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深秋的杭城,桂花香裹着四季青市场特有的布料气息在空气里浮沉,我蹲在四季青旁老小区的仓库门口,看着搬运工将最后几箱货品码上铁架。铁门推开时扬起的灰尘在斜射的日光里翻涌,恍惚间又见自己两年前初到浙江水利水电学校的模样——那时的我推着二手三轮车穿梭在各大夜市,车斗里
深秋的杭城,桂花香裹着四季青市场特有的布料气息在空气里浮沉,我蹲在四季青旁老小区的仓库门口,看着搬运工将最后几箱货品码上铁架。铁门推开时扬起的灰尘在斜射的日光里翻涌,恍惚间又见自己两年前初到浙江水利水电学校的模样——那时的我推着二手三轮车穿梭在各大夜市,车斗里皱巴巴的防水布裹着从四季青淘来的衣服,路灯将年轻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串倔强的音符跌进杭州城的夜色里。
手机在裤兜里震个不停,淘宝旺旺的提示音混着隔壁仓库打包胶带的撕拉声。电脑蓝光映着屏幕上跳动的订单信息:上海松江大学城要补三十件加绒卫衣,义乌小商品城的张老板在阿里旺旺催着看新版针织衫样图。仓库北墙整面钉着各校代理名单,浙大城院的雯雯刚发来彩信,她发展的六个二级代理正在理工生活区摆摊,照片里姑娘们举着“支持大学生创业”的手写纸板,背景是铺满碎花雪纺裙的折叠桌。
碟片哥踩着人字拖晃进来时,我正给四季青档口的阿芳姐发短信。他屈指弹了弹墙上泛黄的夜市排班表:“王者归来啊,所有渠道又打通了?”
“总要给学弟学妹腾地方。”我把玩着仓库钥匙,铜匙齿刮过掌心的茧子,“下沙四个点交给美院那帮姑娘了,她们现在比我们当年还疯,听说文泽路地铁口周末能卖空两箱打底裤。”
铁窗外飘进丝缕桂花香,混着库房里新拆包的棉麻布料味道,忽然想起去年此时,我们还在汽车东站的天桥底下和城管打游击。
暮色漫进仓库时,南希骑着电动三轮送来汽车东站夜市的当日账本。我们蹲在货箱上对账,计算器按键声里不时蹦出零碎对话:“阿里诚信通会员费该续了”“浙传那个代理说想要独家设计款”。她临走前从车斗掏出个泡沫箱:“林夕托带的,说是南站那边新开的卤味店。”揭开盖子,猪头肉的油香猛然撞开记忆阀门——那年冬夜收摊后,我们缩在舟东奶茶店分食半斤猪头肉,油纸铺在掉漆的桌子上,五个油乎乎的指印至今还留在创业计划书封皮。
在毕业前夕,我们的创业小队再次回归,让我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仓库卷帘门拉下的瞬间,手机在裤袋里唱起《老鼠爱大米》的彩铃。母亲的声音混着村口小卖部的嘈杂传来:“仓库冷不冷?你爸非要把家里电热毯寄去...”我望着玻璃门上自己的倒影,牛仔外套肩头还沾着线头,忽然想起2003年那个暴雨夜——当时我蹬着三轮冲过庆春路夜市,雨水把传单上的“地摊爆款”字样泡成蓝墨水,后视镜里奥迪车灯刺得人睁不开眼。如今当年那辆三轮车还在,钥匙圈上“天道酬勤”的字迹已磨得发亮。
深秋的杭城夜晚,我在四季青隔壁的出租仓库里整理四个账本。淘宝店铺的成交记录像春蚕食叶般爬满Excel表格,阿里后台的批发订单每隔十分钟就跳出新提示,校代们的提成清单长得能铺满整张行军床。窗台上摆着褪色的摆摊许可证,塑料封套里还夹着张泛黄纸条,上面是五人小组歪扭的签名——那是我们卖空第一批尾货后,在舟东路边摊用圆珠笔写的分红协议。后来保田去了广州,国浩和胖妹合开了金胖商城,伟胜自己做1688,戴君斌开了淘宝店,小茹又回到了夜市,最后我,林夕,南希,波波,碟片哥组成了新版的五人小组。
给景芳亭夜市补完货,我拐进旁边的沙县小吃。蒸笼热气模糊了墙上的裂痕,恍惚又见大二那年,我们挤在定海新村出租房里盘货,潮湿的墙皮落在雪纺衫上洇出黄斑。老板端来飘着葱花的馄饨汤,油花里突然浮现父亲的脸——那年寒假我带回去的羊绒大衣,他直到开春才舍得拆吊牌,却把包装盒上的烫金Logo擦了又擦。汤勺碰响碗沿的刹那,远处传来火车驶过钱塘江大桥的轰鸣,像极了我那些在1688上往来询单的客户,正从虚拟世界的四面八方呼啸而来。
铁架高处摞着印有"SUDU"字样的空白吊牌,在昏黄灯泡下泛着廉价的金粉光泽,像极了此刻我别在衬衫口袋的烫金名片:产品推广经理汪建国,头衔下那串手机号码还带着印刷厂的油墨味。
碟片哥踩着人字拖晃进仓库时,我正往1688后台上传新款针织衫的实拍图。"真当自己是经理了?"他屈指弹了弹我胸前的名片夹,塑料壳里还塞着去年印的"夜市联盟总策划"和"大学生创业导师"。"
总得让乡镇供销社的人有个称呼。"我笑着把两箱货推给他,透明胶带封口处贴着四种颜色的标签:红色是淘宝直发,蓝色走四季青档口,黄色供给下沙大学城的代理,黑色则要装上今晚开往嘉兴的夜班货车。
那批代销厂的尾货在胖妹店里挂了半月,标价牌从89元一路改到39元。周末碟片哥带着我开车到临平集市,车斗里"SUDU特惠专场"的横幅被秋风扯得猎猎作响。二十块钱印的名片雪片般撒出去,逢人就说是杭州新兴品牌清库存,其实心里清楚这些过季卫衣连吊牌都是上周才缝上去的。中学门口戴红袖章的大爷收走八块"卫生管理费"时,我正扯着嗓子喊"最后十件统统二十",这招还是当年在庆春路卖保田爸厂里的帆布鞋练出来的肺活量。
大学城的推广比预想中顺利。浙大紫金港的草坪上,五个学生围着我的样衣箱签代理协议,他们胸前别着和我同款的名牌,只不过头衔换成了"校园时尚顾问"。有个染紫发的姑娘捏着雪纺裙腰线直皱眉:"版型太老土了,四季青同款贵五块但好卖十倍。"我摸出计算器啪啪按出分成比例,看着她眼里的挑剔渐渐化成数码管跳动的绿光。那天收摊时,五菱面包车后视镜里塞满各校代理的联络方式,活像棵挂满金属叶片的圣诞树。
那批一万五千件的杂款库存到仓库那夜,我和碟片哥蹲在仓库门口就着卤鸭头喝啤酒。纸箱里翻出中年款夹克混着童装毛衣,活脱脱开盲盒的阵势。"这他妈能卖给谁?"碟片哥拎起件荧光粉大妈衫直咧嘴。
第二天我们就把五菱面包车后座拆了,载着满车衣服像游牧民族般转战乡镇集市。十九块的招牌在塘栖挂三天,降价到十五块那天碰上城管突击,收摊时发现车胎被钉子扎破,蹲在马路牙子上补胎那会,忽然想起大二那年蹬三轮被宝马车溅一身泥水的情景。
深秋的清晨总裹着霜气,我裹着军大衣在余杭镇菜场门口抢摊位,塑料布上的衣服堆成小山,价签在冷风里翻飞如招魂幡。八块五块的吆喝声里,穿棉睡衣的大妈和拎菜篮的老头挤作一团,有个阿婆捏着三块钱非要买走缺纽扣的男式衬衫,说正好拿回去当抹布。那天收摊数着皱巴巴的零钞,突然接到四季青档口电话,说中老年款全要了,价格还能再压三毛——原来我在地摊上试水过的款式,正通过阿芳姐的渠道流向县城服装店。
我缩在仓库角落翻看代理们的总结,忽然发现下沙大学城周边二十六个乡镇都被我们插上了小红旗。手机屏幕突然跳出工厂老板的信息:"汪总,明年春装要不要再代销五千件?"我望着窗台上那盆蔫头耷脑的绿萝,叶子上还沾着去乔司镇摆摊时溅上的泥点。
和碟片哥他们在沙县小吃盘点账本,油渍斑斑的表格里爬满四种颜色的数字:淘宝店挣了口碑,1688跑出量,大学生代理织成网,地摊清库存的速度比预想快三倍。波波忽然指着电视里服装品牌的广告大叫:"这不就是我们那批贴牌大衣吗?"屏幕里模特裹着熟悉的双排扣风衣,只不过领口缝着某意大利字母组合的吊牌,价格后面跟着我数不清的零。
那晚我醉醺醺地走在石桥路上,霓虹灯把"SUDU"的投影打在仓库外墙,歪歪扭扭像条蜕皮的蛇。路过四季青市场后巷时,看见清洁工正把成箱的剪标货次品装进垃圾车,某个眼熟的Logo在月光下一闪而过。手机在兜里震动,大学代理发来信息:"汪哥,能给我们设计独家款式吗?
"我抬头望着雾蒙蒙的月亮,忽然想起那个染紫发的姑娘说的"版型老土",裤袋里还揣着印刷厂送的烫金名片——或许该把"产品推广经理"改成"首席设计师"了。
我记得学校一直都是这么教我的:
小学:“你要是不好好学习,将来就考不上初中。”
初中:“你要是不好好学习,将来就考不上高中。”
高中:“你要是不好好学习,将来就考不上大学。”
大学:“你要是不好好学习,将来就找不着工作。”
工作:“你在学校的时候是不是光顾着学习了?”
我有时真觉得怪异,到底是大学接纳了我们,还是我们被大学所裹挟?我幸幸苦苦学了十几年,这个社会问我,是不是光顾着学习了。
我渐渐领悟,那些财富日益丰厚者,往往是在市场的实战中摸爬滚打,而那些困于贫困泥沼难以自拔的百姓,他们对金钱的认知大多如同从古老应试教育的课本中摘取的一般,虽有繁星点点关于钱的知识,却犹如暗夜中的微光,无法照亮通往财富的道路。
老师们培养子女时,话语里总是充满着美好的愿景:“在学校里要好好学习喔,将来长大了,要当医生要当老师。”
孩子们怀着崇敬之心努力前行,以优异的成绩毕业,却不知那为社会所珍视的为数不多的岗位,早已被更有能力或者背景深厚者捷足先登,这社会啊,就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铁板,无情地横亘在梦想面前。
浙大城院的雯雯又发来彩信,照片里六个姑娘在生活区支起折叠桌,手写"SUDU服饰大学生创业点"的纸板被风吹得歪斜,像极了我们当年在庆春路夜市的第一块招牌。
我摸出钥匙串上挂着的U盘,插进二手IBM笔记本读取新款样衣图,屏幕蓝光映着墙上的手绘地图——四季青到小和山高教区的每条公交线都被红笔标记,像蜘蛛网般罩住整个杭州城。"今晚你跑浙大玉泉校区,记得把新印的名片发给美院那帮姑娘。"我把货单拍在他胸口,碟片哥烫金的"渠道总监"头衔在节能灯下泛着廉价的金光。
那批代销厂的过季卫衣到货时,我和波波蹲在仓库门口清点,验货手电筒的光束里翻涌着棉絮,像极了那年冬天我们在四季青天桥下呵出的白气。
凌晨三点,我骑着三轮车冲进仓库,车兜里是从四季青阿芳姐那借来的新款烫画机:"赶紧的,把这批光板卫衣全印上SUDU的LOGO!"
林夕甩开长发跳下三轮车后座,马丁靴踩碎满地月光,恍惚还是大一时那个躲在水利水电学校地下室缝补SUDU第一代货品的柔弱姑娘。
周六清晨的临平镇集市,我站在碟片哥的五菱面包车顶举着扩音器喊"杭州品牌清仓",车挡风玻璃上"SUDU大学生创业项目"的横幅被露水浸得发沉。穿棉睡衣的大妈们翻捡着十九块的针织衫。
中午蹲在马路牙子吃盒饭时,小灵通突然响起,浙传代理说有个寝室长要批发五十件当班服,定金已经打到支付宝账户。
我们像候鸟般迁徙在杭州周边乡镇。余杭镇菜场门口,波波把荧光粉大妈衫套在塑料模特身上,我举着喇叭喊"上海外贸尾单";乔司镇夜市,南希给童装毛衣别上手写"韩流同款"的吊牌,城管手电筒扫过来时,我们卷起塑料布就跑,三轮车链条声碾碎一地月光。那晚在仓库门口数零钱,发现某件男式夹克里竟夹着张泛黄的试卷——某位服装厂女工孩子的期中卷,作文题《我的理想》被红笔划了个大大的问号。
那晚,我缩在四季青仓库二楼改毕业论文。窗突然接到老家电话,母亲说父亲把我寄去的羊绒衫锁在柜子里,"等你毕业典礼再穿"。我望着屏幕上闪烁的"企业法人注册流程"网页,忽然想起大三开学时辅导员的话:"汪建国,你再逃课搞服装,连学位证都拿不到。"
来源:快团团服装联盟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