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深圳的五月已经热得让人透不过气来。张美芳站在超市收银台后,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她抬手擦了擦,看了眼墙上的挂钟——还有十分钟就下班了。这个月的工资今天终于发了,四千块整,比她预想的还少了二百。
三千块的寒心
深圳的五月已经热得让人透不过气来。张美芳站在超市收银台后,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她抬手擦了擦,看了眼墙上的挂钟——还有十分钟就下班了。这个月的工资今天终于发了,四千块整,比她预想的还少了二百。
"张姐,下班啦!"同事小李朝她挥挥手。
"哎,走了走了。"美芳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把工作服换下来,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储物柜。她摸了摸裤兜里的工资卡,心里盘算着:志远的生活费该给了,这个月给他转三千吧,剩下一千够家里开支了。
走出超市大门,热浪扑面而来。美芳快步走向街角的银行自助服务区,插入卡片时手指有些发抖——自从丈夫三年前工伤卧床后,家里的重担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四千块的工资,在深圳这个大城市里,连志远一个月的学费都不够。
"转账3000元,确认。"美芳按下按钮,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想象着儿子收到钱时的笑脸,心里涌起一丝欣慰。至少,她还能供得起儿子上大学。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儿子"两个字。美芳连忙接起,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志远啊,钱收到了吗?"
"妈!"电话那头传来儿子不耐烦的声音,"你就给我转这么点?三千块在深圳能干什么?你是想饿死我吗?"
美芳的笑容僵在脸上,耳边嗡嗡作响,仿佛被人当头打了一棒。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我室友家里每个月给五千起步,有的还给一万多!三千块连吃饭都不够,更别说买学习资料了!"志远的声音越来越高,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进美芳心里。
"志远,你..."美芳的声音颤抖着,"妈妈这个月工资才四千,给你三千,我自己就剩一千了..."
"那你不会多挣点吗?我爸不是有工伤补助吗?"儿子打断她的话,"我在学校很没面子的好吗?连双新球鞋都买不起!"
美芳感到一阵眩晕,不得不扶住墙才站稳。她想起丈夫每个月那点微薄的补助金,连药费都不够;想起自己每天站十个小时收银,腰疼得晚上睡不着觉;想起为了省钱,她已经三年没买过一件新衣服...
"你要是嫌少,就别要了!"美芳突然提高了声音,眼泪夺眶而出,"供你上大学,一家人都跟着遭罪!你爸药都舍不得吃,我省吃俭用,你就这么跟你妈说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志远不情不愿的声音:"行了行了,我要去上课了。"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美芳站在银行门口,手里的手机像块烧红的铁,烫得她几乎握不住。周围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到这个中年妇女正无声地流泪。她深吸一口气,想把那股撕心裂肺的疼痛压下去,可越是这样,眼泪流得越凶。
"这孩子,咋变成这样了?"她喃喃自语,抬手抹去泪水,却怎么也抹不干净。
记忆像潮水般涌来——志远小时候多懂事啊,知道家里困难,从不主动要东西。初中时他想要一双运动鞋参加校运会,硬是等到鞋底磨穿了才开口。高中毕业那年,他拿着录取通知书,抱着她说:"妈,等我大学毕业挣钱了,一定让你和爸过上好日子。"
那时的承诺言犹在耳,可现在的志远却像变了个人。美芳想起上次去学校看他,儿子嫌弃她穿得太土,连宿舍楼都不让她进;想起每次打电话,志远总是匆匆挂断,说忙着和同学出去玩;想起他朋友圈里那些在高级餐厅吃饭的照片,一顿饭就抵得上她三天的工资...
美芳在路边长椅上坐下,任由泪水流淌。夕阳西下,余晖照在她过早斑白的头发上。过了许久,她擦干眼泪,决定再给儿子打个电话。这次一定要把话说清楚。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又怎么了?"志远的声音里满是不耐烦。
"儿子,妈有话跟你说。"美芳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平静,"妈知道深圳消费高,但三千块已经是妈能给你的极限了。你爸的药费、家里的开支..."
"妈!"志远打断她,"你每次都这样说!你知道我多难吗?同学们都穿名牌、用最新款手机,就我像个乡巴佬!我不想一辈子活在你们'穷'的阴影里!"
美芳的心像被狠狠揪了一下。"志远,你...你怎么能这么说?妈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啊!"
"为了我?"志远冷笑一声,"那为什么不能多给我点钱?你知道我为了省钱,连班级聚餐都不敢去吗?"
美芳握紧手机,手心冒汙。"好,既然你觉得钱不够,那就自己想办法。从下个月开始,妈不会再给你一分钱。你可以去打工,可以申请助学贷款,总之,你要学会自己负责。"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几秒钟后,志远不可置信的声音传来:"妈,你认真的?你要断我生活费?"
"妈不是要断你生活费,妈是要你明白,钱不是天上掉下来的。"美芳的声音坚定起来,"你已经二十岁了,该学会体谅父母了。"
"行!你有种!"志远突然暴怒,"那我就退学!反正你也供不起!"说完狠狠挂断了电话。
美芳呆立在原地,手机从指间滑落,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屏幕碎了,就像她此刻的心。她慢慢蹲下身,捡起手机,泪水滴在破碎的屏幕上。
"大姐,你没事吧?"一个路过的大爷关切地问。
美芳摇摇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事,谢谢您。"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朝家的方向走去。
夜色渐浓,路灯一盏盏亮起。美芳走在熟悉的街道上,却感觉前所未有的孤独。她想起志远小时候发烧,她整夜不睡地照顾;想起为了给他买学习资料,她连续加班一个月;想起每次儿子回家,她都要做一桌子他爱吃的菜...
"难道我做错了吗?"美芳问自己。是不是太溺爱他了?是不是应该早点让他知道生活的不易?
回到家,丈夫陈建国正靠在床头看电视。"回来啦?工资发了吗?"他转头问道,随即注意到妻子红肿的眼睛,"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美芳再也忍不住,扑在丈夫怀里嚎啕大哭。断断续续地,她把事情经过告诉了丈夫。
陈建国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孩子长大了,该让他吃点苦头了。我们不能再这样惯着他了。"
"可是...万一他真的退学怎么办?"美芳抬起头,眼中满是担忧。
"他不会的。"陈建国握住妻子的手,"我们的儿子没那么傻。他只是被惯坏了,需要点教训。"
美芳点点头,却依然忧心忡忡。那一夜,她辗转反侧,无法入睡。天蒙蒙亮时,她做出了决定——坚持自己的立场。这不仅是为了家庭的经济状况,更是为了儿子的未来。
第二天一早,美芳给志远发了一条长信息:
"儿子,妈妈想了一晚上。妈妈爱你,但爱不是无条件的给予。你已经长大了,应该学会感恩和担当。从今天起,妈妈不会再给你生活费,但家门永远为你敞开。如果你想通了,随时可以回家。妈妈相信,你会成为一个有担当的男子汉。"
发完信息,美芳感到一种奇怪的轻松。她知道自己做了一个艰难但正确的决定。无论志远如何选择,她都已经尽力了。
陈志远把手机摔在床上,塑料外壳与铁架床碰撞出刺耳的声响。"断我生活费?吓唬谁呢!"他的吼声在空荡荡的宿舍里反弹,窗外深圳初夏的知了声浪般涌进来,衬衫后背已经湿透。
三天后,微信余额显示527.3元。志远蹲在宿舍楼阴影里刷兼职群,沥青地面蒸腾的热气熏得他头晕。"龙华电子厂夜班150/天"的广告下,有人评论:"上月工资至今未结。"他抹了把流进眼睛的汗水,突然想起母亲总说"汗流进眼里别用手擦,袖口干净"。
教务处空调嗡嗡作响,工作人员推回他的助学贷款材料:"同学,贫困证明要街道盖章。"志远盯着父亲病历上"丧失劳动能力"的红章,材料袋里还装着母亲手写的收支清单:月收入4023.5元,药费1360元,志远生活费3000元。最后一栏"结余"被反复涂改过,最终定格在"-336.5元"。
暴雨来得毫无预兆。志远护着外卖箱冲进小区时,帆布鞋早已成了水囊。电梯需要刷卡,他喘着粗气爬上23楼,敲门时手抖得像个帕金森患者。"超时22分钟。"开门的女士扫完码突然皱眉,"你胳膊怎么了?"志远这才发现右肘擦破大片油皮,血水混着雨水在袖口晕开——是刚才躲逆行电动车摔的。
"珍珠奶茶少冰。"熟悉的声音让志远一颤。王磊搂着女孩站在柜台前,腕表折射的光斑在天花板上跳动。女孩突然指着志远的手:"你指甲缝里怎么有血?"王磊笑着往收银台扔了张百元钞:"远哥,缺钱跟我说啊。"
志远找零的手稳得出奇。三个月前,他们还在宿舍分食王磊家空运来的阳澄湖大闸蟹,蟹黄沾在他新买的AJ鞋面上,当时王磊说:"擦什么擦,让我爸再寄两双。"
除夕夜的奶茶店像个被遗忘的罐头。志远正在清理制冰机,手机突然震动。母亲的声音混着电视里的新年钟声:"哎呀打错了!"背景里父亲咳嗽着问"是不是志远",通话戛然而止。冰渣在他虎口划出细小的红痕,去年除夕母亲也"打错"过电话。
父亲脑溢血那晚,县医院走廊的吸顶灯管坏了两根。志远看见母亲正用指甲刮收费单上的血渍——那是她卖血后没擦净的碘伏。"3000块..."母亲数钱的手像枯枝在风中抖动,"正好是你上月生活费..."
毕业典礼上,校长念到"腾讯校招offer"时,志远看见母亲用袖子擦眼睛。她穿着领口磨出毛边的衬衫,父亲轮椅扶手上缠着药店广告纸叠的缓冲垫。散场时王磊在停车场喊他:"远哥,我爸说给你开两万!"志远晃了晃工牌,摸到口袋里母亲塞的银行卡,背面便签写着:"儿子,妈存了三万。"梧桐叶落在他肩上,深圳的秋天燥热依旧。
当晚志远给母亲转了3000元。转账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时,手机屏保照片突然清晰起来——那是大一入学时拍的,母亲站在校门口,阳光把她洗得发白的衣领袖口照得透亮。
转账成功的提示音响起不到三秒,母亲的视频请求就弹了出来。镜头摇晃着对准县医院病房——父亲正用能活动的右手举着手机,母亲躲在画面角落假装整理被角,但志远分明看见她花白的发梢在轻微颤抖。
"妈,钱收到了?"志远把手机支在奶茶店操作台上,继续给外卖订单贴标签。
母亲突然挤进镜头,鼻尖几乎贴到摄像头:"你哪来这么多钱?是不是又去借——"
"图书馆整理档案,一小时二十块。"志远举起缠着创可贴的手指,"上个月接了三个家教。"他顿了顿,"就...那个总嫌钱少的陈志远。"
父亲的笑声通过劣质扬声器传来,夹杂着心电图机的滴滴声。母亲突然伸手抹镜头,画面顿时糊成一片水雾:"深圳热...你小时候起痱子..."她的声音碎在电流杂音里,"妈给你邮了痱子粉..."
志远低头撕掉刚贴好的标签。配送地址栏上,王磊家的别墅区门牌号在霓虹灯下泛着冷光。他重新写了张便签:"转送龙华区城中村27栋502刘阿姨",那是母亲打零工的超市同事。
窗外响起闷雷,今年第8号台风正在登陆。志远把痱子粉包裹塞进背包时,摸到内层有个硬块——是母亲不知何时缝进去的存折,扉页夹着张字条:"妈涨工资了,每月能给你3500。"
雨滴砸在玻璃上,志远想起大一那年母亲来深圳,站在校门口不敢进去。当时也是这样的暴雨,她穿着透明塑料袋改的"雨衣",从怀里掏出滴水未沾的3000块钱。
雨滴砸在玻璃上,志远想起大一那年母亲来深圳,站在校门口不敢进去。当时也是这样的暴雨,她穿着透明塑料袋改的"雨衣",从怀里掏出滴水未沾的3000块钱。
手机突然震动,是母亲又发来一条语音。志远点开后,听到的却是父亲虚弱却温暖的声音:"儿子,你妈刚才不好意思说...那3500是她接了医院清洁工的夜班,一小时12块..."
志远的手指紧紧攥住存折,纸张在他掌心发出轻微的脆响。他转身冲进雨中,拦下一辆出租车:"师傅,去最近的邮局!"
在邮局柜台前,志远小心翼翼地将存折和刚发的第一份工资装进信封。填写地址时,他突然停下笔,转而抽出一张信纸:
"爸妈:
这5500元请务必收下。
儿子现在明白了,世界上最贵的不是名牌,而是你们舍不得吃的那口热饭;
最温暖的不是空调,是妈用塑料袋改的雨衣;
最有面子的不是最新款手机,是能堂堂正正地说'这是我爸妈的血汗钱'。
下个月开始,家里的药费我来负责。
另:妈,我申请调回分公司了,下周末就回家。"
走出邮局时,台风已经过境。志远抬头看见云层间漏下一缕阳光,正好照在路边一个穿着塑料袋雨衣的清洁工阿姨身上。他走过去,默默将自己的伞递给了她。
阿姨惊讶地抬头,志远只是笑了笑:"我妈妈也常这样。"转身走进阳光里,他的白衬衫后背上,还留着奶茶店工作时留下的淡淡污渍,在阳光下像一朵绽放的花。
来源:荷叶村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