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林教授,您必须尽快治疗。"年轻医生推了推眼镜,"现在医疗技术很先进,虽然晚期胰腺癌存活率不高,但能减轻痛苦,延长生命。"
"爸,真的要去找她吗?"
儿子扶着虚弱的父亲,在崎岖的山路上艰难前行。
老人咳嗽了几声,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光彩:
"四十年了……我答应过要回去找她的。"
远处传来苗寨的芦笙声,一个身着苗族服饰的老妇人正在寨门前张望。
当两人走近时,她手中的竹篮"啪"地掉在地上:"你……你怎么现在才来?"
上海的冬天很冷,林志航坐在医院长椅上,紧握着检查报告。
胰腺癌晚期——这个消息像尖刀刺进了他的心脏。
"林教授,您必须尽快治疗。"年轻医生推了推眼镜,"现在医疗技术很先进,虽然晚期胰腺癌存活率不高,但能减轻痛苦,延长生命。"
林志航摇头:"不必了,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走出医院,冬风刺痛了他的肺。
六十八岁的林志航是上海大学中文系退休教授,一生著书立说,桃李满天下。此刻,他觉得生命像空洞的表演,唯一未完成的心愿成了最后执念。
回到家,林志航从书柜深处取出一个老旧皮箱,用钥匙打开。里面整齐放着几封信,一张黑白照片,一条绣着苗族花纹的手帕。
照片上,一个苗族少女站在竹楼前,眼神清澈,笑容明媚。
"锦霞,"林志航轻声念着,"我终于要去见你了。"
他的公寓在上海市中心,整洁简朴。墙上挂着证书奖状,书架摆满学术著作。这些荣誉背后,他的生活很孤独。
妻子何淑芳两年前因病去世,儿子林明川在外地工作,只有节假日回来看他。
晚饭时,他对刚回来看望他的儿子说出了决定。
"胰腺癌?爸,您必须接受治疗!"林明川放下筷子,震惊地看着父亲。
"明川,我想去贵州,去看一个人,最后一次。"林志航的眼神很执着。
林明川愣住了:"谁?"
"一个我欠了很久的人,我想请你陪我去一趟。"
林明川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我请假陪您去。但我有条件,去完后必须接受治疗。"
林志航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把那张泛黄的照片递给了儿子。
林明川接过照片,只见一个身着苗族服装的少女站在竹楼前。照片背面写着:"锦霞,1976年春,黔东南。"
"这是谁?"林明川问,"您从来没提过她。"
"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在我二十岁那年。"林志航的目光柔和,像穿越回青春年少的时光……
021976年,文化大革命快结束,林志航作为知识青年被下放到贵州黔东南一个苗族村庄。
二十岁的他坐在颠簸的卡车上,看着陌生的风景充满好奇。
从上海到贵州,从繁华都市到偏远山村,一切都很陌生。
村里没有自来水,每天清晨,他要到山泉挑水;没有电,晚上只能点油灯读书;没有商店,生活必需品要走几十里山路去县城买。
初到村子的第一晚,林志航累得倒在简陋的床上,无法入睡,耳边全是村子的声音。蛙鸣、虫叫、竹叶沙沙声,还有远处的歌声。
"城里来的老师,你知道咋种水稻吗?"村里的老支书上门看他,脸上带着怀疑。
"不会,但我可以学。"林志航诚恳地回答。
一听这话,老支书笑了:"教书容易,种田难啊。你们城里人,手都细嫩的,能吃得了这里的苦吗?"
林志航第一次下田,泥巴没过脚踝,他滑倒了三次,引得田边的村民大笑。
一个老农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娃娃,别急,慢慢来。"
之后的日子,林志航在村里教书,每天教十几个苗族孩子认字、算术。
教室是村里的一间旧仓库,四面透风。没有黑板,他就用木炭在墙上画线条;没有课本,他就自己编写教材;没有桌椅,孩子们就席地而坐。
第一堂课,孩子们好奇地围着他,摸他的衣服,碰他的眼镜。
"老师,你的皮肤为什么这么白?"一个小男孩问。
"因为我来自上海,那里不用整天在太阳下干活。"
"那是不是很懒?"孩子天真地问,引得其他孩子笑成一片。
林志航也笑了,解释说:"不是的,城市和乡村的工作方式不同,但每个人都很勤劳。"
最初几个月,林志航每天都想家,一到晚上就偷偷抹眼泪。他不习惯这里的饮食,不习惯这里的气候,更不习惯村民们审视的目光。
直到有一天,苗锦霞出现在他的课堂上。
苗锦霞是村长的女儿,比其他孩子大几岁,已经十七岁了,穿着绣满花纹的苗族服装。她不是来上课的,而是来带弟弟妹妹们。
她坐在教室后排,专注地听林志航讲课。
她的到来,让林志航的课堂更加生动。他开始准备更多有趣的内容,甚至尝试用简单的苗语教学,虽然常常发音不准,惹得孩子们笑成一团。
课后,苗锦霞怯生生地向林志航请教问题:"林老师,上海真的有那么高的楼房吗?人们怎么上去呢?"
"有电梯,就像个小房间,能带着人上上下下。"林志航耐心解释,还在纸上画了简单的示意图。
苗锦霞睁大眼睛:"真神奇!我从来没见过电梯。"
她的好奇心感染了林志航,让他意识到自己不仅是在教授知识,也在开启这些孩子们对外面世界的想象。
从那天起,林志航开始每天额外抽出时间教她识字、读书。有时他们会坐在村口的大树下,有时则在小溪边,伴着潺潺流水声朗读《诗经》和《论语》。
苗锦霞学习很认真,每天都会提前到教室,帮助林志航整理教具,扫除灰尘。她的进步很快,不久就能流利地阅读简单的文章了。
"林老师,"有一天苗锦霞问他,"我是不是太笨了?学了这么久还有很多字不认识。"
林志航摇头:"不是的,你已经很棒了。学习是一辈子的事,我到现在也有很多不懂的东西。"
"真的吗?那你不懂什么呢?"
林志航想了想:"比如,我不知道你们苗族的歌谣是什么意思,不懂你们的刺绣图案代表什么,也不明白为什么月圆之夜,全村人都要聚在一起唱歌跳舞。"
苗锦霞笑了:"这些我都知道啊,要不我教你?"
就这样,在林志航教苗锦霞认字读书的同时,苗锦霞也教他苗语、苗族歌谣和传统文化。
春去秋来,两年时间里,苗锦霞进步神速。
她不仅学会了流利的汉语,还通过林志航的书籍了解了外面的世界。
林志航也从她身上学到了苗族的歌谣、刺绣和传说。
03夏日的一个傍晚,夕阳将天空染成橙红色,林志航坐在村口的大树下备课。苗锦霞带着自己绣的一本书套来找他:
"林老师,这是送给你的,感谢你教我这么多知识。"
林志航接过书套,细看上面的刺绣。图案是两只蝴蝶围绕着一朵花,针脚细密,色彩鲜艳。
"这是什么意思?"他好奇地问。
苗锦霞脸红了,低声解释:"苗族传说,蝴蝶是爱情的象征。如果有两只蝴蝶一起飞舞,就意味着有情人终成眷属。"
林志航心跳加速,明白了她的暗示,但他不敢贸然回应。作为一个知青,他知道与当地姑娘恋爱可能带来的后果,于是只能转移话题。
"谢谢你的礼物,我会好好珍藏的。"他说着,轻轻抚摸那精美的刺绣。
苗锦霞看出了他的顾虑,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笑了笑,邀请他参加即将到来的苗族传统节日。
那年夏天的一个夜晚,村里举行篝火晚会,庆祝丰收。
篝火通红的火焰照亮了整个村子,村民们围着火堆唱歌跳舞。
苗锦霞穿着精美的苗族盛装,在火光中跳舞,银饰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林志航站在人群边缘,也被这美丽的画面深深吸引。他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景象。
晚会结束后,苗锦霞找到了他,拉着他的手走向村后的小溪。
苗锦霞摘下一朵野花,别在林志航的衣襟上,然后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留下一个吻。
"林老师,我喜欢你。"她用刚学会不久的汉语说道,声音轻柔却坚定。
林志航愣住了,心跳加速。
在这两年的相处中,他对苗锦霞有了特殊的感情,但他一直克制着自己,认为这只是师生之情。
"我也喜欢你,锦霞。"他轻声回应,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和喜悦。
那一夜,两人坐在溪边,说了很多很多。
月亮爬上了最高点,又慢慢西沉,他们的心却越靠越近。
林志航知道,他们之间的爱情可能会面临很多障碍,但此刻,他只想珍惜与苗锦霞在一起的每一分钟。
"锦霞,将来如果有机会,你愿意跟我去上海吗?"他问。
苗锦霞点点头:"只要和你在一起,去哪里都可以。"
林志航很高兴,但也明白这条路不会平坦。
他抚摸着苗锦霞的长发,在月光下许下承诺:"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守护你。"
从那以后,林志航和苗锦霞开始了秘密的恋情。
04之后的日子,成了林志航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
每天清晨,苗锦霞会送一束野花到他住的小屋;
"城里人靠得住吗?"有老人在背后议论,"等知青返城了,咱们苗家姑娘怎么办?"
这些话传到林志航耳中,他心里也忐忑不安。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被要求返城,也不知道返城后能否再回到这个偏远的苗寨。但每次见到苗锦霞期待的眼神,他都会将这些担忧抛到脑后。
苗锦霞的父亲——村长是个开明的人,他尊重女儿的选择,只是提醒她:"山外的世界很复杂,要做好心理准备。"
夏末的一个雨夜,村里的年轻人都去别的村子参加婚礼,村子里格外安静。
雨水敲打着林志航的小屋屋顶,他正在油灯下备课。
明天要教孩子们学习新的课文,《春江花月夜》,虽然对这些孩子来说可能有些难,但他想让他们感受汉语的美。
突然,门被轻轻推开,苗锦霞站在门口,全身湿透,。
"锦霞,你怎么来了?"林志航惊讶地问,连忙拿出毛巾给她擦头发。
苗锦霞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他面前,轻轻抱住了他。
透过湿透的衣物,林志航能感受到她身体的温度和微微的颤抖。
"你会离开这里吗?"苗锦霞突然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安。
"总有一天会的,但我会回来接你。"林志航承诺道,虽然他知道这个承诺可能很难实现。
"我怕……"苗锦霞没有说完,但林志航明白她的担忧。
他抱紧了苗锦霞,轻轻吻上她的唇。
这个吻,打破了两人之间最后的距离。
在雨声的掩护下,他们忘记了一切——身份的差异,未来的不确定,周围的眼光——只剩下彼此。
那一夜,月亮藏在云层后面,村子沉浸在黑暗中,只有林志航的小屋里,油灯闪烁着温暖的光。
两个年轻人在这光中,完成了爱的仪式,将彼此的心灵和身体紧紧相连。
天亮前,苗锦霞必须离开,回到自己家中。
临别前,她从怀中取出一条精心绣制的手帕,递给林志航。
"这是我用最好的丝线绣的,"她说,"上面的蝴蝶代表你我,永远不分离。"
林志航接过手帕,小心地折好,放在贴身的口袋里。
他承诺道:"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珍藏它,就像珍藏我们的爱一样。"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的关系更加亲密,但也更加小心。
1978年底,国家政策调整,林志航接到了返城的通知,这个消息既让他欣喜又让他担忧。
欣喜的是,他终于可以回到阔别已久的家乡;
担忧的是,他与苗锦霞的爱情将面临更大的考验。
他把这个消息告诉苗锦霞时,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慌,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你会等我回来接你吗?"林志航问,握紧她的手。
"会,无论多久。"苗锦霞坚定地说。
于是在短暂的权衡之后,两人相约,林志航回上海后,会设法回来接苗锦霞。
临别前一晚,月色皎洁,两人在小溪边依依不舍。
"我会回来的,等我。"林志航紧紧抱住苗锦霞。
"我会等你,不管多久。"苗锦霞将一个精心编织的苗族护身符塞进林志航的口袋,"这会保护你平安回来。"
月光下,他们许下誓言,相信爱情能够战胜一切。
第二天清晨,全村人都来送别林志航。
苗锦霞站在人群中,强忍泪水,挥手道别。
林志航坐上前往县城的拖拉机,回头望去,苗锦霞的身影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弯曲的山路尽头。
他暗自发誓,一定会兑现承诺,回来接她。
他不知道的是,这一别,竟是四十年。
05刚回到上海,林志航就被分配参与高考恢复工作。
作为有教学经验的知识青年,他被抽调参与命题、阅卷、制定标准等工作,每天忙得不可开交。
"等工作稳定下来,我就回去接她。"林志航这样想着,时刻不忘自己的承诺。
他给苗锦霞写了无数封信,但山区邮路不畅,大部分信都石沉大海。
偶尔收到的回信也因为苗锦霞的汉语水平有限,内容简单,无法充分表达彼此的想法。
时间一天天过去,林志航的工作越来越忙。
他被调入大学任教,开始了自己的学术生涯。一个任务接着一个任务,不断有新的责任落在他肩上。
他申请过回贵州的调令,但总是被各种理由搁置或拒绝。
"小林啊,你在上海大学任教多好,回那山沟沟干什么?"领导拍着他的肩膀说,"安心工作吧,你前途无量啊!"
更糟糕的是,父母开始安排他的婚事。
"志航,你已经二十五岁了,该成家了。"母亲语重心长地说,"单位里的李主任有个女儿,今年二十三岁,在纺织厂工作,人很不错,你们见见吧。"
"妈,我有喜欢的人了。"林志航犹豫着说出了实情。
"在贵州的那个苗族姑娘?"父亲皱眉,"你们能有什么共同语言?她能适应上海的生活吗?你考虑过以后怎么办吗?"
"我可以去接她来上海,帮她适应这里的生活。"
"别做梦了!"父亲声音提高了,"你知道现在户口有多难办吗?再说,你确定她愿意离开家乡,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吗?"
林志航沉默了。
最终,在父母的催促下,他去见了李主任的女儿何淑芳。
对方确实如母亲所说,温柔贤惠,举止得体。
何淑芳是医院的护士,知书达理,与林志航有许多共同话题。
几次见面后,双方父母已经开始商量婚期了。
林志航内心挣扎。
他给苗锦霞写信解释情况,但不知道她是否收到,更不知道她是否理解。
最终,在父母的催促下,他与何淑芳结了婚。
婚礼当天,他勉强挤出笑容,接纳这一切,内心却充满了对苗锦霞的愧疚。
婚后,林志航深感对苗锦霞的亏欠,但已无法改变。
他将那条绣花手帕和照片珍藏起来,放在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成为心底最深的秘密。
他曾尝试通过各种渠道打听苗锦霞的消息,但时代变迁,信息闭塞,山区的变动又大,最终一无所获。
06可生活还要继续。
林志航专心于学术研究,成为大学教授,与妻子的感情也算和睦,生下了儿子林明川。
他是个负责任的丈夫和父亲,但内心深处,始终有一块无法填补的空白。
随着岁月流逝,那个苗寨,那个女孩,那段记忆,渐渐被现实的重压所掩埋,只有在夜深人静时,才会偶尔浮现,让他辗转反侧。
直到两年前,何淑芳因病去世。
临终前,她握着林志航的手,轻声说:"志航,我一直知道你心里装着别人。但这些年来,你对我和明川都很好,我已经很满足了。如果有来生,希望我们还能做夫妻。如果没有,你一定要去找她,完成你未了的心愿。"
林志航泪如雨下,跪在妻子床前,感谢她的理解和宽容。
何淑芳走后,林志航更加孤独。
儿子林明川工作繁忙,很少回家。
教书、写作成了他生活的全部。直到这次突如其来的诊断,让他重新审视自己的人生。
"就是这样,明川,这是我一生中唯一的遗憾,也是我从未对你妈妈提起的秘密。"林志航看着窗外的雨,感慨地说道。
林明川坐在父亲对面,他想起母亲生前,父亲虽然尽责,但总是有种说不出的疏离感,现在一切都说通了。
"爸,那您为什么现在才决定去找她?"
"因为我欠你妈妈太多。她虽然知道我心里有别人,但从未抱怨过。我不能在她在世时背叛她。现在她走了,我也时日不多,我想在生命结束前,至少向锦霞当面道一声歉。"
林明川沉默了片刻,起身拿起电话:"我现在就订机票,明天我们就出发。"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但天空仍然阴沉。
林志航带着简单的行李和那个老旧的皮箱,在儿子的搀扶下登上了前往贵州的飞机。
皮箱里装着那条绣花手帕、照片,还有他这些年默默写给苗锦霞的信。
飞机穿过云层,林志航望着窗外,回忆起四十多年前的场景。
当时他是坐火车到贵州省会,再转乘长途汽车,最后走了一天山路才到达目的地。
如今,科技发达了,交通便利了,却已经过去了大半辈子。
"爸,您紧张吗?"林明川问。
"紧张,也期待。"林志航的声音有些颤抖,"我不知道她是否还在那个村子,是否还记得我,是否已经结婚生子……"
飞机降落在贵阳,父子二人又转乘长途汽车,向黔东南方向前进。
车窗外,山路蜿蜒,云雾缭绕,与四十多年前林志航初到此地时别无二致。
但沿途的村庄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砖瓦房取代了茅草屋,柏油路通向曾经闭塞的山村。
"这里变化真大。四十多年前,这里连像样的公路都没有,更别说电灯了。"林志航感叹道。
汽车在蜿蜒的山路上行驶了五个小时,终于到达了最近的县城。
林志航站在县城中心,一时间有些恍惚。
"我们先在这里住一晚,明天再去村子。"林志航决定道。天色已晚,他的体力也跟不上了,需要休息。
07第二天一早,他们向当地人打听了通往那个苗族村庄的路。
他们雇了一辆出租车,向村子驶去。
汽车无法直达目的地,最后十几公里的山路需要步行。
看着陡峭的山路,林明川担忧地看着父亲:"爸,您的身体……"
"走吧,比起四十多年前,这已经算是坦途了。"林志航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山路崎岖,林志航走得很慢,常常需要停下来休息。
癌症带来的疼痛和疲惫让他气喘吁吁,汗水浸湿了衬衫。
"爸,我背您上山吧。"林明川看不下去了,提议道。
"不,这条路,我必须靠自己的双脚走完。"林志航坚定地说,"这是我欠锦霞的,也是我欠我自己的。"
午后,太阳穿透云层,洒下温暖的光芒。
林志航停下脚步,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指着远处一个半山腰的村庄道:"前面就是了。"
远远望去,整个村子被群山环抱,溪水从村旁流过,宛如一幅水墨画。
村子比四十多年前大了许多,也现代化了不少。
一排排崭新的楼房代替了传统的吊脚楼,只有村头几栋保存完好的老式建筑,像是时光中的孤岛。
村口立着一块牌子:"黔东南苗族传统文化保护区",下面是关于村庄历史和特色的介绍。
几个老人坐在村口大树下乘凉,看到林志航和林明川,好奇地打量着。
林志航用生疏的苗语问候,然后用普通话询问村长家的方向。
一位老人指了指村尾的方向:"那里,最里面那栋吊脚楼。"
老人的目光在林志航脸上停留了一会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林志航感到一阵奇怪,但也没多想,向老人道谢后,和林明川一起向村尾走去。
走在村子里,林志航发现很多地方都变了,但有些景象却依然如故。
直到走到村尾,林志航看到一栋传统的苗族吊脚楼,与周围现代化的建筑形成鲜明对比。
庭院里种满了各色鲜花,一条小溪从院子边缘流过,清澈见底。
林志航站在院门口,双腿发软,一时间竟不敢踏入。
"爸,没事的。"林明川扶着父亲的肩膀,给予他支持。
深吸一口气,林志航终于推开那扇院门,跨过了门槛。
庭院里,一位白发苗族老妇人和一位中年男子正在织布,在听到脚步声后才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光仿佛凝固了。
林志航急慌慌地戴起老花镜,在看清眼前的人后,双膝一软,直直地往下栽去……
林明川连忙扶住了父亲:"爸!"
那位苗族老妇人也惊呼一声,连忙上前:"你……你是林老师?"
林志航颤抖着点头,泪水不受控制地流下:"锦霞?是你吗?"
老妇人摇摇头:"我是春兰,锦霞的妹妹。"
林志航愣住了,几秒钟后才回过神来:"春兰?当年那个总跟在我们身后的小姑娘?"
苗春兰点点头,眼中泛起泪光:"是我。锦霞她……她已经不在了。"
这句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林志航心上。他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差点再次倒下。
林明川连忙扶住父亲,帮他坐到院子里的木椅上。
"怎么会……"林志航喃喃道,脸色苍白如纸。
苗春兰递给他一杯水,然后坐到他对面:"林老师,您终于回来了。锦霞等了您很久很久。"
林志航双手捧着水杯,却久久不能送到嘴边,只是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已是满脸皱纹的老人。
"请告诉我,她……怎么了?"他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声音嘶哑。
08苗春兰叹了口气,开始娓娓道来:
"您离开后,锦霞日日盼望着您的回信。最初几年,她每天都去村口望路,希望能看到您的身影。后来,她终于收到了您的信,说您在上海有了新的工作,暂时不能回来。她很高兴,每天都读那封信,学着上面的字。"
林志航闭上眼睛,回忆起那封信。他当时确实说了工作忙,但绝没有说不回来,只是说需要更多时间安排。
"可是后来呢?"他痛苦地问。
"后来,信越来越少。第五年,村里来了一位新老师,告诉锦霞上海的生活多么美好,城里人根本不会记得山里的苗族姑娘。锦霞不信,继续等。直到有一天,她听说您在上海结婚了……"
林志航猛地抬头:"谁告诉她的?"
"还是那位老师。他说他有上海的朋友,知道您的消息。"
林志航心如刀绞。他确实在第六年结婚了,但从未想过这个消息会以这种方式传到锦霞耳中。
"锦霞听到后,大病一场。病好后,她变了个人,不再提起您,也不再去村口等信。后来,村里的杨秀才一直在追求她,她终于答应了。"
林志航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
"他们结婚后,锦霞怀孕了。可是生产时遇到了难产……"苗春兰的声音哽咽了,"大出血,送到县医院已经来不及了。"
林志航浑身颤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他想象着锦霞的痛苦,想象着她离开人世时的绝望。一切都是因为他的背叛,因为他没有遵守承诺。
"临终前,她还在喊您的名字。"苗春兰轻声说,"她说,如果林老师回来了,告诉他,她不怪他。"
林志航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放声大哭。四十年的愧疚和思念,在这一刻全部爆发。
林明川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这位素来坚强的父亲崩溃的样子,心中五味杂陈。
"那……孩子呢?"林志航终于止住哭泣,干涩地问道。
苗春兰看了一眼身旁的中年男子:"这位是我丈夫贺子明。孩子……保住了,是个女孩。我们一直帮着照顾她。"
林志航朝贺子明点点头,心中稍稍安慰。至少,锦霞留下了血脉。
"我能去看看她的坟墓吗?"他轻声请求。
苗春兰点头:"当然可以。锦霞葬在后山,那里有一片她最喜欢的野花。"
林志航起身,在林明川的搀扶下,跟着苗春兰和贺子明向后山走去。
他们穿过一片竹林,来到一处山坡上。这里视野开阔,可以看到整个村庄和远处的群山。
一座简单的墓碑立在那里,周围开满了紫色的野花。墓碑上刻着:"苗锦霞之墓,1959-1984"。
林志航跪在墓前,轻抚着冰冷的石碑,仿佛在抚摸着锦霞的脸。
"锦霞,对不起……"他哽咽着,从口袋里掏出那条已经泛黄的手帕,小心地放在墓前,"我带着它回来了,就像当年承诺的那样。"
在墓前静坐许久,林志航终于平复了心情。
他转向苗春兰:"锦霞的孩子,现在在哪里?"
苗春兰和贺子明交换了一个眼神:"她就在村里,已经四十岁了,是村里的医生。"
"医生?"林志航有些意外。
"是啊,她很聪明,考上了省城的医学院。毕业后本可以留在大城市,但她选择回来,说要照顾乡亲们的健康。"苗春兰脸上露出自豪的笑容。
林志航心中涌起一阵温暖。锦霞的女儿选择回到这个偏远的山村,为乡亲们服务,这种精神让他感动。
"她叫什么名字?"
"杨林兰。"苗春兰说,"杨是她父亲的姓,林……是为了纪念您,兰字是我给取的,希望她像兰花一样坚强美丽。"
林志航感激地看着苗春兰,没想到在自己不在的这些年,苗春兰一直记得他,甚至在孩子的名字中留下了他的痕迹。
"我能见见她吗?"
"当然可以,她应该在村卫生室。我们这就去找她。"
一行人回到村子,向村中心的卫生室走去。路上,不少村民向苗春兰打招呼,好奇地打量着这两位陌生人。
卫生室是一栋新建的两层小楼,干净整洁。门口的牌子上写着:"乡村医疗站",下面是值班医生的名字:杨林兰。
走进卫生室,一位身穿白大褂的中年女子正在为一个老人测量血压。
她看上去大约四十岁,身材修长,皮肤白皙,一头乌黑的长发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明亮而有神,与林志航年轻时一模一样。
"林兰,有人找你。"苗春兰轻声叫道。
杨林兰抬起头,看到苗春兰身后的两个陌生人,礼貌地点点头:"请稍等,我处理完这位患者就来。"
她的普通话很标准,声音柔和而有力量,让林志航想起了年轻时的锦霞。
林志航站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看着杨林兰,心中翻江倒海。这是锦霞的女儿,可能是……不,他不敢想象。
几分钟后,杨林兰处理完患者,走到他们面前:"姨妈,这两位是?"
苗春兰深吸一口气:"林兰,这位是林老师,你母亲常常提起的那位……"
杨林兰的眼睛瞬间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林志航:"您是……那位上海来的老师?"
林志航点点头,声音颤抖:"是我,孩子。我终于回来了。"
杨林兰站在那里,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她从小就听母亲的故事,知道有一位来自上海的老师与母亲相爱,却最终未能在一起。在她的印象中,那个人已经成了一个遥远的传说,没想到今天竟站在了她面前。
"林老师,"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但带着一丝颤抖,"您比照片上苍老多了。"
林志航苦笑:"四十年了,我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年轻人了。"
杨林兰走近几步,仔细打量着林志航的脸:"您知道吗?小时候,母亲总是给我看您的照片,告诉我您有多聪明,多博学。她说您一定会回来的。"
林志航低下头,无地自容:"对不起,我辜负了她的期待。"
杨林兰摇摇头:"母亲从不怪您。她说那个年代,每个人都有无法挣脱的束缚。"
林志航抬起头,震惊地看着杨林兰。锦霞竟如此宽容,即使被他抛弃,依然选择理解他,这让他更加羞愧。
"林兰,"林明川突然开口,"你的眼睛……"
杨林兰转向林明川:"您是?"
"我是林明川,林志航的儿子。"
"久仰。"杨林兰点点头,"我的眼睛怎么了?"
林明川看看杨林兰,又看看父亲:"你的眼睛和我父亲年轻时一模一样。"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林志航直视着杨林兰的眼睛,颤抖着问出那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林兰,你知道你的生父是谁吗?"
杨林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说道:"从小,大家都告诉我,我的父亲是杨秀才,一个老实巴交的村民,在我出生后不久因病去世。"
林志航的心沉了下去。
"但是,"杨林兰继续道,"我十八岁那年,姨妈告诉我了真相。"
她走到柜子前,拿出一个精美的木盒,打开后,里面是一叠泛黄的信件。
"这些是母亲留给我的,说是您写给她的信。信上的日期显示,最后一封是在1983年,我出生前一年。"
09林志航接过信,认出了自己的笔迹。这些都是他寄给锦霞的信,里面充满了对她的思念和愧疚。
"最后一封信中,您说您在上海结婚了,有了孩子,但从未忘记过她。您请求她原谅,也祝福她找到幸福。"
杨林兰平静地说,"母亲收到这封信后,才决定嫁给杨秀才。"
林志航回忆起那封信。当时林明川刚出生,他在喜悦之余,也深感对锦霞的亏欠,便写信告诉她实情,希望她能放下过去,开始新的生活。
"那么,你的生父是……"
杨林兰直视着林志航的眼睛:"我的生父,是您,林志航。"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林志航耳边炸响。
他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杨林兰。
"怎么可能?我和锦霞分别后,她很快就嫁给了杨秀才……"
苗春兰叹了口气:"林老师,锦霞嫁给杨秀才时,已经怀孕三个月了。那是您的孩子。"
林志航只觉得天旋地转,不得不扶住墙壁才能站稳。
林明川连忙上前扶住父亲。
"你是说,林兰是我和锦霞的女儿?"林志航声音颤抖,难以置信。
苗春兰点点头:"是的。锦霞一直没想嫁人,直到确定怀孕后,才被家里人逼着嫁给了杨秀才。杨秀才知道孩子不是他的,但他爱锦霞,愿意接受这个孩子。不幸的是,他在林兰出生后不久染上肺炎,去世了。"
林志航一下子跌坐在椅子上,泪水再次涌出。他有一个女儿,一个他从未谋面的女儿,而她的母亲,为了保护这个孩子,嫁给了一个她不爱的人。
"林兰,"他伸出颤抖的手,想要触碰女儿的脸,却又不敢,"你能原谅我吗?"
杨林兰看着这个已经年迈的老人,心中百感交集。从小,她就在母亲和姨妈的故事中了解这个人,既崇拜又怨恨。如今,他终于站在了她面前,不再是照片中英俊的年轻人,而是一个满头白发、满脸皱纹的老者。
她缓缓伸出手,握住了林志航的手:"母亲临终前告诉我,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怨恨您。她说您是她一生中最美好的记忆,也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之一。"
林志航紧紧握住女儿的手,泪流满面:"谢谢你,谢谢锦霞,也谢谢上天让我还能见到你。"
就在这感人的一刻,林志航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捂着胸口,面色痛苦。
"爸!"林明川惊呼。
杨林兰立即进入医生角色,迅速检查林志航的情况:"他怎么了?"
"他患有晚期胰腺癌,医生说……时日不多了。"林明川沉重地说。
杨林兰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但很快恢复专业冷静:"先扶他到病床上。"
林志航被安置在卫生室的病床上,杨林兰给他做了简单检查后,给他注射了止痛药。
"休息一下吧,我们明天再聊。"她轻声对林志航说。
林志航握住女儿的手,不愿松开:"林兰,我找到你了,我终于找到你了……"
他的声音逐渐低下去,在药物的作用下,缓缓闭上了眼睛。
杨林兰站在床边,看着这个刚刚相认的父亲,眼中含着泪水。
林明川走到她身边:"林兰,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姐姐?"
杨林兰转向他,微微一笑:"姐姐就好。虽然我们刚刚相识,但血缘是割不断的。"
第二天清晨,林志航醒来,发现杨林兰坐在床边,正在记录他的生命体征。
"早上好,林兰。"他微笑着说,心中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早上好,父亲。"杨林兰回应道,这是她第一次称呼林志航为父亲。
林志航眼中闪过惊喜,感动:"你愿意叫我父亲?"
"母亲常说,无论发生什么,你永远是我的父亲。"杨林兰平静地说,"昨晚我想了很多,也许是时候接受这个事实了。"
林志航感激地握住女儿的手:"谢谢你,林兰。我知道我不配做你的父亲,但我希望能在剩下的时间里,尽可能弥补一些。"
杨林兰轻轻点头:"您的病情不太好,需要专业的医疗照顾。我建议您去省城的大医院。"
林志航摇摇头:"不,我想留在这里,在锦霞和你身边。"
"但您需要好好治疗……"
"林兰,我已经做好了准备。我回来不是为了治病,而是为了完成一个四十年的心愿。现在愿望已经实现,我很满足。"
杨林兰看着他,明白了他的决定。作为医生,她知道晚期胰腺癌的预后,也许留在这里,让父亲心情愉快地度过最后的时光,比接受痛苦的治疗更有意义。
"我明白了。我会尽我所能,让您舒适一些。"
林明川走进来,带来了早餐:"爸,林兰,吃点东西吧。"
三人坐在一起,享用简单的早餐。
这是他们第一次作为一家人共进早餐,气氛既温馨又有些微妙。
三天后的一个清晨,林志航在睡梦中安详离世。临终前,他嘴角带着微笑,仿佛梦到了什么美好的事情。
葬礼结束后,杨林兰和林明川坐在村口的大树下,翻看父亲的日记。
最后一页写着:"人生有太多来不及,但爱永远不会太迟。能在生命的最后找到林兰,找到锦霞,我已无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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