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其实那铺子也不是什么正经门面,就是街边一块约摸两米宽的空地,支了个棚子,放了个炸锅。棚顶上铁皮都翘了边,下雨天会漏水,冬天雪压得厉害了,棚子边缘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随时要塌。但奇怪的是,这么多年了,棚子始终没塌。
县城老街上的油条铺子开了有三十多年了。
其实那铺子也不是什么正经门面,就是街边一块约摸两米宽的空地,支了个棚子,放了个炸锅。棚顶上铁皮都翘了边,下雨天会漏水,冬天雪压得厉害了,棚子边缘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随时要塌。但奇怪的是,这么多年了,棚子始终没塌。
油条铺子的老板姓张,人称”张师傅”,今年六十出头。他留着花白的平头,个子不高,脸上总是挂着笑,笑起来眼角的褶子像是小山坳。他那身围裙曾经是白色的,现在看起来是土黄色,布料都洗薄了,围裙边沿处还有一小块的补丁,是用不同颜色的布料缝上去的。
张师傅从不睡懒觉,每天凌晨三点半准时起床,拌面、发面、和面、醒面,然后四点半准时点火烧油。五点整,第一批油条出锅。
我家小时候就住在老街,上初中那会儿,每天早上六点,我都会带着爸妈给我的三块钱,到张师傅那买两根油条。那时候一根油条五毛钱,买两根还能剩两块钱,攒起来买小人书看。
记得那时候,张师傅的摊子前总是挤满了人,大家排着队,手里捏着皱巴巴的零钱。有的人嘴里还叼着烟,烟灰随时可能掉在油锅里,但张师傅从来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把油条递给每一个人,然后低头数钱,把那些皱巴巴的钱塞进围裙前兜。
张师傅的油条是县城出了名的好吃。那油条外焦里嫩,咬下去”咔嚓”一声脆响,表皮金黄酥脆,内里松软有嚼劲,一点也不油腻。最妙的是他家的辣椒面,不知道加了什么,辣中带甜,蘸一点,整个味蕾都被唤醒了。
那会儿没人关心什么”地沟油”、“反式脂肪酸”这些词,大家只知道张师傅的油条好吃。后来我考上县一中,每天都要骑自行车去上学,就很少去买张师傅的油条了。
张师傅有个儿子,比我大两岁,叫张小北。张小北读书不行,初中毕业就去市里打工了。据说是在工地上做小工,后来又去饭店洗碗,再后来就没了消息。
有一段时间,张师傅每天早上炸完油条,就坐在小板凳上翻一个破旧的通讯录,不时拿起挂在篷子柱子上的固话拨号。那电话常常打不通,张师傅就放下听筒,继续炸他的油条。
我大学毕业后回县城工作,偶尔还会想起张师傅的油条。但工作后作息变了,很少有时间去老街了。
直到三年前,我在县城新开的金鑫商场当了企划,这才又见到了张师傅。
那天下着小雨,我正在一楼大厅调整新年装饰,突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旋转门进来。是张师傅,他还是那副模样,只是头发全白了,腰也弯了些。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下面湿了一大片,袋子口冒着热气。
我正想过去打招呼,就看见张师傅走向了电梯。
“师傅,您要去哪层?”我跟了上去。
张师傅转过身,眯着眼打量了我一会儿,笑了:“是小赵家的娃儿吧?咋这么多年不来吃油条了?”
“这不是工作忙嘛,”我笑着回答,“您这是要去送油条?”
“嗯,”张师傅点点头,“每周二给金总送。”
“金总?”我愣了一下,“您是说我们金鑫商场的老板金总?”
张师傅点点头,按了电梯的”6”。
这下我更好奇了。金总,全名金雨薇,是我们商场的老板,女强人一个,据说身价过亿。她平时很少出现在商场,基本都是在顶楼办公室处理事务,极少下楼,更别说吃街边小摊的油条了。
“您和金总认识啊?”我忍不住问。
张师傅笑笑没说话,电梯”叮”的一声到了六楼,他走了出去。
那时我刚到商场上班不久,对这边的情况还不太熟悉,也就没多想。
一周后的周二,我又在电梯口遇见了张师傅。这次他看上去精神很好,手里提着的塑料袋明显比上次大,也更沉。张师傅认出了我,冲我点点头。
“师傅,您每周都给金总送油条啊?”我按住开门键,跟他闲聊。
“嗯,二十多年了。”张师傅说得轻描淡写。
“二十多年?”我吃了一惊,“可这商场才开了五年啊。”
张师傅笑笑:“以前是送到她家里去的。”
那一刻,我心里涌起了强烈的好奇。二十多年,一个街边油条摊的老板,和一个身价过亿的商场老板之间,会是什么关系呢?
但张师傅没有多说,电梯到了,他就走了出去。
接下来的几个周二,我都会”偶遇”张师傅。有时候我会先下楼去老街买个油条,然后拿着热腾腾的油条在一楼等他。张师傅看见我手里的油条,总是笑:“孩子,你拿反了,蘸辣椒那头才好吃。”
渐渐地,我跟张师傅熟了起来。他话不多,但每次见面都会问问我工作怎么样,有没有对象,家里老人身体好不好之类的。就像那种关心晚辈的长辈一样,絮絮叨叨,但又透着真心实意的关怀。
有一次,我问他:“师傅,您每次都给金总送这么多油条,她一个人能吃得完吗?”
张师傅摇摇头:“送给她爸妈和弟弟的。”
“金总的父母也住在商场?”
“嗯,六楼后面有套房子,是给她爸妈住的。她弟弟偶尔回来也住那。”
听说金鑫商场的顶楼确实有一套豪华的套房,据说装修花了上百万,但我一直以为那是金总自己偶尔休息用的。
不知不觉中,张师傅好像把我当成了可以说话的人。每次在电梯里,他都会多说几句。我得知金总的父亲叫金大山,曾经是县城最大的砖厂老板,后来砖厂倒闭了,一家人差点流落街头。
“那金总是怎么东山再起的?”我好奇地问。
张师傅摇摇头:“这个我不清楚,她家倒闭那会儿,我也是刚开始卖油条没多久。”
一次闲聊中,张师傅提到了他儿子张小北。
“小北这孩子,从小就倔。”张师傅叹了口气,“十七岁就跑出去打工,说是不想做小摊小贩,要出去闯一番事业。”
“那他现在在哪儿啊?”我问。
张师傅的眼神暗了下来:“不知道,这孩子,十多年没联系了。”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也怪我,那会儿脾气不好,跟他吵了一架,他就走了。留了个电话号码,打了几年都是空号。”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沉默。电梯到了六楼,张师傅像往常一样走出去,但这次背影看起来格外佝偻。
又是一个周二,天气很好,阳光透过商场的玻璃幕墙照进来,地板上铺了一层金色。我照例在一楼等张师傅,但等到九点多都没看见他。
我心里有点不安,就给前台的小刘打电话:“今天有没有看见卖油条的张师傅来?”
小刘说:“没有啊,今天没人送油条上去。金总好像还专门派人下楼找过。”
我挂了电话,心里更加担心了。张师傅二十多年如一日地送油条,从没有断过,今天怎么会没来呢?是生病了?还是出了什么事?
我看了看表,快十点了,决定去老街看看。
老街上依旧是熙熙攘攘的,但张师傅的油条摊却不见了。我问了周围的小贩,他们说张师傅今天根本没开摊。
我又问张师傅住在哪儿,小贩们面面相觑,竟然没人知道。一个卖烧饼的大姐说:“张师傅这人很怪的,几十年了,从来不跟人说自己住哪儿。有人想送东西给他,他也只收现金,说寄就行了。”
我愣住了,才发现自己虽然跟张师傅聊了这么多,却连他家住哪儿都不知道。
回到商场,我犹豫了一下,决定去六楼看看。虽然作为基层员工,我理论上是不能随便上六楼的,但今天情况特殊。
电梯到了六楼,门一开,我就看见一个中年男人站在走廊尽头,正在敲一扇门。他一边敲一边喊:“爸,你在吗?开门啊!”
门开了,探出一个老人的头,是金总的父亲金大山。他看见那男人,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小北?真的是你吗?”
那男人点点头:“金叔,我爸呢?”
我一下子明白了,这个男人就是张师傅的儿子张小北。
金大山拉着张小北进了屋,我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屋内装修得很豪华,一看就花了不少钱。客厅里,一个六十多岁的妇人正坐在沙发上,见到张小北进来,她眼睛一亮:“小北!你可算回来了!”
张小北点点头:“金婶,我爸呢?”
一旁的金大山叹了口气:“你爸昨天住院了,查出来是肝癌晚期。”
张小北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在哪个医院?我要去看他。”
这时,电梯”叮”的一声打开了,从里面走出来一个穿着黑色套装的女人,正是金总。她看见张小北,先是一愣,然后快步走了过来:“小北,你终于回来了!”
“雨薇姐。”张小北点点头,“我爸在哪个医院?”
金总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张小北:“县人民医院,我刚从那边过来。走,我带你去。”
就这样,我们一行人开车去了县人民医院。路上,金总解释说,张师傅昨天突然发高烧,是她父亲发现的,马上就送医院了。检查出来是肝癌晚期,医生说最多还有三个月的时间。
“那我爸怎么会去你家?”张小北问。
金总看了他一眼:“小北,有些事情,你爸一直没告诉你。”
到了医院,我们直奔重症病房。张师傅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眼睛紧闭着,手臂上插着各种管子。他瘦了很多,脸颊都凹陷了进去,看起来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张小北冲到床边,握住张师傅的手:“爸,我是小北,我回来了。”
张师傅缓缓睁开眼睛,看见儿子,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医生说他现在说不了话。”金总低声解释。
张师傅努力抬起一只手,指了指床头柜上的一个破旧的笔记本。金总拿过来,递给张小北。
张小北翻开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字。那是张师傅的日记,从二十多年前开始写的。
“你爸这些年一直在找你。”金总说,“他每周送油条来我家,其实最主要的目的是问我有没有你的消息。”
张小北抬起头:“为什么问你?”
金总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看向了她的父亲金大山。金大山叹了口气,坐到了病床边的椅子上。
“小北啊,二十多年前,你记得吗?我们家砖厂倒闭了,欠了一屁股债,债主天天来家里闹。”金大山的声音有些哽咽,“有一次,一个债主拿着刀来我家,说要砍死我全家抵债。那时候,正好你爸路过,他二话不说,拿起铲子就冲上去了。”
张小北愣住了,他看向病床上的父亲,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你爸那一铲子下去,把那债主打得头破血流,”金大山继续说,“当时我们全家都吓傻了,你爸却很冷静,说赶紧报警。那债主被抓了,我们家才算躲过一劫。”
“后来我们家实在没办法,只能变卖家产还债。你爸知道后,每天都给我们送油条,说是孩子们要长身体,不能饿着。”金大山的眼睛湿润了,“那时候我们真的一分钱都没有了,连买油条的钱都拿不出来。”
张小北低头翻看着笔记本,眼泪滴在纸上,晕开了一小片墨迹。
“你爸还把我们家安顿在他租的小屋里,自己却去住工棚,每天凌晨三点起来烙油条。”金总的声音也带上了哭腔,“后来我考上了大学,你爸借了一千块钱给我做学费。”
张小北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我怎么不知道这些事?”
“你那时候还小,”金总说,“而且你爸不让我们说,他说这都是小事,不值一提。”
“后来我大学毕业,做了点小生意,慢慢有了起色。”金总接着说,“我一直想报答你爸,但他什么都不肯要,只说希望能帮他找到你。”
张师傅突然咳嗽了几声,示意要纸笔。金总急忙找来纸笔递给他。张师傅颤抖着写下几个字:“小北…别怪他们…我心疼钱…”
张小北看着这行字,泪如雨下:“爸,我不怪他们,我怪我自己。我不该离家这么多年不联系您。”
张师傅又写道:“我害怕…你嫌我没本事…只会炸油条…”
“爸,我从来没嫌弃过您。”张小北握紧父亲的手,“是我太傻了,我以为出去闯荡才是本事,现在才明白,像您这样踏踏实实做一件事,才是真本事。”
张师傅的嘴角微微上扬,似乎是笑了。
金总看着这一幕,轻声对我说:“我每年都给张师傅寄钱,但他一分都没动,都存着,说是给小北结婚用的。”
这时,病房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中年女人,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女人看见张小北,愣了一下:“你是小北?”
张小北点点头:“您是?”
“我是你爸的老主顾,姓李。”女人走到床边,打开保温桶,里面盛着热腾腾的骨头汤,“听说张师傅住院了,我熬了点汤来。”
接下来的日子,张师傅的病床边总是坐满了人。有老街上的小贩,有多年的老主顾,还有一些我从没见过的人。他们带来水果、汤品、补品,病房里堆得到处都是。
张小北请了长假,每天守在父亲床边。金总也经常来,有时候是送饭,有时候是请专家会诊。
我也偶尔去看望张师傅,每次都会带上一根刚炸好的油条。虽然味道比不上张师傅做的,但张师傅每次看到我带来的油条,都会开心地笑。
一个月后的一天,张师傅的病情突然恶化。医生说可能挺不过今晚了。
病房里满是人,大家都红着眼睛,谁也不忍心离开。张小北握着父亲的手,轻声说着小时候的事情。
金总站在一旁,脸上泪痕未干。她突然开口:“张叔,我有个想法,不知道您同不同意。”
张师傅微微点头,示意她说。
“我想在商场一楼开一家油条店,就叫’张师傅油条’,您把配方告诉小北,让这手艺传下去,好不好?”
张师傅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他用力点点头,然后艰难地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枕头。
金总掀开枕头,发现下面压着一个黄色的小本子。她翻开本子,里面是密密麻麻的配方和步骤,甚至连火候的掌握都写得清清楚楚。
“爸,这是…”张小北接过本子,声音哽咽。
张师傅笑了笑,虚弱地比划了一个炸油条的动作。
“我知道了,爸,您早就准备好要传给我了,是不是?”张小北泪如雨下,“您放心,我一定把油条店开下去,一定做得比您还好。”
张师傅满足地闭上了眼睛,嘴角带着微笑。
一周后,“张师傅油条”在金鑫商场一楼正式开业。店面不大,但装修得很有老街风格,门口还贴着张师傅的照片。
每天早上,张小北都会像他父亲一样,凌晨三点半起床开始做准备。五点整,第一批油条出锅。
每周二,他都会亲自提着刚炸好的油条,送到金总父母的套房。每次金总父亲接过油条,都会含着泪说一声:“谢谢。”
而每个月的第一天,张小北都会拿出营业额的一部分,捐给县里的孤儿院和养老院,说是完成父亲的心愿。
有一次,我问张小北,他父亲为什么要这么帮助金总一家。
张小北翻开父亲的日记本,指给我看:“我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也没什么大本事,只会做油条。但我知道,做人要有良心,见到有人有难,伸把手是应该的。帮助别人,不是为了图回报,而是因为心里过得去。”
我点点头,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你爸的病怎么会发现得那么晚呢?”
张小北苦笑了一下:“我爸怕花钱,从来不体检。他早就有症状了,但一直硬撑着,说是等我回来再说。”
风吹过老街,带着油条的香气。那棚子依然在那里,虽然已经空了,但好像依然有张师傅的影子,在那里忙碌地炸着油条,笑呵呵地看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而在金鑫商场一楼,张小北站在崭新的油条店里,手法娴熟地将面条甩入滚烫的油锅。他的动作,和他父亲一模一样。
金总常常会在早上特意下楼来买一根油条,每次接过油条,她都会红着眼睛说一声:“谢谢。”
张小北总是笑着回答:“金姐,我爸说了,帮人是应该的,不用谢。”
而我,每天早上依然会去买两根油条,一根给自己,一根带回家给父母。有时候咬着油条走在上班的路上,我会想起张师傅说过的话:“做人嘛,踏踏实实的,心里干净,就够了。”
来源:可怜桃李断肠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