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自靖康之耻,宋军面对金军铁骑一直缺乏明显对抗手段,以至于出现富平惨败,丢失关中。但在之后的和尚原之战,宋军却发展出依靠强弩对抗金军铁骑的战术。那么,这一战术又是如何出现,这其中弩这种中国古代冷兵器又发挥出怎么样的作用呢?
作者|冷研作者团队-披澜读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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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自靖康之耻,宋军面对金军铁骑一直缺乏明显对抗手段,以至于出现富平惨败,丢失关中。但在之后的和尚原之战,宋军却发展出依靠强弩对抗金军铁骑的战术。那么,这一战术又是如何出现,这其中弩这种中国古代冷兵器又发挥出怎么样的作用呢?
建炎三年,金军南下追击宋高宗赵构至海上,东南防线濒临崩溃。赵构急令川陕宣抚使张浚在陕西发动攻势,意图将金军主力牵制于西北,缓解东南压力。之后,张浚集中陕西五路(泾原、熙河、秦凤、环庆、永兴)兵力约18万,主动出击金军,试图收复关中,形成东西夹击之势。
与此同时,金军的作战计划也发生了改变,原计划两路灭宋,但因南宋军民抵抗及后方不稳,调整策略为“先定陕西,后图江南”。金将完颜娄室、完颜宗辅(讹里朵)、完颜宗弼(兀术)率军约10万入陕,意图控制西北后顺长江东进。
宋军以刘锡为都统制,刘锜、赵哲、吴玠等分掌五路兵马,集结于富平平原。张浚拒绝吴玠“据险守隘”建议,执意平原决战,认为“金人野战虽强,我以众击寡,可一鼓破之”。
然而现实却十分打脸,完颜娄室利用骑兵机动性分割宋军,完颜宗辅灵活调度兵力,而宋军步兵方阵在平原难以抵挡重甲骑兵冲锋,数万精锐损失殆尽,川陕数年积蓄“委弃殆尽”。
关中失守后,宋军退守蜀地,川陕防线收缩至和尚原、仙人关一地。
富平之战是宋金战争初期中最大规模溃败之一,影响极其深远。此后,南宋开始确立“以川陕屏江南,以江淮固东南”的长期防御格局。不过,富平之战仅一年之后,吴玠、吴璘等宋将却依托蜀口天险,在和尚原、仙人关屡败不可一世的金军,成功达成以步制骑成就。那么,这又是如何发生的呢?
1130年富平惨败之后,陕西全境沦陷,金军企图突破蜀口(大散关、和尚原)入川,进而顺长江东下。此时吴玠退守和尚原(今陕西宝鸡西南),收拢散兵数千人,成为南宋西线唯一屏障。
和尚原位于大散关以东,控扼陈仓道与金牛道交汇处,“四山陡绝,顶宽平有水”地势极其险峻。《三朝北盟会编》记载:“失此原,是无蜀也”,其战略地位堪称“川陕门户”。
《建炎以来系年要录》称此战金军有数万人,而《三朝北盟会编》援引吴阶墓志记载,认为金军加伪齐军共出动了十数万人。即使数量有所出入,和尚原之战中宋军依然是“以弱卒抗坚虏”。
而结果却相当令人意外,依靠弩阵“驻队矢”、山地伏击、夜袭断粮等战术,宋军以弱胜强大胜金军,金军伤亡约2万人,完颜宗弼重伤逃亡,战后,宋军缴获“铠甲数万”,并俘获金军将领20余人,顺势焚毁浮桥等攻城器械。
无独有偶,和尚原之战后一年,金军卷土重来,蜀地宋军因为粮道不济,从和尚原撤退。双方随即在绍兴四年于仙人关发生激战,如果说和尚原之战时金人是因轻敌冒进而手搓,那么仙人关之战时,金军“自元帅以下尽室而来,示无返意”,却依旧未能攻克此关,这与此前金人所向披靡的态势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在和尚原与仙人关之战中,宋军的强弩可以说起到了相当关键的作用。这种武器的发挥,与此时宋人对于金军战术的了解程度是分不开的。
女真人是相当典型的渔猎民族,其武备类型也与此有关。和同时期的宋军相比,女真人所用弓箭的箭头(箭镞)极具特点,《三朝北盟会编》称“箭镞至六七寸,形如凿,入輙不可出”,而从考古发现中来看,其箭镞一般分为四种器形,即矛式、燕尾式、铲式、凿式。
对披甲士兵威胁最大的为矛式铁镞,有两种规格,一种是柳叶形,另外一种是菱形。两种镞头形状皆是三角形,并且镞身较长,全长在10-15厘米之间。这种特殊形制让矛式铁镞更易穿透铠甲。
不过矛式箭头虽长,由于冶金水平落后,缺乏表面硬化处理,仍需依赖近射提升穿透效果。而根据宋人的说法,女真弓由于弓力不足,(“弓力不过七斗”),且为追求破甲能力箭支较重,实际射击距离要比宋弓更近。
而宋金外交射箭比赛曾出现“射帖方二尺五寸,距所射五十步”(《续资治通鉴长编》),也说明其实战更重视精准而非远射。
除了武器装备本身的因素外,女真所采用的“轻重混编”战术,也是其轻骑兵重视抵近射击的原因。前排重甲骑兵持长枪冲锋,后排轻骑兵在则50步内以箭雨覆盖,形成“冲锋-骑射”双重打击。
也就是说,女真弓箭的核心优势并非射程,而是“近距穿透+战术协同”。其有效杀伤集中在50-75米,通过精准近射与重箭破甲弥补射程劣势,配合重骑兵冲锋形成致命打击链。
这一战术体系成为女真军队的核心竞争力之一,在与女真人的军事交锋早期,宋人并未及时注意到女真军队的战术特点,也没有重视弩这一军事装备的运用,这也导致当金军开始与宋人针锋相对后,体制僵化,信息不畅的宋朝在很长一段时间都未能找到合适的应对之法。
南宋初年名相吕颐浩在总结建炎前后的军事失利时就认为,正是由于“为将者不知强弩之利,遂至中原之长技无由施设”,“边人之长,实在骑兵,我之所长,莫若强弩,今欲御骑兵,舍强弩安用哉”。
到了和尚原之战时,宋人终于找到了可以有效制衡金军骑兵的战术。
《宋史·吴璘传》中有言:尝著《兵法》二篇,大略谓:
“金人有四长,我有四短,当反我之短,制彼之长。四长曰骑兵,曰坚忍,曰重甲,曰弓矢。吾集蕃汉所长,兼收而并用之,以分队制其骑兵;以番休迭战制其坚忍;制其重甲,则劲弓强弩;制其弓矢,则以远克近,以强制弱。布阵之法,则以步军为阵心、左右翼,以马军为左右肋,拒马布两肋之间;至帖拨增损之不同,则系乎临机。”知兵者取焉。
在吴璘看来,“制其重甲”、“制其弓矢”,需要依靠劲弓强弩并以远克近。事实上,在“劲弓强弩”中,此时的宋军最为依赖的则是“强弩”。
唐朝军队中士兵持弩率较低,若按照《大唐卫公李靖兵法》的说法,其比例仅10%左右。不仅如此,唐军中弩兵并非单纯持弩远战部队,为了对抗可能的骑兵冲击,除了配以长兵军士防卫外,弩兵还要自带刀棒,与其他部队一同发起反冲锋。
“唐诸兵家,皆谓弩不利于短兵,必以长戟大牌为前列,以御奔突,亦令弩手负刀棒,若贼薄阵,短兵交,则舍弩而用刀棒,与战锋队齐入奋击”。
而《武经总要》对于防范骑兵则有另一套答案,即使弩兵被骑兵迫近,“五尺之外,尚须发也,故弩当别为队,攒箭驻射,则前无立兵,对无横阵。若虏骑来突,驻足山立,不动于阵前,丛射之中,则无不毙踣。骑虽劲,不能骋,是以戎人畏之”。
其中最值得注意的细节之一,即所谓“五尺之外,尚须发也”。在宋人看来,面对迫近的骑兵部队,弩兵最重要的并非是加入混战,而是继续以ADC的方式远程输出,而不是直接专职近战单位拼上。
这种变化可能与此时步弩的衍化方向互为因果。宋代军队主要列装蹶张弩,即依靠足或膝之力张弦的弩具,蹶张弩主要分为脚端出弩,膝上上弩两种引弓方法。
其中脚端出弩威力最大,需要以坐姿同时利用臂、足、腰之力张弦,和唐代大量使用的臂张弩相比,蹶张弩的储能效果更加,穿甲效果更强,而代价则是其张弓速度较慢,射速较低。如韩世忠曾献凤凰弓,弓能破坚于三百步外,后由工匠改良,“遂增二石之力,而减数斤之重”,新弩被命名为克敌弓。
即使这样,按照《玉海》一书记载,“克敌弓虽劲,而士病蹶张之难”,除了这种使用难度极高的强弩,威力更大的神臂弓,装填速度在克敌弓三倍以上的马黄弩,都是南宋时期相当有名的蹶张弩。
可惜的是,即使经过多次改良,弩具“临敌不过一二发”的劣势依旧明显,相比于使用这种射击严重受限的强弩,并不缺乏马场的唐朝人更喜欢的是“以骑制骑”。
而宋人无疑没有办法如此豪横,尤其是南宋,马政之弊已经深入肌理,难以根治,以至于“马步三司之马,虽仅言数万而羸弱老病及其半。江上诸军之马,不过五万,而在假未该入队之数,不啻三分之一”。
如此窘况下,依靠强弩以步制骑,无疑是更加现实的解决思路。
和尚原一战,吴阶正是以“劲弓强弩,分番迭射”取胜,当然,和尚原独特的地理位置同样是取胜的关键,和尚原地处秦岭北麓过渡带,属高山峡谷地貌,平均海拔在两千米以上。
核心区域由大散岭延伸的台塬(如杜家坪、袁家坪)与峡谷(如洙峪、沙壑沟)构成,顶部平坦但四周陡峭,形成天然防御平台。更为重要的是,其北侧清姜河(渭河支流)与南侧嘉陵江上游水系形成切割型河谷。
交战时又正值雨季,径流量激增,骤然而至的暴雨导致金军“辎重陷泥淖”,后勤线基本陷入瘫痪境地,而河流下切所形成的10-30米垂直落差,如凉泉堡段洙峪河岸等地的存在,也阻断了骑兵侧翼包抄的可能,迫使金军不得不采取正面强攻战术。
金人弓箭射程和穿甲能力远远弱于宋军,在和尚原复杂多样的地形加持下,又难以发挥其骑兵优势。这才造就了这场世所罕见的大胜。
与和尚原类似,仙人关的地利优势同样明显,仙人关位于秦岭与陇山分界处,嘉陵江上游切割形成的峡谷地带。其核心防御区由三重地形组成:
外层:谷宽不足200米的嘉陵江峡谷与天然断崖。
中层:塘泺沼泽区(今徽县虞关至杀金坪),淤泥深达1-2米,《宋史》载金军骑兵在此“马陷泥淖,弃甲步战”。
内层:依托山势加固,人工构筑的台塬防线(如杀金坪、长岭垒),顶部平坦可驻军,四周坡度达40°-60°,形成俯冲射击优势。
面对这样的险要地形,金军虽凿山开道突袭,但受限于狭窄地形,骑兵难以展开。宋军利用神臂弓、三弓床弩和滚石檑木压制金军,并采取“驻队矢”战术(轮番射箭保持火力持续),《宋史》载“矢下如雨,死者层积”。
金军以云梯、洞子(攻城器械)猛攻,宋军用撞竿破坏云梯,长矛手近战刺杀,击退其多次进攻,随后趁金军疲惫发动夜袭,射伤金将韩常,并伏击撤退金军,最终,金军因后勤不继、气候湿热及宋军持续袭扰,被迫撤退至凤翔府。
然而,和尚原、仙人关的地势难以复刻,弩具装填较慢的先天不足在面对骑兵时无疑是一个巨大的短板,一旦被敌军迫近,很容易导致溃败。尤其是面对士气正盛的金军,在缺乏险要地利时仅依靠强弩远射很难短时间内奏效。
绍兴初年,面对气势正盛的金军,南宋居于守势,“以川陕屏江南,以江淮固东南”是其军事战略的核心理念,自然可以依靠地利来防御骑兵南下。而绍兴十一年(1141年)剡家湾之战时,吴璘通过创设“叠阵法”,开始尝试在开阔地带通过多兵种协同与梯次配置,实现“以步制骑”。
“初,胡盏与习不祝合军五万屯刘家圈,璘请讨之。世将问策安出,璘曰:“有新立叠阵法:每战,以长枪居前,坐不得起;次最强弓,次强弩,跪膝以俟;次神臂弓。约贼相搏至百步内,则神臂先发;七十步,强弓并发;次阵如之。
凡阵,以拒马为限,铁钩相连,俟其伤则更代之。遇更代则以鼓为节。骑,两翼以蔽于前,阵成而骑退,谓之‘叠阵’。”诸将始犹窃议曰:“吾军其歼于此乎?”璘曰:“此古束伍令也,军法有之,诸君不识尔。得车战余意,无出于此,战士心定则能持满,敌虽锐,不能当也”。
在叠阵之中,以长枪兵列阵最前,坐姿持枪形成固定防线,利用拒马与铁钩相连的工事系统补全防御。同时,和亚历山大时代的马其顿方阵一样,叠阵中也强调了两翼骑兵的设置,当然,由于南宋骑兵羸弱,可以想象,宋军骑兵主要承担翼护两侧和短暂配合步兵轮换的职能,无法像马其顿伙伴骑兵那样承担冲阵破局的角色。
值得注意的是,这种做法除了能够减弱骑兵冲阵的威力,也通过“坐不得起”、“铁钩相连”杜绝士兵溃逃可能。
事实上,骑兵冲阵往往不是头铁的直冲军阵,而是会通过反复试探和骑射袭扰来找寻军阵中的薄弱环节,再以此为突破口进行冲击,一旦突破口处的步兵在巨大压力下溃逃,将会引发山崩式的连锁反应。金军尤其擅长这种战术,通过“轻重混编”,轻骑兵抵近射击,对于一些士气薄弱缺乏远程打击能力的军队,效果无疑是致命的。
叠阵的这种设置方式,能降低这种被骑兵寻到要害的可能性。同时,利用神臂弓、强弓、强弩梯次射击,构成三阶火力网,一旦敌人进入百步内,各远程兵种按先远后近的原则分批次射击,确保火力持续性,对敌人造成源源不断的打击,打断对手依靠骑射袭扰的战术。
其实叠阵中提到的一些理念并非原创,前面提到的张浚就曾提及宋军结阵之法:“诸军当结纯枪、纯弓、纯弩队。枪之队在前,弓次之,弩次之。其弓弩手各带刀斧。每队九十人,通九队作一部,九部为一阵。缘弓可射八十步,弩可射二百余步,虏骑若近,先发弩,枪、弓队小坐,次发弓,若至前,则纯枪之势甚壮,可御马足,鲜有不胜”。
不过,张浚的这种战术理论既没有对防御工事的论述,也没有提及骑兵的部署,更像是一种大而化之的军事部署思路。
而且,张浚说“弩可射二百余步”,而吴璘则强调“约贼相搏至百步内,则神臂先发”,神臂弓威力巨大且装填困难,将投射距离缩短到百步之内既可以提高其准确度,又能提高其穿甲能力,同时还可以与其他强弓、强弩配合,这无疑是更加针对金军的部署微调。
剡家湾之战时,金将胡盏与习不祝率5万精兵占据秦州东北刘家圈高地,背靠腊家城要塞,形成“前临峻岭、后控坚城”的防御体系,企图以此为跳板南下入川。相比之下,吴璘部仅有不足3万兵力,且缺乏可以阻击敌人的高地。
在这种劣势下,宋军借大雾掩护夜袭登山,迅速布置拒马与铁钩,构成移动防御工事,依靠叠阵法阵型,多次击退金军攻势,金军受挫后,吴璘亲率骑兵出击,杀敌三千余人,俘虏万余。此战后,宋军由此掌握川陕战场主动权。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从富平之战的大溃败到和尚原、仙人关时的以弱胜强,再到剡家湾之战的主动出击,宋军之所以能够达成“以步制骑”的成就,除了依靠中原强弩的科技碾压,更为重要的仍然是指挥者们在知己知彼下前提下合理的战术安排。
可惜的是,对于习惯以文御武的宋朝而言,吴璘、吴阶兄弟似乎仅仅只能当做一个特殊个例,“将从中御”、“重文轻武”的风气下,即使再强悍的武器装备也难以逆风翻盘。
参考文献:
1、云普星《金朝骑兵研究》
2、王建帝《试析南宋“以步制骑”的战略战术——以《翠微北征录》为例》
3、王曾瑜《和尚原和仙人关之战述评》
4、宋凌云《宋代弓弩研究》
5、董春林《南宋吴家将弓弩战术再探》
来源:冷兵器研究所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