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集市散了,天色已暗。张师傅推着修鞋车往家赶,寒风刮得脸生疼。他的鞋车老旧,轮子歪七扭八,今天的收入只有十二块六毛,口袋里还多了枚用两块当五块找的假币。路过桥头小卖部,他没买惯常的二两散酒。
那是个极冷的冬天,清水沟村的人都记得。
集市散了,天色已暗。张师傅推着修鞋车往家赶,寒风刮得脸生疼。他的鞋车老旧,轮子歪七扭八,今天的收入只有十二块六毛,口袋里还多了枚用两块当五块找的假币。路过桥头小卖部,他没买惯常的二两散酒。
桥下有人丢了一堆旧衣服。
起先他没在意。农村什么稀奇事没有,扔垃圾的人常把桥当成天然垃圾场,仿佛流水能带走一切污浊似的。
他刚推过桥,忽听身后有哭声。
张师傅回头,借着小卖部的灯光,看见衣服堆里伸出只小手,白得晃眼,还有几分青紫。
“哪个缺德的……”张师傅丢下鞋车,跑过去时差点摔倒。
衣服里包着个婴儿,或者说,婴儿身上裹着几件破棉袄。孩子不大,肉乎乎的,哭得脸通红,眼屎都结了块。张师傅看不清男女,只觉得在这天寒地冻的夜晚,这点体温是桥下唯一的活物。
他朝四周望望,喊了几声,问有没有人丢了孩子。回应他的只有寒风与村尾几声狗吠。
小卖部的春花嫂撑伞出来,手里拿着洗衣粉:“老张,啥事啊?”
张师傅抱着孩子,一时语塞:“有人把娃丢了。”
“那报警呗,” 春花嫂打了个哆嗦,“我屋里暖和,你先抱进来。”
张师傅没动,看着怀里的孩子,眼神有点怪。
“春花姐,你说孩子几天没洗澡了?”
“谁知道,味道可不小。”春花嫂皱眉,忽又了然,“你可别犯傻,送派出所去。”
张师傅抱紧孩子,嘟囔一句:“怪冷的。”
俩人都不确定他指的是天气还是孩子。
派出所民警来了,让张师傅跟他们走一趟。张师傅答应了,但当晚孩子发高烧,他急匆匆送医,等孩子体温稍降,天已大亮。他坐在医院椅子上打瞌睡,第二天晚上又去派出所。
程序走完,把孩子送进福利院前,张师傅说他想收养。
民警笑了:“老张,你自己一个人,咋带孩子?”
张师傅抓着脑袋,头发里还有修鞋的碎皮屑:“我寻思……”
他没继续说。村里人都知道,张师傅四十出头,老婆走了七八年,当初是因为生不出娃。
那段时间,全村传遍了”老张疯了”的消息。张师傅却不管这些,他和福利院办了手续,让孩子跟了他的姓,取名叫张福。
“就盼着他有福气。”这是他唯一的解释。
孩子刚抱回来时,张师傅家里什么也没准备。
他把破旧沙发收拾出来当婴儿床,用锯末子做尿布垫,半夜孩子哭闹就端着他在屋里转圈,脚下踩着自己的影子。
夏天到了,孩子渐渐长大。
张师傅不识字,不懂奶粉罐上的说明,常把奶冲得太稀。孩子每次喝完就哭,他以为是肚子饿,又冲一瓶塞进嘴里。奶粉钱像流水,张师傅除了修鞋还在工地上帮忙,早出晚归。
秋天收玉米,张师傅把孩子放在田埂上,小推车上挂着塑料瓶剪开的风铃。孩子睡得乖,偶尔张师傅也会去摇摇风铃,让孩子醒来,看看这个新爸爸。
村里人明里暗里笑话张师傅,说他一大老爷们养什么孩子,不定什么时候手松了就会摔死。张师傅不吭声,只捏着孩子的小脚丫傻乐。
孩子学说话晚,两岁多才喊”爸”。张师傅那天正在屋前修一双女士高跟鞋,听见这一声,鞋钉都掉在地上,滚进了夏天的烂泥里,再也找不见。
福儿四岁那年,村支书来家里谈话,说是福利院的人打听到孩子去向,准备回来看看。张师傅慌了,抱着孩子躲去了远房亲戚家,十多天后才偷偷回来。
福儿上小学,张师傅才长长舒了口气。
这孩子聪明,比张师傅想的要聪明得多。上课从不用老师操心,回家就写作业,有时还教张师傅认几个字。张师傅想尽办法给孩子补身体,改了过去抽烟喝酒的习惯,只留了份修鞋的手艺,别的营生都收了,就为了能按时接送孩子。
家里最值钱的是台小电视,十四寸的,还有几道横纹,福儿写作业时,张师傅就坐旁边指着屏幕学认字。
“电、影、新、闻、联、播……”
福儿忍不住笑:“爸,你念错了,是’新闻联播’,不是一个字一个字读的。”
“噢,新闻联播。”张师傅乐呵呵地跟着读,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冬天,炉火烧得屋里暖烘烘的,福儿枕着张师傅的腿,师徒俩读着小人书,一页一页翻过去,故事里的英雄总能把邪恶打倒。张师傅不识几个字,有时候会编,福儿已经发现许多次,但从不揭穿。
福儿上五年级那年,班主任第一次上门家访。
“孩子成绩很好,镇上要选拔几个学生参加奥数比赛,我看福儿有天赋。”
张师傅赶紧把家里仅有的几个水果拿出来招待,手忙脚乱地煮了壶茶,茶叶还是去年剩的,又苦又涩。
“老师,这个啥数?要花钱吗?”
“不是,这是竞赛,拿名次还有奖学金呢。”
“那敢情好!福儿,你听到没?好好学!”张师傅拍着孩子的肩膀,力道大了点,福儿差点趴到桌上。
全班都知道福儿是捡来的,但大家都习惯了。福儿长得清秀,皮肤比村里其他孩子白些,有时候会被取笑不像张师傅的儿子。福儿不以为意,只说:“那是因为我爸爸遇到我前,就老在太阳底下干活,把皮肤晒黑了。”
张师傅听后,偷偷在墙角笑得直抹眼泪。
日子一天天过去,福儿越来越懂事,也越来越优秀。
镇里的奥数比赛,他拿了第一。县里的作文比赛,他的文章被贴在校门口。张师傅不识字,就总是站在公告栏前,请路过的人念给他听,听得眼泪汪汪的。
“爸,我得了奖学金,三百块!”福儿兴冲冲地拿着奖状回来。
张师傅接过钱,小心翼翼放进罐子里:“留着上大学用。”
福儿笑道:“大学还早着呢。”
“不早了,转眼就到。”张师傅望着窗外,“你妈……”他顿了顿,“你亲妈可能是读过书的人,你这么聪明。”
福儿沉默了会儿,去厨房帮忙淘米,这话题就略过去了。他们很少谈这些。
初中毕业,福儿考上县重点高中。张师傅卖了家里唯一值钱的东西——一头肥猪,给福儿买了身新校服和一辆二手自行车。车是黑色的,有点旧,他亲自打磨上油,加装了前筐和后座。
福儿上高中住校,周末回家。他渐渐长高了,比张师傅还高出半头。有次洗澡,发现身上一块淡褐色的胎记,像把小提琴。张师傅从没提过这个,他也没问。
高三那年,福儿更加刻苦。村里的灯大多十点就灭了,唯独张家的灯亮到深夜。夏天蚊子多,张师傅坐在门外赶蚊子,怕打扰到孩子复习;冬天屋里冷,他偷偷往火炉里多加煤,自己盖着薄被子,把厚的留给福儿。
高考那两天,张师傅没去修鞋,在学校门口等了整整两天。他不敢靠太近,怕给孩子压力,就隔着一条马路,戴着顶旧草帽,像根电线杆一样站着。福儿考完最后一科出来,一眼就看到他,笑着挥手。
“考得怎么样?”张师傅问。
福儿点点头:“应该可以上一本线。”
张师傅不明白什么是”一本线”,但看孩子笑得这么灿烂,他知道是好事。
回家路上,张师傅破天荒地去集市买了只鸡,还有两瓶啤酒。这在平时是不可想象的奢侈。福儿知道他攒了一辈子的钱都会给自己上大学,心里酸涩,帮着择菜、洗碗,什么活都抢着干。
“别忙了,”张师傅说,“你这么多年没歇过,今天好好休息,看会儿电视。”
电视是去年村里统一换的,十九寸彩电,装了有线,能收到五十多个台。福儿最爱看科教频道,张师傅就跟着看,虽然大部分内容他听不懂。
“爸,”福儿忽然问,“我考上大学,您怎么办?”
张师傅愣了下:“我?我有啥办法,该干啥干啥呗。”
“您…会不会觉得孤单?”
张师傅笑了:“你上学时不也不在家吗?再说了,等你毕业,找个对象,有出息了,我就有享福的日子了。”
当晚,福儿写了封信,准备考上大学那天再给张师傅。信中他说,无论自己去哪所大学,都会想念家里的一切,尤其是那个把他从桥下抱回来的人。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全村轰动了。
福儿考了全县第三,被省重点大学录取。张师傅高兴得直跺脚,带着录取通知书满村子转,逢人就说”我儿子要上大学了”,哪怕对方是自家养的黄狗。
他把这些年攒的钱从床底下掏出来,一共两万多,全是零零碎碎的小额钞票,有些都旧得发黄了。福儿含着泪接过来,答应一定好好念书,将来光宗耀祖。
临走前一晚,张师傅收拾福儿的行李。
被子是新买的,说是学校冬天冷;毛巾、牙刷都备了好几套;还有三四包方便面,怕孩子半夜饿;甚至还有个小药盒,装着创可贴、感冒药、腹泻药……
“够了,爸,真的够了,学校什么都有的买。”福儿劝道。
张师傅还是不放心:“我也没上过大学,不知道啥样。”
他摸出个信封,里面是几张崭新的百元大钞:“这是我留的养老钱,你拿着,手机费、零花钱,够用就好。”
“不行,这是您的。”福儿坚决推辞。
张师傅把钱塞进福儿衣兜:“听话,你爸我一个人,不用几个钱。”
那晚,福儿辗转难眠。他想起许多往事:五岁时发高烧,张师傅背着他走了十里夜路去镇医院;八岁时学自行车,摔倒了,是张师傅一直扶着车后座默默跟随;十二岁第一次参加比赛获奖,张师傅激动得一宿没睡,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去给邻居们散喜糖。
窗外,蟋蟀在叫,像是也舍不得他走。
大学开学那天,张师傅破例坐了趟班车,送福儿去火车站。一路上,他絮絮叨叨说着注意事项:“别乱吃路边摊……多喝热水……被子晒一晒再盖……”
福儿点头答应,心里却记挂着张师傅一个人该怎么过。
“爸,我寒假就回来,很快的。”
“嗯,好好读书,别想家。”张师傅拍拍福儿的肩。
火车来了,张师傅帮着提行李上车,然后站在站台上,挥手目送火车远去,直到看不见。回程的班车上,他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车开了半小时才发现自己坐错了方向。
村里人见了他都笑:“老张,想儿子啦?这才走几天?”
张师傅不好意思地笑笑:“哪有,这不忙着嘛,修鞋的活都落下好几天了。”
他开始每天给福儿打电话,问这问那,但又怕影响学习,常常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只剩一句”好好学习”。有时电话那头福儿问他过得怎样,他总说”好着呢”,却不提房檐上的漏雨,不说腰疼得直不起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张师傅开始学认字,跟村里办夜校的大学生借了本拼音书,一笔一画在本子上描,把字帖都磨出了洞。他怕自己不认字,看不懂儿子写的信,虽然福儿从不写信,只会打电话。
冬天到了,福儿放假回家。
张师傅早早做好了一大桌菜,炖鸡、红烧肉、清蒸鱼,平时舍不得吃的好东西都上了桌。福儿感动得不行,吃饭时发现张师傅只夹素菜,硬是把肉夹到他碗里。
“您也吃点好的。”福儿说。
张师傅笑着摆手:“我吃素习惯了,肉吃多了消化不好。”
假期转眼过去,福儿又返校。张师傅把他送到大巴站,看着车子开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这一年,张师傅的生意红火了些。村里人知道他有个上大学的儿子,特意来照顾他的生意。修个鞋的工钱本来是五块,他只收三块,还要送人家一包瓜子或糖果,说是庆祝儿子上大学。
“老张这人命好,”村里人议论,“捡了个这么争气的娃。”
张师傅听了只笑不语。
大学四年,转眼就过。
这天清晨,张师傅起得很早,把院子打扫得一尘不染。福儿昨晚打电话说今天要回来,还要带几个同学一起,说是有事相商。张师傅激动得一夜没睡,天不亮就去集市买菜,准备一顿丰盛的午饭。
“可能是找对象了,”他自言自语,“咱也该添个儿媳妇了。”
他把平日舍不得穿的新衣服翻出来,还特意刮了胡子,抹了点去年过年剩下的发蜡。镜子里的人苍老了不少,但笑容灿烂。
十点多,村口有汽车喇叭声。
张师傅赶紧出门迎接,隔老远就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村口,车门打开,福儿从车上下来。他穿着笔挺的西装,提着个公文包,身后还跟着三个人,两男一女,同样西装革履。
村里的狗闻到陌生人,汪汪直叫。
福儿快步走来,一把抱住张师傅:“爸,我回来了!”
张师傅被这一抱弄得有点懵,赶紧整了整衣服:“快进屋,我炖了鸡。”
黑车的司机没下车,把后备箱打开,他们从里面取出几个包裹。随后车子掉头,往村外开去,溅起一路尘土。
一进屋,福儿就开始介绍他的同伴:“这是我们学校法律系的老师,这两位是法律援助中心的律师。”
“律师?”张师傅挠头,“出啥事了?犯法了?”
福儿摇头,神情复杂:“爸,他们是来帮我找亲生父母的。”
屋里一下子安静得可怕。
张师傅站在那儿,眼神空洞,像是一下老了十岁。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你……想回去?”
“不,不是的……”福儿慌忙解释。
律师接过话头:“张先生,事情是这样的。福儿同学的亲生父母在寻找他,他们通过福利院和派出所的记录找了多年。如今确认了下落,想见见他。法律上讲,您当年的收养行为虽然出于好心,但程序不完善……”
“我办了手续的,”张师傅急了,“乡政府盖了章的……”
“是的,我们知道,”女律师和缓地说,“但亲生父母有权知情和探视。他们只是想见见孩子,不会强行带走。”
张师傅缓缓坐下,声音嘶哑:“那……福儿想回去吗?”
福儿蹲在张师傅面前,握住他粗糙的手:“爸,我永远是您儿子。我只是想知道自己的来历,他们说我父母不是故意遗弃我的,是有原因的……”
张师傅沉默良久,终于点点头:“你有权知道。”
他起身去厨房端菜,故意放慢动作,怕别人看见他眼里的泪。
午饭后,律师们告辞。临走前,他们说明天会有人来接福儿去见亲生父母,并承诺会在法律上保障张师傅的收养权益。
门关上后,屋里只剩下父子二人。
张师傅忽然问:“想不想喝点?”
福儿点头。
他们俩坐在小院的石桌旁,喝着二两散酒,看着天边的夕阳。
“爸,我明天回来。”福儿保证。
张师傅望着远处,目光柔和:“我知道。你永远有家可回。”
夜深了,福儿已经睡下。张师傅却睡不着,爬起来在屋里转悠。他翻出了十五年前那堆破旧的衣服,还有婴儿的小鞋子,都被他珍藏着。
他想起那个寒冷的冬夜,桥下的哭声,还有那只小小的、带着青紫的手。十五年来,他第一次怀疑自己当初的决定是否正确。也许,孩子本该过更好的生活。
月光如水,洒在窗台上。张师傅默默流泪,却又在心里庆幸——无论如何,这十五年,他有了一个儿子。未来怎样,他已不强求。
第二天清晨,门外又传来汽车喇叭声。
黑色轿车再次出现在村口,福儿整理好行装,对张师傅说:“等我回来。”
张师傅点点头,目送黑车离去,扬起的尘土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知道,无论结果如何,自己已经把最好的爱给了这个孩子。
而这,便已足够。
来源:易营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