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叫老刘,是县城一家电器维修店的老板,店面不大,但在这个小县城也算得上小有名气。手艺这东西,讲究个诚信和口碑,所以虽说赚的不多,但日子也算过得去。
我叫老刘,是县城一家电器维修店的老板,店面不大,但在这个小县城也算得上小有名气。手艺这东西,讲究个诚信和口碑,所以虽说赚的不多,但日子也算过得去。
去年冬天,家里的暖气片漏水,我和媳妇蹲在地上擦水,电视里还播着一档相亲节目。媳妇突然说道:“你看那小伙子,长得跟你小舅子挺像。”
说起我小舅子,那是我老丈人家最小的儿子,比我小十岁,叫小军。在我第一次去丈人家提亲那天,他才十四五岁,坐在角落里吃苹果,果核啃得干干净净,连籽都不剩。
“小军现在都多大了?”我一边拧抹布一边问。
媳妇想了想:“应该二十八了吧,一晃这么大了。”
“都二十八了还没对象?”
“听我妈说,谈了好几个,都黄了。”媳妇叹了口气,“现在不好找啊,在乡下,男娃子要结婚,没个三五十万下不来。”
我笑了笑:“咱们当年花了多少钱?”
“那时候才三万块,还是我爸妈硬要给的。”
就在那个周末,小舅子来了,说是来县城办事。一进门,我发现他瘦了,穿着件灰色外套,领子有点发白。他从兜里掏出两包中华,递给我一包。
“大姐夫,来一根?”
我摆摆手:“我不抽这么贵的。”
“没事,这是朋友送的。”
朋友?我知道他在镇上的农机站上班,一个月三千多块,这中华得半个月工资。
吃完晚饭,小军跟着我去阳台上洗碗。那会儿媳妇和女儿在客厅看电视,一个韩剧,不知道演的啥,女主角哭得稀里哗啦。
“大姐夫,我有事想跟你商量。”小军的声音压得很低,生怕被屋里人听见。
“说吧,啥事?”
“我……我谈了个对象,人挺好,是镇上卫生院的护士。”
我笑了:“好事啊,啥时候带来让姐夫见见?”
“就是……”他迟疑了一下,“她家要十五万彩礼,我手头紧,想问大姐夫借点钱。”
我手里的盘子差点掉地上。
“多少?”
“五万就行,我会还的,农机站年底有分红,还有我存了点,凑一凑就够了。”
说实话,我心里有些犹豫。倒不是舍不得钱,而是很清楚,这种亲戚间的借钱,往往是有去无回。但看着小舅子那双眼睛,我又不忍心拒绝。
“行,我明天去银行取。”
小军拍了拍我的肩膀:“大姐夫,你真够意思。”
后来,小军的婚事办得挺顺利。彼时疫情刚过,婚宴从原计划的二十桌缩减到了十桌。我和媳妇去参加婚礼,见到了小军的媳妇,是个小个子姑娘,肤色有点黑,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挺有亲和力。
婚礼上,老丈人喝多了,拉着我说:“老刘啊,你这个女婿当得好,小军结婚的钱,你出了不少吧?”
没等我回答,他又拍着我的肩膀继续道:“你放心,这钱会还给你的。”
我笑了笑,心想这钱要能还上才怪。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也慢慢把这事给忘了。直到去年冬天,小军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我和媳妇买了礼物去看他们。
小军家住在镇上的一栋小楼里,三层的那种,一楼做了个小饭店,是他媳妇家开的。装修得挺气派的,大红灯笼挂在门口,几张桌子上铺着塑料桌布,角落里还有个鱼缸,里面养着几条不知名的鱼,有气无力地游着。
我们刚进门,小军就抱着儿子迎了上来:“大姐夫、大姐,你们来了。”
他媳妇忙着张罗饭菜,厨房里油烟味很重,混着辣椒的呛人气味。我注意到小军的变化,他胖了,胳膊上有了肉,笑的时候腮帮子鼓起来,一副生意人的样子。
吃饭的时候,小军给我倒了杯白酒,是当地产的,瓶身上贴着金色的标签。我们碰了杯,他一口闷掉,然后给自己又倒了一杯。
“大姐夫,小店刚开业,生意还行,等忙过这阵子,我就把钱还给你。”
我摆摆手:“不急,你现在刚有孩子,开销大。”
其实我心里清楚,这钱多半是要不回来了。但我也不在乎,亲戚之间,能帮就帮吧。
饭后,小军的媳妇拿出一个红包,悄悄塞到我兜里:“大姐夫,这是一点心意,您和大姐一定要收下。”
回家路上,我打开红包,里面是两千块钱。媳妇看了看,叹了口气:“五万借出去,回来两千,还算有良心。”
“算了,当是给侄子的礼物了。”我把钱放进钱包。
那晚回家,我发现厨房的灯泡坏了,正好家里没有备用的。媳妇说:“明天再去买吧。”
我摇摇头:“我现在去小卖部转转。”
县城的夜晚很安静,偶尔有电动车从身边嗖的一声开过。路过一家便利店,橱窗里贴着一张招工启事,月薪四千五,比我那会儿刚工作的时候高多了。
回来的路上碰到了住在楼下的张大爷,他正拿着个破塑料袋在垃圾桶旁边翻找着什么。看见我,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找个酱油瓶,明天腌萝卜用。”
“大爷,用我家的吧,我家有空瓶。”
“不用不用,我找找就有。”他执意拒绝,继续在垃圾堆里翻找。
上楼的时候,我突然想起,快过年了,岳母让我们回老家吃饭,说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宣布。
一个月后,我们全家回了趟老家。一进门,就看见客厅里满满当当坐了一屋子人,大姨、二姨、三姑、四叔,甚至还有几个我叫不上名字的远房亲戚。桌上摆着几盘花生米,一个大碗里装着橘子,旁边还放着一瓶开了封的白酒。
岳母看见我们,连忙招呼:“来了来了,快坐,饭马上就好。”
我岳父坐在沙发中间,抽着烟,目光有些茫然地盯着电视。电视里播着春节联欢晚会的重播,声音开得很大,几乎要盖过屋里人的说话声。
小舅子和他媳妇也来了,坐在角落里,低声说着什么。他儿子被抱在怀里,睡得正香,小手攥成拳头,像个小馒头。
“今天把大家叫来,是有件事要宣布。”岳母站在客厅中间,挺着腰板。她今天穿了件新棉袄,绿色的,上面绣着几朵小花,显得精神抖擞。
屋里安静下来,就连电视的声音也被调小了。
“老大家的房子,我和他爸商量好了,明天就去把名字改了,改到他和媳妇名下。”岳母顿了顿,看向我媳妇,“这房子本来就是给你的。”
我媳妇一脸茫然:“什么房子?”
“就是县城那套,靠近医院的那个小区。”
我和媳妇对视一眼,都露出疑惑的表情。我岳父清了清嗓子:“那套房子是十年前买的,一直没告诉你们,想着等你们有需要的时候再说。现在价格涨了不少,有个七八十万吧。”
屋里一片寂静,只有电视里的笑声还在继续。
小舅子突然站起来:“妈,那我呢?”
岳母的脸色变了变:“你的情况不一样,你媳妇家不是有店面吗?再说你不是在农机站上班吗,有工作有收入。你姐结婚这么多年,跟老刘在外面打拼,我们也没帮上什么忙。”
“可是我结婚的时候…”小舅子话没说完,就被他媳妇拉住了。
我清了清嗓子:“妈,这事我们不知道啊。您不早说。”
“说啥啊,这不怕你们攀比嘛。再说了,房子在那儿又跑不了。”岳母笑呵呵地说。
这时,一个没听过的声音突然响起:“刘哥,小军是不是还欠你钱呢?”
我回头一看,是小舅子的丈母娘,一个五十多岁的妇女,穿着件粉色的羽绒服,头发烫成一圈卷儿,身上有股浓浓的香水味。
“没有没有,谁说的。”我连忙摆手。
“别装了,上次小军去你家,说借了五万块钱,这都快两年了吧?”小舅子的丈母娘盯着小舅子,眼神里带着责备。
屋里气氛一下子变得尴尬起来。
“借钱?借什么钱?”岳母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小军,你跟姐夫借钱了?”
小舅子站在那里,脸色发白,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是结婚的时候借的,说是彩礼不够…”
“彩礼不够?”小舅子丈母娘打断了我的话,“我家彩礼才要了八万!哪来的十五万?”
这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小舅子身上。我岳母的脸色由红转青,最后变成铁青色。
“小军!你给我说清楚!”
小舅子低着头,嗫嚅道:“那时候手头紧,想多弄点钱,装修房子…”
“那我问你,你还钱了吗?”岳母的声音有些颤抖。
小舅子没吭声,但从他的表情,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岳母一下子站起来,指着小舅子:“你这孩子,怎么能这样?跟姐夫借钱不还,还撒谎骗我们!”
“我本来打算…”
“本来打算什么?你这两年不是开了店吗?生意不是挺好的吗?连五万块钱都还不上?”岳母气得直拍桌子,茶几上的杯子都跟着跳了起来。
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我媳妇拉了拉我的袖子,示意我别说话。但岳母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你知不知道,你姐夫这些年多不容易?他开那个小店,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还要供你外甥女上学。你姐这辈子没跟我们要过一分钱,你倒好,不但不知道感恩,还骗姐夫的钱!”
小舅子的脸涨得通红,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行了行了,”我岳父站起来劝架,“过年的,别吵了。钱的事情好商量,小军,你明天去还钱。”
“爸,我现在手头也紧…”
“闭嘴!”岳母气得浑身发抖,“你那店开得红火着呢,连个五万块钱都拿不出来?”
这时,小舅子的媳妇站了起来,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大姐,大姐夫,这是五万块钱,我们今天本来就打算还给你们的。”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我接过信封,里面确实是厚厚一沓钱。
“不是,我们没那个意思…”我有些尴尬。
“姐夫,对不起。”小舅子突然跪了下来,“我那时候年轻不懂事,骗了你们。彩礼根本没那么多,是我自己想多要点钱装修房子,开店…”
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样子,我心里五味杂陈。
“起来吧,钱也不是什么大事。”我把他扶起来。
“不是钱的事,是这孩子的品性问题!”岳母还在气头上,“你知不知道,你姐和姐夫为了给你外甥女攒学费,连房子都没买!”
“妈,别说了。”我媳妇走过去拉住岳母。
岳母抹了把眼泪:“我和你爸这些年省吃俭用,就是为了给你们兄妹俩攒点家底。当初买那套房子,就是怕你们在外面不容易…”
我忽然想起来,前几年岳父母来县城看望我们,住了一周,临走时问过我们要不要在县城买房。当时我们说手头紧,打算再攒几年。没想到他们早就偷偷准备好了。
晚饭后,我拉着小舅子到了院子里。夜色已深,只有院子角落的一盏昏黄路灯还亮着。空气中有股淡淡的烧柴味,不知道是从哪家的烟囱里飘出来的。
“姐夫,我真的很对不起…”小舅子红着眼睛。
我摆摆手:“钱的事情不重要,但你得明白,做人要诚实。”
他点点头:“我知道错了。”
“你现在店开得怎么样?”
“还行,一个月能挣个万把块钱。”
“万把块钱不少了,比你在农机站强多了。”
“是啊,我媳妇会做生意,都是她的功劳。”他抬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些愧疚,“姐夫,说实话,我一直很羡慕你。”
“羡慕我?我有什么好羡慕的。”
“你踏实,做事认真。我这个人…总想走捷径。”他叹了口气,“结果反而绕了弯路。”
我拍拍他的肩膀:“年轻人嘛,犯点错误很正常。关键是要认识到自己的错误,然后改正。”
回到屋里,岳母已经气消了一半,正和几位亲戚拉家常。看见我们进来,她冲小舅子招了招手:“来,妈和你说两句。”
我走到媳妇身边坐下。客厅里暖气开得很足,壁炉上方挂着一张全家福,是去年照的,我们站在照相馆的布景前,笑得一脸灿烂。
“要不要看看那套房子?”媳妇轻声问我。
“改天吧,不急。”
我想起临出门前,家里厨房的灯泡刚换上,但水龙头又开始漏水了。院子里堆了一冬天的雪还没清理,等回去又得花一天时间处理。小区物业费涨了,但电梯还是时不时会罢工。女儿下学期的补习班费用还没着落…
但此刻,这些烦恼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屋里温暖如春,亲人围坐在一起,话匣子一开就收不住。电视里的小品逗得大家哈哈大笑,桌上的饭菜香气四溢。
那个信封被我放在了外套口袋里,鼓鼓囊囊的。我知道,回去后,这笔钱会变成女儿的学费,会变成新买的沙发,也可能会变成一次期待已久的旅行。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的,像是要把所有的嫌隙和不满都掩埋在这白茫茫的世界里。
来源:可怜桃李断肠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