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咱们杨柳湾村东头那条胡同里住着的李大爷,今年该有七十八了吧。村里人都叫他”李捡子”,因为他二十多年来一直推着那辆破三轮车到处捡破烂。
咱们杨柳湾村东头那条胡同里住着的李大爷,今年该有七十八了吧。村里人都叫他”李捡子”,因为他二十多年来一直推着那辆破三轮车到处捡破烂。
我和李大爷成了邻居,得从十五年前说起。那时候我刚从城里回来,家里给置办了一套祖上留下的老宅子。搬家那天,推车的轮子轧到了一块砖头,整车东西差点翻了。是李大爷从胡同那头跑过来帮的忙。
“小王啊,你娘上次摔了胳膊,现在好些没有?”他一边帮我扶车,一边问。
我愣了一下,因为我妈摔胳膊的事儿没跟村里人说过。李大爷看出我疑惑,笑了笑:“前阵子在县医院排队看见的,我去送废纸壳,正巧瞧见你娘胳膊上打着石膏。”
那天收拾完家,我塞给李大爷两包烟,他只收了一包,另一包又塞回我手里:“留着自己抽吧,我一天就那几口,够了。”
从那以后,我常在清晨看见李大爷推着三轮出门。他穿着一件发白的蓝布衣服,冬天才会加件灰色棉袄,脚上一年四季是那双沾满泥的解放鞋。三轮车前头的铃铛坏了,叮当响的声音被一团胶带缠住,只剩下轮子和地面摩擦的沙沙声。
村里人议论着李大爷的几个儿女。老大在省城开了个小超市,老二在县里当了个小干部,最小的女儿嫁到了邻县的豆腐厂老板家。可谁也没见过他们回来看望老人。每逢过年过节,村里人要么见李大爷自己烧几个菜喝点酒,要么就听说谁谁请他去吃了顿饭。
“你说他一把年纪了,还捡什么破烂?一个月能赚几个钱?孩子们那么有出息,也不管管。”村口老刘卖豆腐脑的时候,总爱这样嘀咕。
我也好奇,有一次就直接问了李大爷。那天他正在院子里整理捡来的纸箱,手上戴着一副不知从哪捡来的胶皮手套,有个指头已经破了个洞,露出黝黑的指尖。
“习惯了,闲不住。”李大爷头也没抬,只是笑着回答,然后不知从哪掏出一块糖,塞给了我家四岁的小丫头。
糖纸上印着很老式的花纹,我都不知道现在哪还能买到这种糖。小丫头剥开糖纸,小心翼翼地把糖塞进嘴里,然后把糖纸整整齐齐地折好,放进自己的小口袋里。
“大爷,您儿女都那么忙吗?都不回来看您?”我问得有些直接。
李大爷把一个纸箱拆开,平整地叠在一起,手上的动作没停:“他们有他们的生活,我有我的日子,都挺好。”
他的床头柜上一直摆着一个相框,是三个孩子小时候的合影。相框边缘已经磨损了,但玻璃擦得很干净。我注意到他经常会看着那张照片发呆。
李大爷的院子里堆满了各种捡来的东西,但是排列得很整齐:易拉罐一堆,纸板一堆,塑料瓶一堆,旧电器一堆。院子当中的一棵老槐树下放着一把藤椅,那是他午休的地方。藤椅旁边还有个收音机,据说是十几年前他在建筑垃圾堆里捡到的,修好后一直用到现在。
“啪”的一声,我正在想事情,收音机不知怎么突然自己开了,里面播放着一首很老的歌。李大爷慌忙过去关掉,嘴里嘀咕着:“这破玩意儿,又闹毛病了。”
我帮李大爷把纸箱绑好,准备告辞时,他叫住了我:“小王啊,明天能不能帮个忙,陪我去趟县医院?”
“大爷您哪不舒服了?”我有些担心。
“没事,就是例行检查,去年体检说有点小毛病,让复查一下。”他摆摆手,好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第二天,我开车带李大爷去了县医院。他穿了件我从没见过的深蓝色夹克,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比平时精神多了。在医院走廊等检查结果的时候,李大爷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肉包子。
“吃吧,早上刚买的。你不是说赶时间没吃早饭吗?”
我有些感动,接过包子才发现已经凉了。
“大爷,您自己怎么不吃?”
“我吃过了,出门前喝了点稀饭。”他看着远处的窗外,阳光照在他的脸上,皱纹里都是岁月的痕迹。
回来的路上,李大爷一直很安静。我们经过一片废弃的工厂,他突然让我停车。
“稍等会儿,那边好像有东西。”
他下车朝工厂废墟走去,几分钟后,手里拿着几个看起来还算完好的玻璃瓶回来了。他小心地把瓶子放在后座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李大爷,您检查结果怎么样?医生怎么说?”我终于忍不住问道。
“挺好的,就是老毛病,吃点药就行。”他笑了笑,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回到村子后,我把车停在他家门口。李大爷从后座拿出那几个玻璃瓶,往院子里走去。我注意到院子里的杂物似乎比前几天少了一些。
“大爷,最近减少收集了?”我随口问道。
“嗯,东西太多了,住不开。”他简短地回答。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李大爷坐在他的藤椅上,怀里抱着那个老收音机,收音机里传出孩子们的笑声。
三天后的清明节早上,我家小丫头吵着要去看李大爷。我带着给老人买的一些水果和饼干,敲了敲他的门。没人应。平时这个时间,李大爷应该已经起床了。
我推开虚掩的院门,喊了几声。院子里静悄悄的,连平时总在屋檐下叽叽喳喳的麻雀都不见了。走进堂屋,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李大爷躺在里屋的床上,面色苍白,呼吸微弱。床头放着几瓶药,还有半杯水。
“李大爷,您怎么了?”我惊慌地问。
他慢慢睁开眼睛,费力地笑了笑:“没事,就是有点累,躺一会儿。”
我赶紧拨通了急救电话,然后开始收拾他的衣物,准备带他去医院。在床底下找换洗衣服的时候,我的手碰到了一个硬物。拉出来一看,是个铁盒子。
盒子很重,上面落了一层薄灰。一边照顾李大爷,一边等救护车的时候,我的目光不时落在那个盒子上。李大爷似乎注意到了,微微点了点头:“打开看看吧。”
我小心地打开盒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十几本存折和一些发黄的信封。随手翻开其中一本,上面的存款数额让我震惊——七万多元。
“这…”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大爷虚弱地笑了:“捡了二十多年破烂,攒下来的。还有就是…孩子们寄来的。”
我又翻开几本存折,金额从几万到十几万不等。有的存折上还贴着标签:老大、老二、小闺女。
“他们常给您寄钱?”我有些不敢相信。
“嗯,每月都寄。从他们工作的第一天起。”李大爷的声音很轻,但很平静,“我从来没花过,都存着。”
这时,小丫头跑进来,手里拿着那天李大爷给她的糖纸:“大爷,我给您叠了个小船。”
李大爷伸出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接过糖纸船:“真好看,谢谢小丫头。”
救护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村里几个闻讯赶来的邻居帮忙把李大爷抬上了担架。在上救护车前,他拉住我的手:“小王啊,盒子里还有个信封,是给孩子们的。如果…你帮我联系他们。”
我点点头,眼睛有些湿润。
医院的检查结果出来了,肝癌晚期,已经扩散。医生说可能就剩下一两个月的时间。我按照盒子里的电话号码联系了李大爷的三个子女。
第二天,他们全都赶到了医院。老大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老二穿着整齐的西装,小女儿则是个时髦的都市女性。他们看到父亲的样子,全都红了眼眶。
“爸,您怎么不早说?”老大哽咽着问。
李大爷笑了笑:“说了干啥?让你们担心啊?”
“可您都瘦成这样了…”小女儿擦着眼泪。
“我这不挺好的吗?还能看到你们仨一起回来。”李大爷的眼里满是欣慰。
那天晚上,我把铁盒子交给了李大爷的子女们,告诉他们盒子里的事。老二打开盒子,看着那些存折,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爸每次都说不用寄那么多钱,说他有退休金够用…我们以为他把钱都花了…”
小女儿拿出那个特别的信封,里面是一封信和三个小本子。信很短,就几行字:
“孩子们: 爸这辈子没给你们留下什么,就这点钱,是你们自己的。每次你们寄钱来,我都记在本子上,一分没动。你们工作这么多年,我都记着呢。好好的,别为爸难过。 ——爸”
每个小本子上都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日期和金额,甚至还有每次寄钱时的天气。最早的记录可以追溯到二十多年前。
李大爷在病床上告诉子女们:“捡破烂是我的习惯,不能改了。自己挣的钱花着踏实。你们的钱,我一直存着,想着等你们需要的时候再用。”
老大说:“爸,您知道吗?我们每次给您打电话,您总说过得很好,不用我们操心。我们以为…”
“我是过得很好啊。”李大爷笑着说,“孩子有出息,老子有面子。村里谁不羡慕我?”
老二擦了擦眼泪:“爸,您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们您生病了?”
“都是小毛病,哪用得着惊动你们?这不是突然严重了嘛。”李大爷轻描淡写地说。
后来我才知道,李大爷早在一年前就被诊断出肝癌初期,但一直瞒着所有人,包括他的子女。他一个人默默地去医院检查、吃药,从不声张。
住院的日子里,李大爷的三个子女轮流照顾他。有一天,我去医院看他,遇到了他的小女儿。她告诉我,原来李大爷这些年一直在通过各种渠道了解子女们的生活。老大超市刚开业时遇到困难,收到过一笔匿名汇款;老二结婚买房时也收到过一笔”中奖”的钱;而她生孩子时,医院的护士说有人已经把住院费交了。
“现在想想,那些钱应该都是爸偷偷给的,用他捡破烂攒下的钱。”小女儿哭着说。
李大爷在医院住了两周后,执意要求回家。他说想看看他的老院子,听听那棵槐树上的鸟叫声。子女们拗不过他,只好一起把他接回了村里。
回到家后,李大爷似乎精神好了很多。他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让老大把那台老收音机拿过来。收音机突然自己响了起来,播放着一首他年轻时喜欢的歌。
“爸,我和哥们商量好了,以后轮流回来陪您住。”老二说。
“是啊,爸,我们早就该这样了。”小女儿握着父亲的手。
李大爷笑了笑:“你们有你们的生活,别耽误了。我这不是还能活动嘛。”
一周后的一个清晨,李大爷安详地离开了。他躺在自己的床上,面容平静,好像只是睡着了。床头柜上的相框里,是三个子女成年后和他的合影,那是他们前几天刚刚拍的。
村里人都来吊唁,许多人提起李大爷生前的点点滴滴。有人说他曾捡到一个钱包,里面有几千块钱,他在路口等了一整天,终于等到失主;有人说他见过李大爷半夜起来帮村头独居的张奶奶修理漏水的屋顶;还有人说李大爷经常把捡来的还能用的衣物送给村里的贫困户。
在整理李大爷遗物的时候,他的子女们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发现了一个旧皮夹。皮夹里有一张褪色的照片,是一个年轻女子的笑脸。背面写着:“永远爱你的兰。”那是他们早逝的母亲。
皮夹里还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孩子们,爸这辈子最大的幸福,就是看着你们一天天长大成人。别看爸天天捡破烂,其实爸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人。”
李大爷的葬礼很简单,但来了很多人。他的三个子女按照他的遗愿,把他安葬在了村后的山上,那里可以看到整个杨柳湾村。
葬礼结束后,我领着小丫头回家。路过李大爷的院子,看见他那辆破旧的三轮车还停在门口,车筐里放着最后一次捡回来的几个玻璃瓶。小丫头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糖纸折的小船,轻轻放在了三轮车的把手上。
风吹过来,糖纸船微微晃动,但没有飘走。就像李大爷的精神,永远留在了这个村子里。
后来,李大爷的子女们按照父亲的遗愿,用他存的那些钱在村里建了一个小图书室,取名”捡子阅览室”。一年四季,那里总是灯火通明,成了村里人茶余饭后的好去处。
有时候,坐在图书室的窗前,我仿佛还能听见李大爷那辆三轮车的轮子和地面摩擦的沙沙声,还有他那句:“习惯了,闲不住。”
生活就像李大爷的破三轮,看似老旧不堪,却能载着满满的爱和希望,一直向前走。
来源:白开水聊八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