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深夜的上海弄堂,煤油灯在斑驳的砖墙上投下摇晃的影。我攥着刚写就的《野草》手稿,指间烟蒂积了半寸长的灰。窗外飘来巡捕房铜哨的锐响,恍惚间竟与二十年前东京警视厅的汽笛声重叠。那些缠绕灵魂的怪物们,此刻正在墨色里张牙舞爪。
深夜的上海弄堂,煤油灯在斑驳的砖墙上投下摇晃的影。我攥着刚写就的《野草》手稿,指间烟蒂积了半寸长的灰。窗外飘来巡捕房铜哨的锐响,恍惚间竟与二十年前东京警视厅的汽笛声重叠。那些缠绕灵魂的怪物们,此刻正在墨色里张牙舞爪。
光绪七年八月初三,我诞生于绍兴周家老宅。雕花床幔垂下的流苏,像命运织就的罗网。十三岁遭逢祖父周福清科举舞弊案,看见父亲周伯宜捧着《申报》颤抖的手,方知所谓书香门第,不过是裱糊破屋的锦绣。
南京矿务铁路学堂的冬夜,我裹着单衣抄录《全体新论》。窗外日本同学的哄笑刺破窗纸,解剖图谱上的人体经脉突然幻化成故乡河道。那时便明白,这寂寞原是种族的胎记,是刻在甲骨上的诅咒。
仙台医学部的幻灯片事件,不是偶然。当那些麻木的同胞面孔与童年目见的"人血馒头"重叠,解剖刀突然变得滚烫。我听见灵魂深处传来金属断裂的声响,那是寂寞在啃噬理想的根脉。
民国六年冬,《新青年》编辑部飘着油墨与烟味。钱玄同拍案而起:"单是文学革新无用,须得有人呐喊!"我望着窗外北平街头的积雪,忽然想起故乡未名社少年们冻红的双手。那些投来的文稿里,何尝没有年轻时的自己?
《狂人日记》里的墨色太深,蘸饱了四千年吃人史的浓汁。有人骂我疯狂,却不知每个字都是深夜咳出的血。刘半农来信说:"周树人这三个字,如今竟比朱砂还毒。"我抚着肺痨留下的病灶苦笑,寂寞原是蚀骨的毒药。
"希望是本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这正如地上的路,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写下这句时,正目睹青年学生在赵家楼前燃烧的火把。那些跳动的火焰里,我分明看见无数寂寞的灵魂在升腾。
上海拉都路寓所的深夜,我常对着《海上述林》的校样出神。瞿秋白送来的左联名单上,每个名字都像暗夜里的萤火虫。柔石伏案疾书的背影,让我想起初到教育部任职时,那些被裁员的青年教员们发红的眼眶。
"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这句写在《野草》题辞里的话,原是剖心沥血的自白。深夜写作时,总听见灵魂深处传来野兽低吼。那是寂寞在撕咬,也是理想在重生。就像《过客》里那个明知前面是坟却偏要走的黑衣人,我的笔就是他的布裹。
弥留之际,许广平将未完成的《故事新编》手稿放在我枕边。油墨香里飘来故乡社戏的看客喧闹,二十四年前日本仙台的樱花突然在眼前绽放。那些缠绕灵魂的怪物们,此刻竟化作漫天星斗。
晨雾漫过上海弄堂,报童的叫卖声惊起檐下栖鸽。我搁下钢笔,看见《野草》封面上那株倔强的植物正在破茧。那些被解剖的寂寞,被呐喊的绝望,终将在后人的脚步里开出花来。就像绍兴老宅砖缝里的野草,春风吹又生。
来源:伏未说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