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小时候,我总觉得我们家的亲戚关系特别复杂。不像县城其他家庭,过年过节热热闹闹地聚在一起,我们家的几个叔伯兄弟见了面,话都说不上几句。
小时候,我总觉得我们家的亲戚关系特别复杂。不像县城其他家庭,过年过节热热闹闹地聚在一起,我们家的几个叔伯兄弟见了面,话都说不上几句。
我妈总说:“咱不往他们跟前凑,清清白白的。”
她说这话时,眼神里总透着一股倔强,像是豆腐坊后院晒的那种石膏块,白得发亮,硬得磕碰不得。
我没问过为什么,我家的事就像春天烧的第一锅水,表面清澈,底下却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沉淀物。
直到外婆八十大寿那年,才慢慢有些东西浮出了水面。
八月的县城,蝉鸣像是煎锅上的油,滋滋作响,听久了甚至有些发麻。
我妈接到电话,是大姨打来的,说外婆八十大寿,家里要办酒席,每家最少出五百块的份子钱。
妈放下电话,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吃了一口没熟透的茄子,又酸又涩。
那会儿家里确实不宽裕,前段时间爸做小工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腿骨折了,在家休养,没有收入。妈在县城一家理发店洗头,每天能挣六七十,勉强维持一家人的开销。那段日子里,桌上总是一碟咸菜,一盘西红柿炒鸡蛋,甚至连鸡蛋也是隔三差五才能见着。
晚上,听见爸妈在厨房里小声商量。
“要不,咱这次就别去了?”爸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
“那可是我妈八十大寿,怎么能不去呢?”妈反驳道,声音里有掩不住的焦虑,“咱是穷,可不能没良心啊。”
“那咱拿什么钱去?家里能拿出手的东西早就当了。”
妈沉默了片刻,说:“我再问问隔壁张嫂子,看能不能再多安排几个洗头的活儿给我。”
夜里,我睡不着,想起爸妈白天的对话。我知道妈每天已经很累了,回来时手指都泡得发白起皱,有时候腰疼得直不起来,还要给爸换药。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大亮,我就悄悄起床,拿了家里的编织袋,偷偷溜出了家门。
八月的清晨,县城的街道上还不算热闹。我拖着比我还高的编织袋,在垃圾桶边翻找着能卖钱的东西。
纸板,塑料瓶,易拉罐……这些都是能卖钱的宝贝。我像是寻宝一样,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每一个垃圾桶。
“喂,小朋友,这是我的地盘,你在这捡什么呢?”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走过来,语气不太友善。
我抬头看了看他,紧了紧手中的袋子:“叔叔,就捡一点,捡完我就走。”
老人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软了下来:“你为啥捡这些啊?”
“我要凑钱,给我外婆过大寿。”我低着头,声音细如蚊蚋。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纸巾,擦了擦满是汗水的额头,说:“行吧,这片你捡,我去前面。”
一上午的功夫,我的袋子就装了大半。中午时分,太阳毒辣得很,我坐在路边的树荫下休息,从口袋里掏出妈早上给我包的馒头。馒头已经有点硬了,但蘸着随身带的咸菜,味道也不差。
“小子,吃饭呢?”
抬头一看,是上午那位老人,他手里提着半瓶矿泉水,递给我:“喝点水吧,这天热得很。”
我接过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感觉顺着喉咙直达胃部,舒服极了。
“谢谢叔叔。”
“你外婆多大了?”老人蹲下来,眯着眼睛问我。
“八十了。”
“哦,那挺大岁数的。”老人点点头,又问,“你爸妈呢?”
“我爸受伤了,我妈要上班。”我简短地回答。
老人摸了摸我的头,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心眼挺好的。走,叔叔带你去个地方,那里的东西更值钱。”
那天,我跟着老人走遍了半个县城,最后扛着满满一袋废品,来到了一家废品收购站。
“小朋友,你这些东西值二十八块五。”收购站的老板掂了掂我的袋子,说道。
我心里有些失落,这远远不够五百块。
老人似乎看出了我的想法,拍拍我的肩膀:“别急,咱们明天接着来。”
就这样,接下来的一周,我每天早出晚归,在老人的带领下,走遍了县城的各个角落。有时候会碰到一些好心人,知道我是为了外婆大寿凑钱,会特意把家里的废品留给我;有时候也会遇到一些没好气的人,冲我大吼大叫,说我弄脏了他们门前的路。
老人总是在一旁护着我,说:“别理他们,咱们做自己的事。”
到了周末,我已经攒了一百二十块钱。虽然距离五百还差得远,但我已经很满足了。
那天晚上,我在自己的小本子上写下了这一周的经历,从第一天被老人赶走,到后来他教我怎么区分不同的废品,哪些更值钱,还有遇到的形形色色的人。最后,我写道:“我希望能给外婆一个惊喜,让她知道我长大了,能帮上家里的忙了。”
第二周一大早,妈叫醒了我:“小勇,起床了,今天不用去学校,我们去外婆家。”
我揉揉眼睛,一骨碌爬起来:“今天就去吗?我还以为是下周呢。”
“你大姨说改日子了,说是外婆身体不太好,趁现在精神还行,提前办了。”妈一边说,一边帮我收拾衣服。
我赶紧从枕头底下掏出那个装钱的信封,里面是我这一周来的心血。一百二十块钱,虽然不多,但全是我一分一分攒下来的。
“妈,这是我的份子钱。”我骄傲地把信封递给她。
妈愣住了,接过信封,打开一看:“这么多钱,你哪来的?”
“我攒的。”
“你攒的?怎么攒的?”妈的眉头皱了起来,声音有些严厉。
我低下头,小声说:“我,我捡破烂卖的。”
妈的脸色一下子变了,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听见你和爸说没钱给外婆过大寿,我想帮忙。”
妈一下子抱住了我,肩膀微微颤抖:“傻孩子,你怎么能干这种事呢?”
爸走过来,看了看信封里的钱,又看了看我,眼神复杂:“小勇,你这一周都干什么去了?我们还以为你在学校呢。”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闯祸了,我撒谎说在学校,其实每天都在外面捡破烂。
“对不起,爸妈,我只是想帮忙。”我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蚂蚁在地缝中爬行。
爸摸了摸我的头,叹了口气:“算了,既然都这样了,咱们就带上这钱,去看外婆吧。”
外婆家在乡下,坐车要两个多小时。一路上,妈都没怎么说话,只是时不时地看我一眼,眼神里有心疼,也有愧疚。
到了外婆家,院子里已经摆了几桌,七大姑八大姨的都来了,热闹得很。
我们一进门,大姨就迎了上来:“来了啊,正好,外婆刚问你们呢。”
妈点点头,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大姨:“这是我们的份子钱,不多,五百块。”
我知道,那里面有一百二十块是我的血汗钱,剩下的,可能是妈求隔壁张嫂子预支的工资。
大姨接过红包,笑了笑:“客气啥,都是一家人。”
我们走进堂屋,外婆坐在太师椅上,身上穿着崭新的深红色唐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里藏着岁月的痕迹。
“外婆。”我轻轻叫了一声。
外婆眯着眼看了看我,笑了:“这是小勇吧?长高了,都快认不出来了。”
我走上前,给外婆鞠了一躬:“外婆,祝您老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这是妈教我的祝福语,我背了一路。
外婆笑得更开心了,伸出布满老年斑的手,摸了摸我的头:“好孩子,长大了,会说话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外婆:“外婆,这是我给您的礼物。”
布包里是一个小泥人,是我在路边摊上用攒下的五块钱买的,是个笑眯眯的老太太形象,和外婆有几分相似。
外婆接过泥人,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眼睛湿润了:“好孩子,外婆喜欢。”
我心里美滋滋的,觉得这一周的辛苦值了。
酒席上,大家推杯换盏,气氛热烈。我坐在角落里,默默地吃着菜,听着大人们的交谈。
“听说三弟最近生意做得不错啊?”大姨夫对着三叔说道。
三叔笑了笑,举起杯子:“还行吧,勉强糊口。”
“三弟这’勉强’可不简单,县城里三层小楼,市里还有商铺,这哪是勉强啊?”二叔插嘴道,语气里带着些酸味。
三叔脸色有些不自然,转移话题问道:“二哥,你家小明考学怎么样了?”
二叔叹了口气:“别提了,就差那么几分,没考上重点大学,现在在市里的职业学校念书呢。”
“那也不错,学个技术,以后好找工作。”三叔安慰道。
我妈始终没怎么说话,只是低头吃菜,偶尔和坐在旁边的几个姨妈聊两句。
“你家小勇今年上几年级了?”大姨问妈。
“上五年级了。”妈回答。
“学习怎么样?”
“还行吧,中等偏上。”
大姨点点头:“好好学习,以后考个好大学,别像他爸那样,整天干些苦力活。”
妈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但没说什么,只是握紧了筷子。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不舒服,想说些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酒席散了,外婆坚持要我们住一晚再走。
晚上,我和妈睡在外婆房间旁边的小屋里,爸去和几个叔叔喝酒了。
“妈,为什么三叔那么有钱,我们却这么穷?”我忍不住问道。
妈愣了一下,摸了摸我的头:“每个人的命不一样,有人生来就顺,有人得自己闯。”
“那我们为什么不找三叔帮忙呢?他不是我们的亲戚吗?”
妈沉默了一会儿,说:“小勇,有些事情,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现在,你只要记住,做人要有骨气,不能随便伸手向别人要东西。”
我点点头,虽然不是很理解,但妈的话我一向都听。
夜深了,妈睡着了,我却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白天的情形,心里有太多疑问。
我悄悄爬起来,拿出我的小日记本,借着窗外的月光,写下了今天的所见所闻和心里的困惑。
写着写着,我听到外面有脚步声,赶紧把日记本塞到枕头底下,装作睡着的样子。
门被轻轻推开,借着月光,我看到是三叔。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我紧张得不敢动,只能通过眼缝偷偷观察。
三叔走到我床边,看了看熟睡的妈,又看了看我。然后,他弯下腰,从我的枕头底下抽出了我的日记本。
我的心跳加速,想阻止他,但又不敢出声。
三叔坐在窗边,借着月光,翻开我的日记本,一页一页地看着。
我看到他的表情从好奇到震惊,最后他的肩膀开始颤抖,像是在哭。
过了一会儿,三叔把日记本放回我的枕头底下,站起身来,却没有离开,而是站在那里,看着我和妈,就这么站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能继续装睡。
突然,三叔俯下身,轻轻抱住了我。
我能感觉到他的胸口在剧烈起伏,他在强忍着不出声地哭泣。
“对不起,小勇,对不起。”三叔的声音很低,几乎是气音。
我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只能继续装睡。
三叔抱了我很久,久到我几乎要窒息。最后,他松开手,擦了擦眼泪,轻轻地离开了房间。
第二天一早,我们准备回家。刚走到院子,三叔就迎了上来。
“小勇,跟三叔出去一下。”三叔说道,声音里带着些许沙哑。
我看了看妈,妈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三叔带我走到村口的小卖部,买了一大包零食,塞给我:“小勇,这是三叔给你的。”
我接过零食,有些不好意思:“谢谢三叔。”
三叔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小勇,三叔问你个事,你老实回答。”
我点点头。
“你为什么去捡破烂?”
我有些惊讶,不知道三叔是怎么知道这事的,但还是老实回答:“因为家里没钱给外婆过大寿,我想帮忙。”
三叔的眼睛又红了:“你知道你爸为什么会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吗?”
我摇摇头。
“因为那天他太累了,前一天晚上熬夜干了两份活,第二天眼睛都睁不开,才会摔下来。”三叔说道,声音有些哽咽。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低着头。
“小勇,你知道你妈为什么不愿意找我们帮忙吗?”
我摇摇头。
三叔深吸一口气:“因为当年,你爸和你妈结婚的时候,我们这些当亲戚的,没有一个人去参加婚礼。我们看不起你妈,觉得她家太穷,配不上我们胡家。”
我惊讶地看着三叔,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些年,你爸妈过得很辛苦,但他们从来没有向我们要过一分钱。你妈是个要强的人,她宁愿自己吃苦,也不愿意低头。”三叔继续说道,眼泪不停地流下来。
“那,那为什么你们要这样对我爸妈?”我鼓起勇气问道。
三叔摇摇头:“因为我们愚蠢,因为我们势利。直到昨晚,看到你的日记,我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亲情。”
我想起日记里写的那些话,关于我如何为了外婆大寿捡破烂,如何遇到那个好心的老人,如何一分一分攒钱。
“小勇,你知道吗?你比我们这些大人都懂事。你知道什么是孝顺,什么是爱。”三叔擦了擦眼泪,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我手里。
“这是什么?”我问道。
“这是三叔给你的压岁钱,里面有一万块。”三叔说道,“你把它给你爸妈,告诉他们,这是我欠他们的,让他们别拒绝。”
我看着手中的信封,不知道该不该接受。
“小勇,答应三叔,好好学习,以后上大学的学费,三叔全包了。”三叔紧紧握住我的手,“这不是施舍,这是三叔应该做的。”
回家的路上,我把三叔的话告诉了爸妈,也把那个信封给了他们。
妈一开始不肯接,但爸劝了很久,最后她才勉强收下。
“妈,为什么你不愿意接受三叔的帮助?”我问道。
妈看了看我,叹了口气:“小勇,你长大了,有些事情也该知道了。”
她告诉我,当年她和爸结婚时,家里穷得叮当响,办不起像样的婚礼。爸的家人都嫌弃她,说她是来攀高枝的,没有一个人来参加婚礼。
那时候,爸为了证明自己的决心,和家里断绝了关系,跟妈相依为命。这么多年来,他们从来没有向胡家要过一分钱,哪怕生活再困难。
“我不是不愿意接受帮助,而是不想失去尊严。”妈说道,眼神坚定。
我想起三叔昨晚的眼泪,想起他说的那些话。
“妈,三叔真的很后悔,他看了我的日记,知道了我为了外婆大寿捡破烂的事,他哭了。”
妈愣住了,眼睛里有些震惊:“他,他哭了?”
我点点头:“他说他错了,他说他愚蠢,他说我比他们这些大人都懂事。”
妈的眼睛湿润了,她转过头,看向窗外。
太阳正高挂在天空,照在田野上,金灿灿的一片,像是洒了一层蜜。
一年后,爸的腿好了,在三叔的介绍下,去了他的工地当工头,收入比以前高了不少。妈也不用每天洗头了,在家休息,偶尔去超市帮忙。
我们搬了新家,是县城里一套两室一厅的小房子,虽然不大,但很温馨。
外婆也搬来和我们一起住,她说,她最喜欢看我写的日记。
那本记录了我捡破烂经历的日记,现在被珍藏在我的书柜里。每当我翻开它,都会想起那个八月,想起那个捡破烂的夏天,想起三叔半夜抱着我痛哭的样子。
有时候,我在想,是不是正因为我们经历过那么多的苦难,才更懂得珍惜现在的幸福?
也许,这就是生活的意义吧。它不完美,有坎坷,有误解,但只要心中存有爱和理解,一切都会变得美好。
就像外婆常说的那句话:“人活一辈子,不容易。但只要心里装着家人,再难的日子也能熬过去。”
是啊,有些路,看似遥远,但只要踏出第一步,终会到达;有些心结,看似无解,但只要真诚以待,终会解开。
就像那个夏天,我为了外婆大寿捡破烂凑份子钱,无意间治愈了一个家族长达二十年的伤痛。
生活就是这样,有时候,最简单的行动,却能带来最深刻的改变。
来源:一颗柠檬绿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