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6月的空气闷得透不过气来。我抱着砖头砌成的冰箱,里面塞着从县城带回的冰西瓜,摇摇晃晃穿过巷子。电线杆上的高考喜报被风吹得直响,一头钉着喜报,一头挂着垃圾袋招牌,一个纸片还在半空中转啊转。
6月的空气闷得透不过气来。我抱着砖头砌成的冰箱,里面塞着从县城带回的冰西瓜,摇摇晃晃穿过巷子。电线杆上的高考喜报被风吹得直响,一头钉着喜报,一头挂着垃圾袋招牌,一个纸片还在半空中转啊转。
老刘头儿半躺在破竹椅上,手里的蒲扇停在半空,嘴里叼着半截没点燃的烟。
“阿辉高考出成绩了?”他冲我努努下巴。
我顿了顿,只好把冰箱往地上一放。“出了,这不带了个西瓜回来解闷呢?”
老刘头儿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堆,嘴上倒是不说话了。我心里明白,这老家伙肯定已经通过他那老花眼,瞥见了我手里捏得发皱的准考证袋子。
冰箱继续往家走,我看见隔壁刚放暑假的孩子,都跑去柳树下玩儿。往年这时候,阿辉也该跟着混,但我知道,今年不会了。
家门口的木椅往常是丈夫张海坐的位置,那个破损的木条下面塞着几团报纸,是他嫌硌屁股垫上的。今天那把椅子空着,屋里飘出阵阵咸鱼味儿。
还没进门,就听见了李梅的说话声,那种哑在喉咙里的,好像一开口就要哭,又硬是咽下去的声音。阿辉的回话声不大,但我知道他肯定坐在那张堆满了高中课本的书桌前,头也不抬。
“别看了,妈不怪你,真的……”李梅的声音在我推门进来时戛然而止。
屋子里闷热得很,台扇叶子转得慢悠悠的,像是也累了,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阿辉坐着没动,眼睛还盯着那张分数条。李梅立刻换了副表情,那种村里妇女见了生人立刻换上的标准笑脸。
“这不是回来了吗?买西瓜干啥?这天热的,你看你汗都……”
我没理她,把冰西瓜往桌上一放。“食堂阿姨说今年她家小子考上了省重点,送了个西瓜,我也沾沾喜气。”
李梅脸上的笑僵住了,看我的眼神有些责怪。阿辉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
“爸,我就差200分,连专科都上不了。”
我点点头,没说话,从兜里掏出烟,才想起家里不让抽,又默默放回去。
“还看什么看!”李梅忽然发起脾气来,一把夺过阿辉手中的分数条,“看了能长分吗?”
张海推门进来,手上提着几个塑料袋,气喘吁吁的样子。乍一看,我还以为是谁家的外来务工老板回来了,整个人油光水亮的。原来是刚从修理厂回来。
“听说了,没事儿,不考就不考,跟我修车去。”话音还没落,李梅就瞪了过去。
“就你会说!人家考不上你就让他去修车,你看人家王老师家儿子,复读一年不就考上了?”
张海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扔,里面掉出几个油腻的包子。“复读?再考一年也是这样,修车怎么了?我不是照样把你们养得白白胖胖的?”
阿辉把头埋得更低了,双手不停地摩挲着桌角那道已经磨平的裂缝。那是去年他用尺子拍断的,当时李梅还心疼了好些日子。
“行了行了,吃西瓜吧。”我从冰箱里掏出西瓜,用随手抓来的菜刀咔嚓一声劈开,红色的汁水溅到了阿辉的分数条上,洇开一片粉红。
我听说那件事是半个月后。那天正赶上修水管,村里到处停水,家家户户提着桶去村头井里排队。李梅大清早就提着两个塑料桶去了,回来时脸色煞白,桶里的水洒了一路。
“你干什么去了?改志愿的地方?”张海正低头修电动车的链条,随口问道。那辆电动车的前轮缺了块反光贴,链条生了锈,车把沾着不知道谁的冰棍印子。
李梅手一抖,差点摔了水桶。“我……”
“是不是去找阿辉补习班那个姓王的?人家都说了,分都这样了,补也补不上去。”
“我去报志愿了!”李梅突然喊了出来,双手颤抖着,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张海手上的扳手停住了,一脸错愕地抬起头。“报什么志愿?他那分数……”
“职业学校!我给他改报了职业学校,电子技术专业!”李梅哭着说,“我问了,阿辉这分数勉强能上,县里那个技术学校,毕业好歹是个大专文凭……”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只听见院子里的蝉鸣声,和远处谁家的收音机里播着天气预报。
“你问过阿辉了吗?”张海问。
李梅哽咽着摇头。“我…我不敢,怕他不愿意。阿辉一直想上大学的,从小到大,他的作文本上写的都是——”
“我知道他写的是什么。”张海打断她,“他那作文本我看过,字写得跟鬼画符似的,还说要当科学家,可他连物理课本都看不明白。”
“你——”
“李梅,”张海的声音忽然温和下来,像是融化在夏日的柏油路上的冰棍,“咱们得面对现实。阿辉不是读书的料,但他手很巧。你记不记得,他小时候把家里的收音机拆了又装上,还能用?”
李梅不说话了,抬手擦了擦眼泪,留下一道灰痕。
那天晚上,阿辉回来后,李梅才把改志愿的事情告诉了他。我正好去他家送西红柿,站在门外听见屋里传来阿辉的声音,出奇地平静。
“妈,我知道了,没事。”
李梅的哭声隔着门缝传出来。“妈对不起你,妈没本事,没能让你上大学……”
“妈,真没事。”阿辉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其实我早就想过了,就我这成绩,哪有学校要啊。昨天我还跟爸说想去修车呢。”
我悄悄把西红柿放在门口,转身离开。夏夜的风吹来,带着谁家晒的咸鱼味儿,还有远处农药厂隐约的酸味。
那年秋天,阿辉去了县城的职业技术学校,电子专业。开学那天,张海骑着那辆破电动车送他去报到,车后座绑着一个蓝白格子的行李袋,里面装着阿辉妈从地摊上买的几件新衣服和一床花被子。
第一学期结束时,阿辉回来过一次。我在街上碰见他,瘦了不少,皮肤黑了,但眼睛亮了。他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电路板和一堆乱七八糟的零件。
“姑父,这是给您带的。”阿辉从袋子里掏出个小玩意儿,按了一下开关,亮起了彩色的灯,还能播放音乐。“自己做的。”
我有些惊讶,拿在手里左看右看。“这么厉害?你妈知道吗?”
阿辉摇摇头,笑了笑。“别告诉我妈,她最近老说头晕,别让她操心了。”
那天晚上我听说了,李梅刚检查出甲状腺结节,不是什么大病,但要定期检查。张海没告诉阿辉,只说李梅操劳过度,需要休息。
第二年春节,阿辉回家,带回了一摞获奖证书。张海把那些证书小心翼翼地贴在了墙上,就贴在阿辉曾经的学习桌旁边。
“区电子设计比赛二等奖、电气技能大比武一等奖……”李梅一张张地念着,眼睛里闪着光,好像那是什么大学录取通知书一样珍贵。
“没什么,都是小比赛。”阿辉有些不好意思,但掩饰不住脸上的笑意。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设备,是一个自动浇花装置。“给妈做的,你平时老忘记浇花,这个可以感应土壤湿度,自动浇水。”
李梅摸着那个小设备,突然哭了起来。阿辉慌了神,以为是哪里做得不好。张海在一旁笑着摆摆手,示意阿辉别担心。
“你妈这是高兴的,”张海说,“当初她还怕耽误了你呢。”
阿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妈,其实我挺感谢你偷改志愿的。我在学校才发现,我对这些东西特别有兴趣,比死读书强多了。”
李梅擦了擦眼泪,眼角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温柔。“妈那时候也是没办法,就想着你总得有个出路……”
“现在好了,”阿辉笑着说,“老师说我可以直接保送上大专,还能参加省里的技能大赛。”
我站在门外,手里提着给他们送的新年礼物,听着屋内的谈笑声。窗户上贴着新换的春联,红色的纸映着屋内的灯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
第三年春天,我在修理厂看见张海忙得不可开交。他的修车摊从原来的一个小角落扩展到了半个院子,多了几个学徒。
“生意这么好?”我问他。
张海笑得见牙不见眼。“还行还行,前段时间阿辉回来帮我改进了不少工具,修起来快多了。你看这个,”他指着一个自制的装置,“阿辉设计的,可以自动检测电路故障,省了我大半时间。”
“阿辉这孩子有出息啊。”我由衷地说。
“那可不,”张海放下手中的工具,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递给我,“现在别说村里人了,连城里人都专门来找我修车,都冲着阿辉那些新玩意儿来的。”
我们蹲在修理厂的屋檐下抽烟,看着雨后湿漉漉的地面慢慢蒸发出水汽。
“李梅身体怎么样了?”我问。
“好多了,”张海吐出一口烟圈,“她现在成天研究阿辉那些证书,把墙上贴得满满当当的,跟过年贴福字似的。”
夏末的一天,我在村委会碰见了李梅。她穿着件鲜艳的红色上衣,头发也染了,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你这是……”
“阿辉要参加全国技能大赛了,”她的语气里藏不住骄傲,“听说获奖的话,能直接被企业录用!”
我恭喜她,问她是不是要去现场看比赛。李梅摇摇头,有些遗憾。“在北京呢,太远了,阿辉不让我们去,说机票太贵了。”她低声说,“不过他答应了直播给我们看。”
村里人听说这事,都打心眼里佩服。老刘头儿每天早上出来遛弯,还特意绕到张海家门口,打听阿辉的消息。一向吝啬的他,居然还给阿辉捎了两盒家乡特产,说是”沾沾喜气”。
比赛那天,整个村子的人都挤在了张海家的院子里。张海特意借了个投影仪,从村委会搬来的,平时用来放电影的那种,支在院子里的白墙上。李梅忙前忙后,给大家倒茶递瓜子,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直播准时开始,画面里各种高科技设备让村里人看得目瞪口呆。我们找了好久才在一个角落里看到了阿辉,他穿着统一的蓝色工装,正专注地调试着什么设备。
“那是啥玩意儿啊?”老刘头儿眯着眼睛问。
“智能控制系统,”张海一本正经地解释,虽然我怀疑他自己也不太明白,“就是能自动控制机器干活的东西。”
比赛进行了整整一天,大家轮流守在院子里看直播。到了晚上,李梅已经累得靠在椅子上睡着了,张海给她搭了件外套。忽然,直播画面切到了颁奖现场,阿辉的名字出现在了一等奖的名单上。
“赢了!阿辉赢了!”不知道谁喊了一声,院子里顿时沸腾起来。
李梅一下子惊醒,揉着眼睛看向屏幕,看到阿辉站在领奖台上,捧着一座金光闪闪的奖杯,她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我儿子……”她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张海站在一旁,嘴角抽动着,眼圈红红的,但硬是没掉一滴泪。他点了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对围观的村民们说:“看见没,这就是我儿子!”
那一刻,我看到了一个父亲眼中无法掩饰的骄傲。
阿辉比赛结束回到村里那天,村口拉起了横幅。“热烈欢迎全国技能大赛金牌得主阿辉凯旋归来”,红底金字,在阳光下格外耀眼。那是村支书特意找人做的,说是”为村里争光了”。
阿辉从汽车站下来,背着个双肩包,手里提着行李箱和那座沉甸甸的奖杯。他比去年又高了些,也壮实了,脸上少了当年那种懵懂,多了几分自信。
李梅和张海早早地站在村口等着,看到阿辉的身影,李梅忍不住小跑着迎了上去。
“妈,我回来了。”阿辉轻声说,把奖杯递给了李梅,“这是我答应你的。”
李梅接过奖杯,手微微发抖。那座奖杯比想象中要重,上面刻着”全国电子技能大赛一等奖”的字样,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张海走过来,拍了拍阿辉的肩膀。父子俩谁都没说话,但那一刻,我看到了张海眼中的泪光。
晚上,村里的人都来张海家祝贺。老刘头儿抱着他那只瘸腿的老猫也来凑热闹,嘴上虽然还是不饶人,但眼里的羡慕掩饰不住。
“听说企业已经跟你签约了?”我问阿辉。
阿辉点点头,脸上有些兴奋。“是啊,一家电子科技公司,在省城,工资比我想象的高多了。他们看中了我在比赛中设计的那个智能控制系统。”
“那大学……”
“可以边工作边读,公司会报销学费。”阿辉笑了笑,“虽然不是什么名牌大学,但学的东西实用啊。”
张海在一旁插嘴:“这才叫真本事!不像那些只会考试的,毕业了找不到工作。”
阿辉摇了摇头,看了眼坐在角落里的李梅。“其实读书也挺好的,只是不适合我。妈当初也是为我好,只是走错了路。”
李梅听到这话,低下头擦了擦眼泪。阿辉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轻声说:“妈,我现在挺好的,真的。要不是你当初偷改了志愿,我可能现在还在为考不上大学自暴自弃呢。”
我看着这一幕,想起三年前那个闷热的夏天,阿辉捏着分数条,满脸失落的样子。再看看现在,阿辉从容自信的模样,还有李梅眼中那抹欣慰,不禁感慨万千。
屋外,夜色渐深,蝉鸣声渐渐小了。张海家墙上的那些证书,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在灯光下投下摇曳的影子。那座金灿灿的奖杯,就放在当年阿辉的学习桌上,旁边是他小时候的照片和那张被西瓜汁染红的高考分数条。
人生的路,有时候走错了,反而能通向更适合自己的方向。就像阿辉,失去了大学梦,却找到了真正的天赋和热爱。
那晚上回家的路上,我看见满天繁星。村口的那条路,已经修得宽敞了许多,不再是当年那条泥泞小道。路两旁,新栽的树苗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为生活中每一个不期而遇的转折点鼓掌。
有时候,所谓的”落榜”,或许只是上天安排的另一种”金榜题名”。
来源:橙子聊八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