感细胞早都死光了!”王柯抚摸着围在他手边的金鱼,面冲张姚说道。

“张老板好歹该看的都看见过。”幸哥摸索着走到王柯身边,啪啪地拍了王柯的肩膀两下。

谌恩看了张姚一眼。谌恩两年前为准备文职考试刚搬进康乐居店面所在的这个小区时,张姚还没有全盲。那时王柯和老白凑了一笔钱,把张姚送去眼科医院做视力恢复手术。按王柯和老白眼睛的情况,再花钱意义不大,但大夫说张姚的眼睛还有戏,如果连做三次手术,可以恢复到手机?脸能看清字的程度,而且手术用到的一项技术被眼科大夫们眼巴巴地盼了十多年,时下刚成熟。王柯和老白希望好兄弟能有机会复明,也希望等张姚多少看见一点之后,能坐镇前台看顾店面生意,省得再招一个健全人多拿份工资。但王柯和老白凑给张姚的钱让张姚压力很大,张姚也知道王柯为了帮他,特意撤回了心心念念多年的导盲犬申请。

医生让张姚做完视力恢复手术后一定要好好躺着静养,但张姚根本躺不住,他躺二十分钟就想爬起来赶快接钟,给店里多添点业绩,要么就下了钟还拉着客人口干舌燥地闲扯,游说客人办张卡或再续个卡。王柯给谌恩说,当时他和老白摁不住张姚,都想找根铁链子把张姚绑在床上。三个月后,张姚花了将近十万块钱才做成的眼睛手术效果回归为零。不久,眼压降不下去的张姚全盲了。

张姚全盲之后没有大家预想的那么悲哀,自从回到王柯这边,还在帮助盲人的义工群里搞回来一只柴犬养着。王柯对那只见了谌恩就乱尿的小母柴犬十分钟爱,经常给谌恩描述小柴的虎牙啦、毛色渐变啦、尾巴翘起屁股乱撅啦。谌恩那时觉得稀奇,心想王柯是怎么做到精准复述的,后来听张姚说,王柯纯是在学客人的舌,如果客人说小柴是紫色的,没人摸的时候毛上刺啦带电,那王柯也会信。但因为谁也没法出门长距离地遛它,小柴狗很快肥出了毛病,被张姚交给志愿者找人领养了。

“我觉得别买医疗屏风了。”幸哥说,“店里的客人好多是带孩子去整形医院做小耳再造手术的,去医院心里就憋屈,来咱这儿看见病房用的东西会不痛快。”

张姚摆摆手,“那不是,幸哥,咱要显得专业,和对面那家有所区别,虽然是师傅,但给人的感觉是和大夫一样权威。”

幸哥思忖着,未置可否。

这时门前停下一辆“购物社群”的货车,谌恩探身看送货员跳下车,搬起车上的货物往加盟商之一的康乐居门前码放。

“哎,今天送这么早。”王柯和张姚前后脚站到了门口。

“今天你们小区货不多,先送你们的。”送货员说着,前后放下六件水、两大兜青菜就跳回车上开走了。

王柯出门摸了摸两兜子菜,分别拎起感受了一下分量,“价格都这么便宜了,买的人反而少,都留着钱不花干吗?”

“抖音直播最近太猛了,我买个泡茶的双层飘逸杯才十块钱。”谌恩说。

“往年春天这时候都推出去十几二十张卡了,可是今年过完年,才进五个新客。”王柯抱怨,“我给大连导盲犬基地提的申请都快一年了,要是通知我能领上,要掏两万块现钱呢。”

“是对面那家博爱堂的问题。”张姚小声说道,和王柯俩人齐齐转身,面向街道斜对面的另一家同样挂着“盲人按摩”招牌的店。

谌恩从前台走出来,跟他们一起站在门前张望。博爱堂的门脸有康乐居的三倍大,店门口摆放的是红木制作的山水屏风。

“你们老盯着博爱堂,那博爱堂边上还有足疗、修脚、美容呢,说起来都是你们的竞争对手。”谌恩说,“你们两家不是零和博弈,不是他赢了你就都输了。”

“你还没认识到他们家最大的问题。”幸哥掏出一根烟喂进嘴里,“他们家可不叫王师傅、张师傅,他们都管人叫几号、几号!”

“对!”张姚激动地附和,“什么店才把人安上编号?这就是不尊重按摩师,这老板是个健全人,他不懂尊重盲人,所以他们家按摩师流动性大,老留不住人。”

“而且肯定是他们家在给康乐居打差评。”王柯神情严肃地把住谌恩的肩膀往自己的方向掰了掰,“就说有一只熊在追咱俩,你和我都跑不动了,那我只要把你绊倒了就行,是不是?”

谌恩还想反驳,但没张嘴。年初时,谌恩听王柯说房东又要给涨房租,王柯算了笔账,每个季度起码得进五位新客才能保住利润。谌恩理解这实打实的压力。

“电脑给你弄好了。”谌恩回屋里披上外套,摸出兜里电摩托的车钥匙,“我走了啊,还得回单位录音去。”

“我想换台电脑,屏幕要大的。”王柯跟了进来,趴在前台上抚摸显示屏。

“你换屏幕干吗?老琢磨这些跟你一点儿关系都没有的。”张姚说着,又摸回鱼缸边上坐下了。

“我要换台大的一体机,回头研究一下直播带货。”王柯站直身子,打了一个长长的响嗝,“幸哥,你家姑娘是不是说不想在艺术团里跳舞了,要开直播?”

“那可不是长久的正道。”幸哥喷了口烟,慢条斯理地说。

夜里,谌恩瘫在床上,举着手机搜索二手集市上卖的一体机。他觉得肩胛骨缝有点儿疼,又挺直胳膊想再坚持会儿,试试自己臂力的边界。边界。谌恩想起刚来工作时跟着上司去广西边防出差,一名边防连的新兵说自己第一次巡边就遇到邻国的两名战士骑着摩托撞进了沟里。当时新兵和班长面面相觑,新兵指着面前一条浅壑问班长,能不能跳过去扶他们一把,班长沉思片刻说,不行,国界在这条沟的正中间,过去就是越界。新兵说,那我能做什么?班长说,咱俩只能捡上他们甩飞过来的拖鞋扔回去,然后原地站着给他们喊加油。国与国、个人和个人之间都要求边界明晰,谌恩知道自己没法兜住王柯的人生,可是仍不忍心看王柯跌进沟里而自己只能干站着。

谌恩松了劲,将胳膊重重地平放到床上。手机长时间攥在手里有点发热。之前就是因为老给王柯修电脑,王柯和老白、张姚散了伙。两年前谌恩刚和王柯他们熟悉,王柯觉得总麻烦谌恩过意不去,就往谌恩办的按摩卡里充了两次值。据王柯说,张姚撺掇着老白找他对质,他靠解释是过关了的。王柯确实没有用公账来平谌恩的人情,只单独做在他自己的小账上,用上钟挣的钱划给谌恩充了值。但解释到这个地步,证明信任已经崩了,张姚和老白就从康乐居撤了股,到城东去开了家新店。直到去年底王柯才听张姚说,老白肾衰要先回河北老家养病,他们将那家店盘出去了。

如果没有他横插一脚,老白也许不会为了撑住新店,累到免疫力骤降以致肾衰。想到这里,谌恩滑开手机,删去了放进购物车里的一体机。还没来得及退出界面,就看到一条微信进来,是王柯前女友妤婧的语音。

这时是凌晨四点一刻。谌恩猜想,在失明不久的妤婧身上,白天、黑夜的界限大概已经消弭。她可能睡到这时醒了,听见鸟鸣认为已经天亮,发信息并不显得不礼貌。

妤婧问谌恩,能陪她去店里选一把法压壶吗?

……

来源:断鹰的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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