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们镇上的拆迁从南边开始,一排排老房子像秋天的叶子,飘落得干干净净。唯独我大伯家那座土砖房,像颗老槐树桩似的,扎在那片新腾出的空地中央,格外扎眼。
村里人都喊他老倔头。
我们镇上的拆迁从南边开始,一排排老房子像秋天的叶子,飘落得干干净净。唯独我大伯家那座土砖房,像颗老槐树桩似的,扎在那片新腾出的空地中央,格外扎眼。
“诶,马大山又拒签了!”
镇上的喇叭传来这么一句,我正在小卖部买五块钱的冰棍,听见后又添了包皱巴巴的七星。大伯不抽烟,但去看他总得带点啥。
大伯家的老宅子有一百多年了,是我太爷爷那辈盖的。说是宅子,其实就是两间正房加个偏厦,院子里还有口老井,井台上的石槽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
那天我带着冰棍和烟,踩着黄土路往大伯家走。七月的太阳毒辣辣的,晒得我头晕。路边的塑料袋被风吹起来,又落到半人高的杂草丛里。这片地方,除了大伯家,方圆百米都空荡荡的,像是被啃过一口的饼。
大伯正坐在门槛上摇蒲扇,一条灰白的狗趴在他脚边。那狗见了我,抬了抬眼皮,又懒洋洋地垂下去。大伯倒是精神,头发白了大半,但腰板挺得跟竹竿似的。
“来啦?”他招呼我,声音比山里的石头还硬。
我把冰棍递给他,他接过来掰成两半,一半给了我。
“电视修好了不?”我问。
上次来的时候,他家那台老电视机闹脾气,画面跟蚂蚁搬家似的。
“不修了,”大伯把冰棍咬出咔嚓一声,“反正也没啥好看的。”
我点点头,看着院子里晾着的半盆洗了一半的衣服。晾衣绳是新的,可能是前几天大妹子来送的。自从大婶五年前走了,大伯的日子就过得乱七八糟。
“又来人了?”我问。
“来了三拨,”大伯眯着眼睛看远处的烟尘,“一拨比一拨官大。”
拆迁的事从去年说起。起先是村干部来做工作,然后是镇里的,后来县里也派了人。补偿款从八十万涨到一百二,又涨到一百五。这在我们这个地方,已经是天文数字了。村里人都羡慕得不行,背地里说大伯是撞了大运,躺着也能发财。
可大伯就是不签字。
“你到底为啥不搬?”我小心翼翼地问,“一百五十万,在县城都能买套不错的房子了。”
大伯不说话,伸手摸了摸狗的脑袋。那狗叫来福,是大婶生前最疼的。大婶走后,它就成了大伯唯一的家人。
“你嫂子喜欢这房子,”过了半晌,大伯才开口,声音闷在嗓子里,“她说这房子有灵气。”
大伯和大婶没有孩子。年轻时候他们也急,跑了不少医院,吃了不少药,最后还是没能如愿。后来大婶就把全部心思放在了这座老宅上,每天打扫得一尘不染。
院子里种满了花,夏天有牵牛花,冬天有迎春。大伯还在院子东北角挖了个小菜园,种着青椒、茄子和黄瓜。每到收获的季节,大婶总会给村里人送菜。
“这块地肥着呢,”大婶常笑着说,“种啥都长得好。”
我记得小时候来这儿玩,大婶总会从柜子里摸出糖果塞给我。那柜子是老式的,上面雕着花纹,开门时会发出吱呀的响声。
“这柜子是你太爷爷的嫁妆,”大婶曾经这么告诉我,“里头有秘密呢。”
那时我不懂什么秘密,只知道里面有好吃的糖。
“肚子饿了没?”大伯突然问我,打断了我的回忆。
没等我回答,他就起身进了厨房。我跟着他进去,看见灶台上放着半个西瓜,旁边是用旧报纸包着的馒头。厨房角落里堆着几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空啤酒瓶。
“你看你,”我有些心疼,“也不知道收拾收拾。”
“一个人,收拾给谁看?”大伯笑了笑,从墙上挂着的搪瓷缸里抽出双筷子递给我,“凑合吃点。”
电风扇转得吱吱响,院子里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正播着天气预报。“明天多云转阴,有阵雨…”
我们吃完饭,大伯背着手在院子里转悠。他忽然在井旁停下,指着井台说:“你知道这井有多深吗?”
我摇摇头。
“十五米,”大伯说,“当年你太爷爷请了五个壮小伙,挖了整整一个月。”
我半信半疑:“那么深干啥?”
“打仗的时候好藏东西。”
我笑了:“现在又不打仗,你留这井做啥?”
大伯沉默片刻,说:“先人留下的,哪能说丢就丢。”
第二天一早,我正准备回县城,接到村长的电话,说大伯家出事了。
我心里一慌,骑着摩托就往大伯家赶。远远地看见院子门口停着两辆警车和一辆挖掘机。
麻痹!难道是强拆?
我急匆匆地跑过去,挤过围观的人群。大伯站在院子中央,面色如常,身边是几个穿制服的人。
“大伯!”我喊了一声。
大伯看见我,挥挥手示意没事。
“这是咋回事啊?”我问围观的老张。
老张眼睛都瞪圆了:“听说马大山家挖出宝贝了!”
我一头雾水。
拼凑村民们的七嘴八舌,我才弄明白:昨晚下了场大雨,大伯家井旁的地面塌了一块,露出个黑乎乎的洞。大伯点了蜡烛下去看,结果发现地底下居然有间地窖!
这事儿立马惊动了村里人,村长连夜报了警,又联系了县文物局。
“里面有啥?”我忍不住问。
“听说是古董,”老张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好几箱子呢!”
这时,从地窖里爬出来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满脸兴奋。他径直走到大伯面前,郑重其事地握住他的手:
“马先生,恭喜您!这是一批珍贵的明代瓷器和书画,初步估计有三十多件,价值连城啊!”
围观的人群炸开了锅。
“马大山这是祖坟冒青烟了!”
“难怪不肯拆迁,敢情早知道地底下有宝贝!”
“这下可真成富翁了,比拆迁款值钱多了!”
大伯倒是淡定,只问那专家:“这些东西是我家的吗?”
那专家点点头:“按文物法规定,这些出土文物属于国家所有,但您作为发现者和保护者,有权获得相应奖励。”
“那就好,”大伯长舒一口气,“我就怕人家说我藏宝贝不上交。”
我忍不住笑了。这才是我认识的倔老头,比面子比啥都重要。
村长凑过来,拍着大伯的肩膀:“老马啊,你可真是我们村的骄傲!这么多年守着老宅子,没想到还守出个国宝来!”
大伯瞥了他一眼:“你前两天不还说我不识抬举,耽误村里发展吗?”
村长尴尬地笑了笑,转身招呼别的人去了。
文物专家在地窖里忙活了一整天。下午,又来了一拨人,领头的是个戴金丝眼镜的女人,自称是省文物局的。
“需要连夜把文物转移到安全地方,”她对大伯说,“请您配合我们的工作。”
大伯点点头,靠在院子的老槐树下看着人来人往。来福趴在他脚边,偶尔抬头看一眼,又懒洋洋地睡过去。
我站在大伯旁边,小声问:“大伯,你早知道地下有东西?”
大伯摇摇头,又点点头:“不知道是啥,但知道有秘密。”
“什么意思?”
大伯掏出烟斗,慢悠悠地装烟:“你太爷爷临终前告诉你爷爷,说房子地底下有’传家宝’,让子孙们代代守着。你爷爷告诉我爸,我爸告诉我。”
“那你怎么不早挖?”
“东西埋那儿几百年都没事,着啥急?”大伯吸了口烟,“再说,挖出来万一是堆破烂呢?你太爷爷的’传家宝’说不定就是几坛老酒。”
我笑了:“结果挖出国宝。”
大伯看着忙碌的专家们,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可不嘛。”
夜幕降临,院子里架起了探照灯。文物一件件被小心翼翼地包裹好,装进特制的箱子。那个省文物局的女专家满脸通红,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太珍贵了!”她激动地对大伯说,“这批文物保存完好,有些甚至是孤品!尤其是那套青花瓷,是万历年间的宫廷御用品,全国仅存几件!您知道它们是怎么来的吗?”
大伯摇摇头:“祖上传下来的,谁知道从哪来的。”
女专家转向身边一个助手:“查一下马家的族谱,看能不能找到线索。”
助手点点头,又对大伯说:“您家有族谱吗?”
大伯想了想,从屋里拿出个布包,里面是本发黄的册子:“这是我爷爷留下的,算不算?”
女专家接过来翻了几页,眼睛越瞪越大:“天哪!您的祖先是明朝嘉靖年间的工部尚书马某?!”
大伯挠挠头:“好像是有这么个说法,不过谁信呢,都是吹牛。”
女专家激动得手都在抖:“不是吹牛!这解释了文物的来源。据史料记载,马尚书因得罪权贵被贬,临行前将家藏珍品藏匿,但后人一直不知下落。没想到,居然在这里!”
大伯”哦”了一声,好像在听别人家的故事。
一旁的村长凑过来:“这么说,马大山是大官的后代?”
女专家点点头:“是啊,而且是因为刚正不阿才被贬谪的忠臣。”
村长看大伯的眼神顿时变了,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似的。
凌晨两点,最后一箱文物被装上车。临走前,那个女专家郑重地对大伯说:“马先生,您的老宅现在被列为临时文物保护点了。拆迁的事,暂时不用担心了。”
拆迁办的主任站在一旁,脸色有些难看。
大伯点点头,问:“那这些东西呢?”
“会送到省博物馆妥善保管,”女专家说,“等鉴定评估完毕,您会获得相应奖励。而且我们还想请您提供一些家族史料,帮助我们完善研究。”
大伯挥挥手:“啥奖励不奖励的,国家的东西就该归国家。至于家族的事,我知道的也不多。”
女专家掏出张名片:“您有想起什么,随时联系我。”
大伯接过名片,揣进裤兜,也不看一眼。
人都走了,院子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大伯坐在门槛上,望着天上的星星。
“大伯,”我在他旁边坐下,“你怎么想的?”
“想啥?”
“这事,”我比划着,“挖出那么多宝贝,你一点都不激动?”
大伯笑了笑:“值钱的东西,我又带不走。”
我一时语塞。
“你嫂子生前老说这房子有灵气,”大伯突然说,“我还不信。现在看来,她是对的。”
我点点头:“可不是嘛,守着座宝库呢。”
大伯摇摇头:“不是因为那些瓷器。是因为房子本身,几百年了,一直护着咱们马家人。”
我看着这间破旧的土砖房,忽然也觉得它神秘而坚固,如同一个穿越时光的守护者。
“那以后怎么办?”我问,“还住这儿?”
“当然,”大伯抬头看着星空,“除非他们把我抬出去。”
一个月后,省文物局正式公布了这批文物的价值:国家一级文物12件,二级文物23件,总价值超过五亿元。大伯获得了一百万元的奖励。
大伯家的老宅被列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拆迁计划被永久搁置。县里还专门修了条路通到大伯家,方便游客参观。
拿到奖金那天,大伯请全村人吃了顿饭。席间,村长敬酒时说:“老马啊,你这是祖坟冒青烟了!”
大伯摇摇头:“不是祖坟冒青烟,是祖先留下的福气。”
他放下酒杯,掏出那一百万元的支票,当着全村人的面交给了村长:“这钱,建个敬老院吧。”
村长愣住了:“这…这是你的血汗钱啊!”
大伯笑了笑:“我这把年纪了,要那么多钱干啥?再说了,这也不是我的钱,是祖宗的。祖宗的东西,就该大家享福。”
饭桌上一片寂静,然后爆发出一阵掌声。
现在,大伯家的老宅成了我们县的旅游景点。“明代御窑珍品出土地”的牌子立在门口,每天都有游客来参观。
大伯依然住在那间老房子里,只是政府出资给他修缮了一下,加固了墙壁和屋顶。他还在院子里种着菜,养着来福。
有时候,他会坐在井台边,给慕名而来的游客讲故事。讲他的祖先如何从朝廷逃难到这个小山村,如何把传家宝埋在地底,如何一代代叮嘱子孙守护这片土地。
游客们听得入迷,纷纷掏出手机拍照。大伯不喜欢镜头,总是躲开。
“我又不是宝贝,拍啥?”他常这么说。
但在我眼里,大伯才是真正的宝贝。比那些瓷器书画珍贵得多的宝贝。
有一次,一个记者问大伯:“您守着这么一大笔财富这么多年,为什么从来没想过挖出来?”
大伯摸着来福的脑袋,慢悠悠地说:“因为啊,最值钱的东西,往往是看不见的。”
记者不解:“什么意思?”
大伯指着那口老井:“这井水,喝了几百年了,一直甜。这就够了。”
我站在一旁,看着夕阳映照下的老宅,忽然理解了大伯的话。
有些东西,比金钱和宝物更珍贵。比如根,比如魂,比如祖先留下的那些无形的传承。
而大伯,就是那个最忠实的守护者。
来源:橙子聊八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