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可从辰时到酉时,稳婆的脸色愈发难看,就连南茵的声音都带了哭腔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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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最贤良淑德的太子妃,五年来,无一错处,人人称颂。
可生产那日,姐姐病重,太子一眼未看我,焦急离去。
我难产而亡。
再睁眼时,我十五岁。
羞赧俊朗的小将军正朝我递来一枝桃花。
「你不喜梨花,那桃花,你要不要?」
我忍住泪意,轻轻接过:「要的。」
01
我临盆那日,姐姐病重。
萧崇得讯后,连马车都等不得,亲自骑马前去。
他实在是心焦难忍,连看我一眼都不曾。
无妨,我告诉自己。
还有稳婆与一众太医。
生产是我一个人的事,有他无他,都一样的。
可从辰时到酉时,稳婆的脸色愈发难看,就连南茵的声音都带了哭腔时。
——我便知道,我大概,是不成了。
这个饱含众人期待,足足五年才盼来的孩子,终是磨掉了我最后一丝生气。
「娘娘,您再撑一撑,太子殿下马上就要回来了。」
南茵握着我的手,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我只是疲倦地阖上眼:「他不会回来了。」
回来,也无用了。
大概是浑身的血都要流尽了,才会这么冷。
只是可怜我的孩子,还没来得及来这世上看上一眼。我不是个好母亲,没能生下他。
蓦地,殿外一片嘈杂,风声将他们的争执传到我耳畔。
「放肆!东宫之内,岂容外臣擅闯?」
「江老乃不世出之名医,若是耽搁了时辰,太子妃有什么闪失,你们担待得起吗?」
连串的脚步声响起,南茵将人请了进来。
我费力地掀开眼皮,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
大抵是多年未见,记忆中那个意气风发的小将军,如今已全然换了副模样。
临终前得见故友,我心中还是有些欢喜的。
用尽力气,笑了一笑。
这是我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而后,我沉沉阖上双眼。
书上说,人死时,最后消失的五感,是听觉。
这大约是真的,因为我听到魏钦跪在地上,哽咽道:「对不起,我来晚了。」
不是的。
不是你来晚了,而是我命太薄,再也熬不住这深宫苦寒。
所以,你不要哭了。
02
七岁时,我尚有一身反骨。
对世间事都充满好奇与疑问,譬如为何女子为何不能科举入仕,又譬如男子明明都是女子生的,又为何将女子都圈在后院里……
但每当把这些话问出口时,父亲都会面色阴寒地让我跪下。
再用藤条一遍遍抽过我的脊背,直至皮开肉绽。
钻心的疼,我泪流不止。
只能违心认错。
可我连怨也没法怨,因为所有人都说,父亲为我至今未娶续弦。这样好的父亲,无论做什么,都是为我好。
于是,我翻开曾被我弃如敝履的女训,一字字熟读。
那样大逆不道的话,我再也未说过了。
太子对我无意,他心悦之人,是庶姐。
然而,皇后嫌庶姐生母不过一介舞女,厌庶姐无才无德,不够柔顺。
一道懿旨,姐姐远嫁徐州。
我知道,太子不喜我。可父亲说,女子出嫁从夫,只要我足够贤淑,处处周全,太子迟早会看到我。
我战战兢兢,字斟句酌,唯恐行差踏错,引起太子不悦,连累秦家声名。
我等啊等,盼啊盼,直到我这一生走到尽头,也没等到太子看我一眼。
父亲骗我。
他只说太子妃是何等尊贵,却没说夫君冷待、婆母苛责、天下人皆盯着我出错,是何等滋味。
我这一生从未动过恶念、做过坏事,琴棋书画、施粥施药、三从四德,我依照父亲心意,样样都做得好、学得好,人人称颂我的贤良,视我为天下女子之表率。
可为什么,我还是落得如此下场呢?
神佛静默,无人应我。
03
再睁开眼,春光明媚,鸟雀啁啾。
俊朗却羞赧的小将军在暖阳中垂下头,小心翼翼地递来一枝桃花。
「你不喜梨花,那桃花,你要不要?」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这一年,我十五岁。
没有嫁入东宫,没有五年冷眼,更没有那撕心裂肺的痛楚。
我是秦家未出阁的小女儿,秦素月。
眼前的少年面容尚且青涩,满心爱意藏也藏不住,从眼角眉梢流露出来。
实在是,好久不见。
我与魏钦,算是青梅竹马。
两家隔着一条街,他闲不住,常常来寻我。明明自己还是个稚子,却总把我当妹妹哄着。
每当我无趣时,他就带着我翻墙出府游玩。
被规训久了,好像只有逃出秦府时,我方知何为自由,何为鲜活。
前世,魏钦递来那桃枝时,我不是没心动过。
可父亲早早警告我,皇后有意为太子与我赐婚。
我不能这样任性,不顾大局,自私妄为。
所以,我没有接。
那一刻,我朦胧意识到,心中那道微弱却不息的声音彻底消失了。
我非我,而是太傅之女、东宫太子妃、未来的国母。
可太子妃死于难产,所求一切一场空。
如今,我只是我,秦素月。
望着少年,我忍住泪意,轻轻接过那枝桃花:
「要的。」
桃枝轻得仿佛没有重量,可其中心意却重若万钧。
这样珍重的心意,历经两世,我才终于敢接过。
04
回府时,宣平侯夫人正与父亲商谈。
宣平侯夫人是皇后之母,太子的外祖母。
这样的人物亲临秦府,只怕是为我婚事而来。
若我不阻止,明日赐婚的懿旨就会送到秦府。
我决不可能,再重蹈覆辙。
「能得皇后娘娘青睐,是小女的福气……」
哐当一声。
我推开门。
怀中捧着那枝开得正艳的桃花。
身姿笔挺,毫不畏惧地对上父亲惊诧的眸子。
一字一顿:「我不嫁。」
这样荒唐无礼的行径,活了两世,我还是第一次做。
迎着众人惊愕的眸光,我没服软,也没退缩。
「我心有所属,不配为太子妃。」
那一瞬,我清晰地看到,父亲的神情变得错愕而恼怒。
宣平侯夫人在此,我岂敢、我岂敢——
「秦素月与魏钦两情相悦,无福嫁入东宫,还望老夫人海涵。」
我轻笑着,再一次火上浇油。
「放肆!」
父亲猛地站起来,冷冷地凝视着我,怒气冲冲。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容你任性妄为?」
我仰起头,徐徐道:
「父亲,我从不任性。」
又看向一旁端坐着的老夫人,歉声开口:「辛苦老夫人走这一遭,只是素月实在无缘东宫,担不起太子妃之尊。」
到底是见惯风浪的侯府老夫人,面对我如此无礼的行径,依旧面不改色。
没有开口斥责,没有居高临下,而是轻叹一声。
「既然如此,老身也不强求,只最后问你一句,你当真不想嫁给太子?」
那是顶顶尊贵的人,万人之上的太子,未来的君王。
天下没有女子会拒绝这样的诱惑。
可我却俯身一拜,垂下的眼帘遮住上涌的泪意,声音极轻,也极坚定。
「素月心意已决,决不更改。」
秦素月,再不会与东宫扯上任何干系。
05
老夫人离开,父亲合上门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扇了我一掌。
「跪下!」
我便知道,父亲又要责罚我了。
看得出,他实在怒不可遏。
多年谋划毁于一旦,我不但自毁声名,还彻底得罪了皇后,再也做不成太子妃了。
可这,正是我想要的。
我扯了扯嘴角。
「我不跪。」
从前,我不敢违逆,忍下一道道责罚,认下一桩桩罪名。
这次,我不跪,也不认。
前世的我,桩桩件件都听从父亲心意,做整个京城最温婉贤良的女子,却痛苦半生,不得善终。
既如此,重来一回,我又为何要听他的?
「好、好!我养你十五年,便养出来个忤逆亲父、不知廉耻的女儿!」
这话极重。
我却浑不在意,只是笑着道:「当真是女儿么?父亲想养出来的,难道不是一只乖乖听话的傀儡吗?」
他瞪大眼睛,见了鬼似的盯着我。
德行、名声、孝道,种种十年如一日地压在我身上,让我难以挺直脊背,堂堂正正地看父亲一眼。
父亲怎么也不敢相信,往日温顺乖巧的女儿会吐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
他想不通,干脆不再去想。
「你如此行事,是不是受了魏家那小子的蛊惑?他性情顽劣,我早便告诉你,离他远些!」
我摇摇头。
「没人蛊惑我,你也不必想着去魏家问罪。
「魏家满门忠良,驻守边关,战功赫赫。魏钦是魏将军独子,可不会任你发落Ṫü₆。
「至于两情相悦,并非虚言,我的确是心悦于他。」
父亲呼吸急促,气怒道:
「你心悦又如何?你拒绝的是太子、是皇后!
「秦家清名,皆因你一人蒙羞,你非但不知悔改,还敢强词夺理!」
清名。
我便是被这二字,拖累一生。
原来抛下这些,感觉这样好,没有想象中的恐惧无措,只有释然与轻松。
我轻声道:「我无错,为何要改?
「父亲这么想嫁入东宫,不如自己去嫁,何苦来逼迫我。」
06
父亲被我最后一句话气得暴跳如雷,下令关了我禁闭。
我没把此事放在心上,优哉游哉地翻着南茵买来的话本子。
果然,翌日,皇后召见。
我在坤宁宫外站了一个时辰,才被请进去。
皇后雍容地坐在凤座上,素手轻揉额际,似乎有些疲惫。
见我来了,她凤眸轻扫,许久才开口:「本宫本以为,你秉性柔婉,又心慈面善,既能照顾好太子,又能善待妾室子女,是再合适不过的太子妃人选。」
我跪在地上,皇后并未叫我起身,想必心中怒气未消。
见我仍直挺挺地跪着,不发一言,皇后似无奈般轻笑了一下。
「原来骨子里是个倔的,倒是与太子一般,认准了什么,就不肯回头。」
我重重磕下头,字字清晰:
「臣女不敢高攀太子,太子亦对臣女无情,强凑姻缘,不过一对怨偶,请娘娘三思。」
太子对姐姐一片痴心未改,身为人母,她岂会不知?
但她仍要把我嫁给太子。
他们都认为,只要妻子做得足够好,夫君就会逐渐收心。
可不是的。
我那样努力,那样卑微,处处完美,仍没能打动太子的一颗心。
真心换不来真心,我所作所为,不过跳梁小丑,笑话一场。
那五年来,每逢夜幕降临时,我都宽慰自己,无妨,无妨的,也许明日,也许后日,太子就不再对我漠然视之。
直到难产那日,我危在旦夕时,终于认清,那不过是他们编织的谎言。
我再也无法骗自己。
情之一字,我强求不来。
07
从坤宁宫出来时,恍若隔世。
午后阳光炙热,我却浑身冰冷。
片刻,我骤然笑了。
原来,为自己而活,这样简单,这样欢喜。前世种种苦楚,我本不必一一忍受。
心境开朗,我步子轻快,向宫门口走去。
却碰见一人。
玄衣锦绣,身姿颀长,一双凤眸漫不经心地扫过我。
太子,萧崇。
我呼吸一滞,垂下头,只等他走过。
谁料,他却在我身侧停下来,语气淡淡:「秦素月,孤以前未曾发觉,你竟有这样大的胆子。」
我不惊不惧,面不改色:「殿下谬赞。」
萧崇意味深长地笑了声,终于偏首,正眼看我。
「孤可不是在夸你。」
我盯着脚下的地面,淡声道:「臣女愚钝。」
「秦小姐素有才名,美名扬于京都,岂会是愚钝之人?」
萧崇不依不饶。
似乎对于我敢拒婚一事,很是不悦。
可他不悦什么呢?
前世,我认下这婚事,嫁给了他,他满心嫌恶冷漠。
如今,我如他所愿,拒了这婚事,他却依旧不满意。
到底要我做什么,他才会顺心?
心中陡然浮现几缕不耐,实在没心思再与他周旋。
「皇后娘娘正等着殿下呢,臣女不敢耽搁时辰,先告辞了。」
到底有男女大防在,众目睽睽,他不好强留我。
见过令我分外不快的母子两人后,我现在只想去寻一个人。
08
多年不曾爬墙,最后,还是南茵拖着我上去的。
幸好魏钦为了方便爬墙,特意选了个沿街的院子。
我刚在墙头坐稳,就看到院子中那道熟悉的人影。
背对着我,一手执剑,却一动不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忽然起了个坏心思,信手将小石子抛了过去。
却在即将砸中他肩膀的前一刻,被他旋身躲过。
到ẗũ⁸底是上过战场的小将军,身手不凡。
魏钦眉头拧起,朝我所在的方向看来,却在看到我的那一刻,瞪大了眼睛。
我看他一时半会是缓不过来了,想先翻过这墙,却被脚下的高度晃得眼晕,一时无措。
「魏钦……我好像,下不去了。」
……
魏钦接住了我。
落地后,我抬眸笑问:「方才在想什么?像尊石像似的,一动不动。」
魏钦却没回答我的问题,而是看了看院墙,又看了看我。
喃喃道:「你当真是秦素月吗?不是被哪只山野精怪附了身?」
并非精怪,而是鬼魂。
我失笑道:「又不是没随你翻过墙,怎么这样惊讶?」
ţũ̂₃七岁之后,我就没和魏钦翻过墙了。
年岁久远,他思索一番,摇头道:「不,并非只有此事。
「你当众拒婚,是为一。将心意宣之于口,不计声名,是为二。不顾男女之别,私下与我会面,是为三。
「除非遭逢巨变,否则人不可能在一夕之间性情大变,可你日日在秦府,安全无虞。
「所以,我想不通。」
我怔在原地。
明明是个武将男儿,心思却这样敏感,不过两日,就发现我的不对之处。
我缄默良久,徐徐开口:
「我确实,遭逢变故。
「不过……是一场梦。梦中我遵循父亲心意,嫁给太子,却处境艰难,人人皆知,他不喜我这个明媒正娶的妻子。
「无数高门贵女等着我出错,好取而代之。我熬过五年如一日的冷待,却还是不得善终。」
说到这,魏钦陡然呼吸急促起来,连眸底都泛着鲜红。
「那我呢?我死了吗?为什么眼睁睁看着你死去——」
「你击退西凉,镇守边关,是威名赫赫的大将军。」
我打断他带着自责意味的诘问,弯起眸子看着他,声音柔和到极致。
「幸而,一切只是梦,我从中得到警示,不想再逆来顺受,步步忍让。
「魏钦,你明白吗?」
少年眼眶泛红,紧咬着牙关,深深凝视着我。
我几乎以为他要落泪。
但没有。
他开口,字字清晰:「我明白,这世间,本就没有秦素月必须守的礼,也没有秦素月必须要做的事。」
从前诸道枷锁,他会陪我一一斩尽。
09
长公主于府中举办赏花宴。
特意着人送了我一份请柬。
她知晓我眼下困境。
我娘与长公主是手帕交,又在遇刺时以身为她挡剑,当场身亡。
无数奇珍异宝也安抚不了失恃之心,是以,长公主许诺我,她会满足我一个心愿。
无论何愿。
前世,我用这个诺言换取太子平安。
届时皇子皆已长大,危机四伏,太子一时不慎,落入陷阱,失了圣心。
我求长公主,保下太子。
她与皇帝一母同胞,从冷宫到登基,感情深厚,只要她开口,太子就有生机。
长公主静默许久,重重一叹,却还是允了我。
三日后,太子回到东宫,得知此事后,却没有我想象中的动容。
而是一片深沉冰冷。
「你与长公主有此交情,却硬是拖了半月才开口,怎么?是想挟恩图报,让孤感激你吗?」
气氛紧绷,所有宫人都垂下头。
我面色青白,难堪、无措与委屈一同涌上来,几乎无地自容。
所有解释都卡在喉中,苍白无力。
待太子拂袖而去后,我怔忪地摸了摸脸颊。
满手温热的泪。
好像自我嫁入东宫后,就有流不完的泪。
前尘往事冉冉褪色,我再一次站在长公主府中。
这次,不为任何人。
只为我自己而来。
10
这一回,倒是与上一世截然相反了。
暗中投来的目光,或好奇探寻,或鄙夷厌憎。
纵然父亲有心制止,然我前几日的所作所为实在太过离奇,其中又涉及天家太子,实在是堵不住悠悠众口。
「什么京都第一淑女,我看都是自吹自擂,敢做出那等忤逆之事,我看啊,怕是连小门小户的女子都不如。」
「她怎么还敢出门赴宴,我若是她,早就羞愤欲死了。」
这样的闲言碎语,我一个字都没放在心上。
可眼前的路忽然被拦住。
一个男子挡在我身前。
这人我认得,是定阳侯世子,有名的纨绔。
他笑得不怀好意:「秦小姐,那魏钦有什么好的?远不及我侯府显贵,不如你从了我……」
「砰」的一声。
定阳侯世子陡然被人踹落水中。
水位不高,刚刚及腰,却使人十分狼狈。
魏钦站在岸边,一张玉面上满是森寒冷意。
「我与她如何,轮得到你说三道四?」
说完,又抬起头,环顾周围众人,开口道:
「谁再敢多嘴,便与我比试比试,京都不比边关,无趣得很,也算是送上门的乐子。」
他勾起唇,却毫无笑意。
「我这人不要脸面,无论男女,都下得去手。」
真动起手来,京都这群养尊处优的贵人们加在一块都不够他揍的。
偏偏他祖父镇守边关,得陛下器重,便是如何嚣张,也没人真想得罪了他。
我没看其他人一眼,只是拉起少年的袖子,离开这是非之地。
「魏小将军,好厉害呀。」
魏钦的面容上攀上一片红晕,他偏过头。
「没有,我平时不是那样的。」
我点点头,笑盈盈道:「那方才那样生气,是为什么?」
魏钦忽然看向我,神色认真。
「因为素素是整个京都最好的姑娘,我听不得旁人辱你半句。」
零星桃花瓣被风卷起,徐徐拂过衣摆间,暗香浮动。
少年那样真挚,让我心下一软。
我不是京都最好的姑娘。
我只是魏钦眼中最好的姑娘。
11
我求长公主收我为义女。
自古婚姻大事由父母做主,如今,我多了个位高权重的义母,父亲再如何不甘,也只能低头。
我的夫婿、我的姻缘,都要由我自己做主。
恰在此时,宁川土匪猖獗,不但打家劫舍,强抢民女,甚至杀害过路官员。
气焰嚣张至极,陛下为此大怒。
派魏钦率兵前去剿匪。
临行前,我对他说:「待你平安归京,就去向长公主提亲吧。」
魏钦又惊又喜,似乎很想抱我一下,又怕逾矩,生生忍住。
「素素等我,我定带着战功回来娶你。」
少年策马而去,频频回顾。
魏钦走后的第三日,听闻太子病了,高烧三日未好,太医们急得团团转。
我心无波澜,唯愿他一病不起。
上天许是没听到我的心愿,魏钦走后第七日,我向长公主请安后,撞见了大病初愈的萧崇。
他消瘦了不少,一双眸子阴沉沉地盯着我,让人心生不适。
我行了个礼,便要离去,却被叫住。
「素素。」
声音涩哑。
我回首,扯出一抹笑,淡淡道:「太子殿下,您疯了吗?」
12
萧崇恍若惊醒,说不尽的酸涩涌上心头,喉咙间一片血腥气息,薄唇几度开合。
却险些落下泪来。
「……我知道,你怨我,过往种种,是我错得厉害,你不愿认我,我明白。」
他也重生了。
却不知为何,作出这种姿态。
「殿下认错人了,您所钟情的,是臣女的姐姐,她如今远在徐州,已为人妇。」
笑意冷淡,举止疏离。
就仿佛,当真与他不熟一般。
萧崇浑身血液宛若凝固,眼前一阵阵发黑。
待到他回过神,却发现,素素早就不见了。
丢下他,独自离去。
就像前世,他丢下她,离开东宫。
因果报应。
萧崇痛苦地阖上眼。
是他眼盲心瞎,视真心为敝履,漠视她诸般苦难,直到她心灰意冷,撒手人寰。
到死,他都没与她好好地说过一句话。
直到那个总是温言浅笑的妻子再也不会睁开眼,冲他笑一笑,也不会提着一盏灯,等他回宫。
他才恍然发觉,自己失去了什么。
人死不能复生。
他悔之不及,痛彻骨髓,纵然权势滔天,也无法让那个姑娘重回人间。
秦素月,在嫁给他的第五年,终于彻底离开了他。
13
两个月后,宁川传来捷报。
魏钦大胜,率兵凯旋,不日归京。
我正巧绣完一个香囊。
魏钦回京那日,我站在城Ṭųⁿ墙边,远远望过去,马蹄声阵阵。
为首那人速度极快,不过数息,就停到我面前,翻身下马。
似是迫不及待。
少年的鬓发有些乱了,风尘仆仆,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说:「素素,我好想你。」
无他,只是想我。
少年爱意赤诚而坦率,毫无顾忌。
我将香囊系在他腰间,明月与桃花栩栩如生,针针都在诉说。
「欢迎回家,我的小将军。」
抬眸,相视而笑。
14
端午宫宴,圣上问魏钦,要何嘉奖。
魏钦望我一眼,出席跪地,字字铿锵:
「请陛下为我与秦家次女赐婚!」
皇帝惊疑地哦了一声,又挑眉看向我:「秦家女儿,你可愿意?」
我起身行礼,轻声开口:「臣女愿意。」
话音落地,我Ṱű⁼听到清脆的一声。
循声望去,是太子徒手捏碎了杯盏。
鲜血顺着指间流下,他却感觉不到痛似的,直勾勾瞧着我。
我只看他一眼,便又垂下眼帘。
任他如何不快,赐婚已成定局。
圣上金口玉言,无人能改。
散席后,萧崇拦住我。
「素素,你不要嫁他。」
我微微后退,冷淡道:「陛下赐婚,太子有何不满?」
他眸底猩红,头一次在我面前如此失态,高傲如太子,竟声声卑微,字字祈求。
「前世是我遗珠弃璧,错失良缘,我知你委屈,对我不满,可你能不能再给我一个机会?这次,我以性命起誓,必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我摇头。
「殿下,你忘了姐姐吗?」
萧崇一顿,颤声道:「我心中是有过她,可不过是少年慕艾,求而不得作祟。
「抵不过你我夫妻五年,我放不下,也不想放下。素素,你原谅我一次,好不好?」
良久,我幽幽一叹。
男子,还真是负心薄幸。
爱你时,你是掌中珠,不爱时,却连地上泥都不如。
我抬眸,轻轻开口:「从前,我是你的妻子,你待我,却连陌生人都不如。
「我与你无仇无怨,只是嫁给了你而已,你却待我万般残忍,现在,你说喜欢我。」
轻笑一声,饱含讥讽。
「何其可笑。」
萧崇眸光颤动,强压下心中苦痛,开口道:
「是我愚钝,让你受苦,日后,我定当……」
「不必了。」
我打断他。
「我日后如何,与太子殿下无关,我有我的夫婿,他叫魏钦。
「我与他,两情相悦,京都人人皆知。
「还请殿下以后不要打搅我,平白惹人厌憎。」
我离去时,萧崇陡然开口。
「你若执意嫁他,只会后悔。」
悔?
我只悔,曾嫁入东宫。
15
我与魏钦的婚期定在明年四月。
前世的嫁衣由宫中送来,唯恐嫁衣有损,我只远远看过几眼。
今朝的嫁衣却是我亲手所绣,每一处花样,都是我亲自挑选,指尖轻拂过时,心头总会浮出隐隐欢喜。
待到嫁衣绣成,秋意已尽,初冬乍寒。
前朝却陡然传来噩耗。
有人参魏钦剿匪时杀良冒功,罪不可赦。
偏偏一月前圣上病重,命太子监国。
萧崇当即将魏钦关押下狱,三日后处斩。
我终于懂得那句后悔,是为何意。
他就是要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让魏钦在绝望忿恨中死去。
三日,三日能做什么呢。
我用尽所有办法,却依然寻不到魏钦的生机。
第二日傍晚,我拜访东宫。
萧崇清退宫人,殿中唯我二人。
「素素。」他轻叹一声,「孤说了,你会后悔。」
我垂眸道:「我与他解除婚约,你放过他。」
「晚了。」
萧崇目光沉沉:「只要他活一日,你心里便有他一日,魏钦非死不可。」
「萧崇!」我再难以维持平静,恨声道,「从前我只以为你负心薄幸,没承想,你竟是个卑劣不堪的小人!」
「卑劣小人?」
他低笑,向前一步。
「魏钦一介臣子,却敢夺我发妻,如此忤逆犯上,他不该死吗?」
「啪!」
萧崇的脸被我打偏过去。
我眼神冷冽,恨意难藏。
「魏钦的父亲战死沙场,祖父以年迈之身镇守边关,你却因一己之私迫害忠良之后。
「太傅教你的礼义宽仁,都被你抛之脑后。
「萧崇,你不配为君!」
16
行刑当天,寒风四起。
囚车从天牢而出,与我擦肩而过。
我穿着亲手绣好的嫁衣,红裙招摇,迎风猎猎。
一纸鼓状交予监察御史,而后拾阶而上,走到登闻鼓前,拿起鼓槌。
毫不犹豫地,扬起双臂,重重一敲。
鼓声沉闷磅礴,余音回响在天地间,久久不散。
东方欲晓,围观的百姓愈来愈多。
手臂发沉,几乎要抬不起来,我却依然没有停手。
一击又一击,直至身后传来声音。
「太子殿下驾到——」
一队人马围着囚车,而那队伍领头处,萧崇站在阶下仰起脸,凝视着我。
「秦素月,你要为谁伸冤?」
不难听出他语气中的咬牙切齿。
我终于停下,回过身,却未行礼,字字坚定。
「世间魍魉横行,使忠臣蒙冤。
「秦氏素月,为夫君魏钦伸冤!」
百姓哗然。
萧崇脸色铁青,冷声道:「魏钦杀良冒功,证据确凿,无冤可伸!」
我分毫不让,扬声道:「太祖设登闻鼓,是为天下无冤民,世间无冤情。
「魏钦剿匪杀敌,甫立战功,却身受大辱,被人构陷入狱。
「此等奇冤,实在令人心中憾恨!民女只能击鼓鸣冤,上达天听。」
萧崇紧紧握着拳,眼神阴狠,若不是围观百姓众多,只怕早就命人将我拉下去。
我满面沉痛,眼含泪意,目光望过阶下百姓。
「十年前,西凉大破边境,连下五城,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蛮族剑指京都,人人自危,是魏大将军挺身而出,率兵五万,死守国门,护住满城百姓。
「他战死沙场,只留下一稚子,可怜那稚子失恃失怙,却仍不负魏将军遗志,杀敌剿匪,骁勇不凡。」
百姓交头接耳,颇为动容。
「魏家满门忠良,其后人却遭人构陷,身负污名。
「苍天未明,却热血难凉。今日我嫁与魏钦为妻,天地百姓为证,若不能为其洗冤雪恨,我甘愿与他一同赴黄泉,下阎罗殿去求一份公正!」
说到此处,百姓中不知是谁带头叫起好来。
忠臣雪冤、不畏强权、生死相随,这本就是人们最爱看的故事。
凛冽寒风刮过,尖锐的呼啸声响起,纷纷扬扬的大雪落了下来。
下雪了。
人群中有年迈者眼含热泪,颤声道:「魏将军战死那日,京城也是下了一场大雪……」
「难道,是魏将军显灵了?」
「魏将军为国战死,其子却身陷恶名,自然满腔怨气!」
眼前越传越离谱,事态逐渐失控,萧崇终于忍不住开口。
「荒唐!无稽之谈!」
他挥手,囚车再次行起,眼看要奔赴刑场。
马蹄与车轮碾过地面,扬起碎雪尘土,所有挣扎苦痛都将湮没在这场ṭű̂ₑ凄凉的落雪中。
萧崇目光冷寒:「秦素月,你如此能言善辩,却改不了任何人的结局。」
恰在此时,一声高呼——
「且慢!」
内侍纵马而来。
及至眼前,他翻身下马,脚步匆匆,高声道:「传陛下口谕!魏钦杀良冒功一案经朕查明,实乃污蔑,命太子即刻放人!」
冻得发僵的手终于握不住鼓槌,鼓槌应声落地。
大雪漫天,我轻笑着对上萧Ţú⁾崇不敢置信的眸光。
「萧崇,天理昭昭,我不信弄权者能肆意一生。」
17
三日,我的确做不了什么。
萧崇笃定我不过一Ţũ̂ₕ个闺阁女儿家,无权无势,无能为力。
所以,我只能赌上性命,于大庭广众下敲响登闻鼓,激起民愤,拖延时间。
与此同时,长公主率着魏钦属下交给我的部分证据,入宫面圣。
萧崇千算万算,没算到他的父皇只是感染了一场风寒,并非病重。
此事,只有长公主知晓。
太子结党营私、外戚嚣张跋扈,皇帝早就不满。
此举不过是引蛇出洞。
囚车被打开。
魏钦面容完好,身上的血却止不住地往外溢,素色囚衣被染得鲜红,好似血衣。
风雪袭来,寒意逼人,凛冽得让人忍不住流泪。
我提起嫁衣的裙摆,穿过人群与风雪,跑向囚车。
步伐急促,愈来愈快。
到最后,几乎是扑跪在魏钦身前。
嫁衣与血衣交叠在一处,分不清谁的更红。
魏钦靠在囚车边,面容毫无血色,勉强掀起眼帘,望见我,笑了笑。
他定是伤得极重,才会连动一动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样意气风发、战无不胜的小将军。
此刻,却只能虚弱地倚在囚车边,才能维持住最后一丝体面。
仿佛一尊布满裂纹的琉璃像,脆弱到轻轻一碰,就碎了。
我不敢抱他,也不敢碰他,抬起手,却只能隔着虚空一点点描摹过他的眉眼。
眼泪比问话先一步坠落。
「魏钦,你疼不疼?」
他的眼睫与发梢落满了雪,整个人苍白得不像话。
眸光落到我身上的嫁衣,轻轻一笑。
「我的素素,是全天下最好的姑娘,该永远做那天上的明月,不落红尘。」
可他要死了。
萧崇恨他至极,种种刑罚加身,几乎折了他半条命。
魏钦不愿我为他难过,更不愿我还未出嫁,便做孤孀。
冷风似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我心痛得几乎无法呼吸,泪水决堤,不住摇头。
「我不要做天上的明月,我要站在你身边。
「我要你活下去,魏钦。」
此时,我却明白了前世魏钦亲眼看我死去,却无能为力时,是什么心绪。
心如刀割,千刀万剐。
魏钦吃力地抬起手。
指腹蹭掉我眼角的泪,却止不住我的泪意。
他双眸一瞬便红了,唇边沾着殷红的血迹,看起来是那样难过。
「别哭……你一哭,我就毫无办法了。」
他甚至,不敢死了。
18
自那日敲登闻鼓后,魏钦就晕了过去,命悬一线。
几度濒死,却都撑了过来。
连太医都啧啧称奇。
我知道,他在为我与死亡相争。
我能做的,只有相信他。
雪色浓浓,人间烟火。
除夕之夜,魏钦醒了。
他活下来了。
我又哭又笑,抱着他,哽咽到说不出一句话。
上天怜我,允我重生,还我爱人。
等魏钦大好时,已是六月,错过了婚期。
此时,前朝争斗落下帷幕。
太子被废,流放三千里。
我与魏钦正商量着几月完婚时,萧崇派人来,说流放前想见我一面。
正好,做个了结。
魏钦不放心,陪我前去。
萧崇一朝失势,很是落魄。
「素素,如今,你原谅我了吗?」
我摇了摇头。
他目光一暗。
我道:「你太瞧得起自己了,我早就不恨你,你在我眼中,与路边野草石块无异。」
萧崇浑身僵住, 脸色一瞬间苍白。
「你可知我做太子妃时为何执着于修建善堂?
「因为当我看到那些老人幼童有枝可依、有处容身时,就好像自己也得到了救赎。
「我想,我的存在,总归是有些意义的。」
萧崇怎么会不懂我话中之意。
嫁给他、做太子妃、留在他身边,于我而言,皆是毫无意义的痛苦之事。
「萧崇, 你为君不仁,为夫不义, 实在是很令人恶心, 我看一眼都嫌脏。」
我牵住魏钦的手, 意欲离去。
却听他道:「素素, 你以为我被废,你就能安宁了吗?朝堂争斗不休,魏钦迟早被卷进去!」
魏钦停下脚步,回眸看他, 目光慑人。
「无论坐在那龙椅上的是谁,我都是大燕的将军。
「我为之而战的是国、是民、是我心之所系的人,而非君王。」
忠国不忠君。
萧崇想不到, 魏将军竟然生出一个这样的儿子。
他不知为何,大笑起来。
脚步声远去, 殿内又只剩下他一人。
恍惚中, 萧崇想起。
也是此时,也是此处,素素端着参汤,小心翼翼地柔声道:「殿下劳心劳神多日,身体吃不消, 休息会儿吧。」
他是如何回答的?
是不耐地让她退下, 还是掀翻了汤碗?
不重要了。
再也不会有一个人, 敲响殿门,送来一盏参汤了。
19
月明如水, 万物无声,唯有路边野花招摇。
魏钦忽然道:「婚期便依你所言, 定在下个月吧。」
先前他执着地要选一个黄道吉日。
很可惜, 三个月内,他都没挑出来一个吉日。
如果却变了口风,我低笑道:「怎么了?」
他看向我。
「是我愚钝, 只要是你, 什么日子又有什么分别?
「你先前说,想看江南美景, 见大漠黄沙,婚后,我们去看吧。」
我有些茫然起来。
「你这样说, 倒像是交代后事似的……」
魏钦失笑, 眉目俊朗。
「我只是不想见你蹉跎一隅,素素,我不想让你觉得, 自己毫无意义。」
原来如此。
怔忪过后,我轻轻抬眼,盈盈笑道:「好, 我们一起去。」
那些过往苦痛早已远去。
也许我现下所经历的一切,就是意义。
花不尽,月无穷。
两心同。
完.
来源:小蔚观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