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这辈子开了三十年小卖部,看过的人情冷暖比县城里那个老旧电影院放过的电影还多。但说起最难忘的故事,非我家小儿子强子的事莫属了。
我这辈子开了三十年小卖部,看过的人情冷暖比县城里那个老旧电影院放过的电影还多。但说起最难忘的故事,非我家小儿子强子的事莫属了。
那天店里卖完最后一箱啤酒,我正收拾柜台,县里客运站打来电话说强子的行李落在站台上,问我去不去取。我一愣,这孩子怎么回来了?成绩不是还没出吗?
我骑着那辆后座掉了海绵的电动车到站台,只看见一个沾满灰尘的旅行包孤零零躺在角落,包上贴着工农大学的贴纸——那是强子从小的梦想。接待室里值班大姐吃着从我店买的冰棍,说:“老聂,刚才你儿子在这坐了一下午,也不说话,走的时候忘了包。”
回到家,老伴急得团团转:“今天下午学校贴榜了,怎么打电话也不接,这娃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我们在院子里那棵杏树下等到深夜,杏树是强子上小学那年我们一起种的。十二点刚过,院门被推开,强子垂着头走进来,浑身酒气。老伴刚要训他,被我拦住了。
“爸,妈,”他抬起通红的眼睛,声音嘶哑,“我没考上。差了35分。”
那晚,我们什么都没说,只是各自默默进了屋。透过纱窗,我看见强子坐在杏树下抽烟,火光明明灭灭,就像他这些年追逐的大学梦。
第二天早上,我正在店里补货,强子已经换上了他表哥给的工装裤,站在门口说:“爸,我去县里学修水电了。不想复读了。”
老伴责怪我没劝孩子复读,但我知道强子的性格——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就像他从小非要考工农大学的农学系一样,说是要改良咱们村的土壤,让村里人种的粮食能卖上好价钱。
县城里有个老李,做水电生意二十多年,手艺不错,就是脾气差。我给他打电话那天,他嫌弃地说:“高考落榜的娃,能有啥耐心?来了也是添乱。”
强子就这样跟着老李干起了水电工。第一个月回来,手上全是伤痕,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他放下一千块钱在饭桌上:“爸,我的生活费自己挣了。”老伴转过身去抹眼泪,我则假装研究电视里的天气预报。
那段日子,村里人时不时会来我店里闲聊:“老聂家强子不是要考大学吗?听说在县里修水管呢?”我装作若无其事地应付:“年轻人,走走弯路也好。”可转身整理货架时,心里像是被人用老李的钢管敲了一下。
强子很少回家,一个月见不到一次。老伴经常念叨:“人家李家小子都考上省里大学了,咱家强子要有他一半用功就好了。”每次这样说,我就会故意把收音机音量调大,播着不知哪个省的戏曲。
日子就这么过了三年。
那年腊月,老李来我店买烟。他抽的是软红河,一次买一条。付钱时,他突然说:“老聂,你家娃挺有出息。”
我愣了一下,笑道:“别寒碜我了,修水电能有什么出息。”
老李点着烟,眼睛眯成一条缝:“他现在自己接活了,县里新小区的水电单子,有一大半是他接的。手艺比我都好。”
我装作不在意,但那晚上我数错了三次钱,老伴奇怪地看着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可能是台灯灯泡不太亮。
过完年,强子带回来一个女孩子,叫小林,是县里医院的护士。姑娘水灵灵的,说话声音轻柔,看得出来挺喜欢强子。老伴高兴得不得了,忙前忙后张罗饭菜。饭桌上,强子说他准备在县里买房子,请我们去看看。
县里那套房子在六楼,电梯常年坏着。房子七十多平,两室一厅,墙皮都翘了,阳台外墙裂了条缝,下雨天会漏水。老伴在厕所冲水的时候,发现水箱漏水,地上湿了一片。
“这房子怎么这么差啊?”老伴皱眉道,“换一套吧?”
强子蹲下来检查管道,说:“没事,我能修好。价格便宜,首付我都攒够了。”
回家路上,老伴坐在三轮车后座上念叨:“这孩子,咋这么不会挑房子呢?”我没说话,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电线杆,想起了强子小时候爬树摘杏的样子。
两个月后,强子和小林结婚了。婚礼在村里的祠堂办的,简简单单。村里人都来了,连县里的老李也穿着一身黑西装,皮鞋擦得锃亮。酒过三巡,老李对我说:“老聂,你儿子有出息了。县城医院的水管坏了,就找他一个人修,其他人都不要。”
我第一次觉得”修水电”这三个字听起来这么好听。
婚后,强子和小林住在那套破房子里。每次我们去看他们,总能发现房子有了变化:今天换了水龙头,明天修好了墙皮,后天装上了新灯具。强子亲手把那个破旧的小阳台改造成了一个小花园,种满了小林喜欢的绿植。
“这孩子,手真巧。”老伴看着焕然一新的房子,感叹道。
小林怀孕后,我们去县里帮忙。有一天,我在阳台擦窗户,看见楼下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正和强子说话。那人一直鞠躬,强子则不好意思地摆手。
晚上吃饭时,我问那是谁。强子说:“哦,是县里开发商的儿子,让我去他们新小区当水电总管。”
“那敢情好啊!”老伴高兴地说,“工资肯定比你自己干高多了。”
强子盛了碗汤给小林,笑着说:“我拒绝了。自己当老板不好吗?现在我手下有五个徒弟呢。”
就这样,强子的生意越做越大。从个人水电修理,到承包小区工程,再到开了一家水电材料店。小林生了个男孩后,干脆辞了医院的工作,在家带孩子,顺便帮强子管账。
去年冬天,我的小卖部生意不太好。县里开了大超市,村里人都去那里买东西。有天晚上清点库存,发现亏了,老伴叹气说:“要不咱关了吧,反正也赚不到什么钱了。”
我不想放弃经营了三十年的店,但也知道坚持下去很难。那天晚上,我梦见年轻时刚开店的场景,梦里店门口挂着的红灯笼被风吹得直晃。
第二天一早,我正拖地,村里唯一的出租车停在店门口。强子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两袋水果和一瓶茅台。老伴高兴得一把抱住他:“这孩子,都这么忙还记得回来看看。”
饭桌上,强子说起县里的新变化。他现在不只修水电了,还接了几个老小区的改造工程,政府出资金,他负责施工。说着,他从包里拿出一沓照片,是他们改造前后的对比。
“爸,”吃完饭,强子突然说,“我想买下咱村口那套破房子。”
我一愣:“哪套?”
“就是原来村委会旁边那套,现在没人住的那个。”
我知道他说的是哪里。那是一栋两层楼的老房子,年久失修,墙皮脱落,窗户玻璃都碎了大半。村里人都不愿意靠近,说那里晚上有怪声。
“买那干嘛?那房子都快塌了。”老伴不解地问。
强子笑了笑:“我想在那里开个培训班,教村里想学技术的年轻人修水电、装电路,这行现在挺缺人的。学会了,他们去县里、市里都能找到工作。”
我放下筷子,突然明白了什么。
“儿子,当年你要是考上大学……”老伴欲言又止。
“妈,”强子打断她,“如果我考上了,可能现在还在为一份稳定工作发愁呢。你看我同学小周,考上了,毕业后在市里一家公司做文员,工资还没我一个徒弟高。”
晚上,我和强子坐在院子里的杏树下喝茶。树已经很高了,今年结了不少杏子。
“爸,”强子突然说,“谢谢你当年没逼我复读。”
我喝了口茶,掩饰自己的情绪:“爸爸没做什么。是你自己选的路,自己走出来的。”
“其实,”他看着夜空,“刚开始跟老李学手艺那会儿,我每天晚上都在后悔,觉得自己没出息,不敢回家见你们。有一次爬到楼顶修水箱,看着底下的人来来往往,我差点想跳下去。”
我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洒在裤子上,却感觉不到烫。
“后来有一天,我修好了一户人家漏了一个月的水管,那家女主人激动得给我鞠躬。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原来我是真的能帮到别人的。”他笑了笑,“再后来,我发现只要肯学,技术活一样能有出息。”
月光下,我看着儿子的侧脸,发现他已经长出了和我一样的法令纹。
第二天,我陪强子去看那栋破房子。推开积满灰尘的大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房子里堆满了杂物,墙上爬满了蜘蛛网。
强子却像看见宝贝一样,兴奋地在房子里转来转去,不断用手敲敲墙壁,踩踩地板,研究房屋结构。
“这里可以做教室,”他指着一楼的大厅,“这边做实操区,二楼可以给住得远的学生住宿。”
看着他兴奋的样子,我突然想起十八年前,他第一次背着书包去上学时也是这样,眼睛里闪烁着光芒。
昨天,强子来我店里,手里拿着那套破房子的买卖合同。村委会同意卖给他,价格也不高。
“爸,”他站在柜台前,眼神坚定,“那套破房子我想买下来了!”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鼻子一酸。这个当年高考落榋的孩子,如今已经找到了自己的路,而且走得比谁都稳。
老伴从里屋出来,看见强子,高兴地拉着他坐下,问东问西。我借口去进货,走到店外,点了一支烟。
县城方向,一列火车缓缓驶过。我记得强子小时候,最喜欢站在村口看火车,总说要坐上火车去远方。如今,他却选择留下来,在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上,帮助更多的年轻人找到自己的出路。
我仰头看天,觉得今天的蓝格外深沉。这么多年过去了,强子没能进入他梦想的大学,却在另一条路上越走越宽。或许,人生就是这样,上天关上一扇门的同时,也会打开一扇窗。
我掐灭烟,走回店里。强子正和老伴说笑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我突然发现,他眉眼间的样子,和当年那个总是仰头看火车的小男孩一模一样。
而我,一个开了三十年小卖部的普通父亲,此刻只想说:“儿子,爸为你骄傲。”
来源:深林人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