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妈,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小宇跪在医院床前,手足无措地看着鼻青脸肿的母亲,可林阿姨只是转过头,望向窗外发呆。
错爱
"妈,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小宇跪在医院床前,手足无措地看着鼻青脸肿的母亲,可林阿姨只是转过头,望向窗外发呆。
今年我五十一岁,儿子小宇三十岁。在村里人眼里,我是个有出息儿子的幸福老太太。
可谁能想到,2020年除夕夜我会被亲儿子打进医院,鼻骨骨折,还有轻微脑震荡。
小宇他爹走得早,那年他才十岁,我守寡二十年,在服装厂做缝纫工,一针一线拉扯他长大。
那时候厂里活多,经常要加班到深夜,冬天手指冻得通红,被针扎得没知觉,夏天汗水湿透衣背,我也从没叫过苦。
厂里发的缝纫机是上海牌的,带着铁皮外壳,踩起来咯吱咯吱响。我就靠这台老伙计,一口气干了十五年,补贴家用。
就想着儿子能过上好日子,比我强,将来不用面朝黄土背朝天。
功夫不负有心人,小宇考上了大学,成了我们村第一个大学生。那天我买了两斤猪肉,给邻居王大妈家每人发了两个大红包子,高兴得合不拢嘴。
"林妹子,你这命咋这苦啊,守寡这么多年,好在小宇争气!"王大妈笑着对我说,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
"苦啥啊,看着娃儿有出息,再苦也值!"我揉了揉发酸的肩膀,脸上写满骄傲。
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我和王大妈坐在竹椅上乘凉,蝉鸣声阵阵,风吹过树叶哗啦啦响。
"你那张老照片还留着呢?就是你和老头子结婚那张。"王大妈突然问道。
"留着呢,咋不留着。"我从衣兜里掏出一个旧钱包,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那是我和老头子唯一的合影,结婚那天照的。
照片里的我们都穿着半新不旧的衣服,我头上别着一朵红纸花,脸上是藏不住的羞涩。
"命苦归命苦,好歹留个念想。"我轻轻摩挲着照片,眼神有些恍惚。
小宇大学毕业后,在城里一家电脑公司上班,娶了城里姑娘小雅。
小雅长得白净,说话轻声细语,看着挺顺眼。刚开始我还担心自己这个农村婆婆会不会遭嫌弃,没想到小雅对我挺尊重,每次回来都带些城里特产。
我心里也暖,觉得儿子有福气,总算没辜负我这么多年的心血。
去年年底,小雅怀孕了。小宇电话里说:"妈,你退休了正好没事,能不能来帮我们带孩子?"
我二话没说就收拾行李来到城里。临走前,我特意到祖坟前上了柱香:"老头子,你看,咱们就要有孙子了,你在地下也该瞑目了。"
城里的日子和村里不一样。小宇和小雅住的是个七十多平的小套间,客厅挂着液晶电视,厨房用的是天然气灶,卫生间有热水器,用着比村里方便多了。
我睡在客厅的折叠床上。刚来时,我还不太适应,晚上总想着院子里的鸡鸭和地里的菜,睡不踏实。
村里习惯早睡早起,城里人作息晚,我五点多醒来,不敢开灯,怕吵着他们。
小雅怀孕后,小宇对她格外上心,买了一堆育儿书,两人天天研究。
我有时候想帮忙说几句,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城里人讲究科学,我这老古董懂啥呢?
"现在孕妇不能吃这个、那个,要补充叶酸,要注意营养均衡。"小宇念叨着那些我听不懂的词。
我在一旁插嘴:"我怀你那会儿,啥也不讲究,照样生了个壮小子。"
小宇和小雅相视一笑,没接我的话茬。我知道他们是不想反驳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孙子出生那天,我在产房外面急得直转圈。听到孩子哭声时,我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抱着皱巴巴的小家伙,我心里那个美啊,像吃了蜜一样甜。宝贝皮肤白嫩,眉眼像极了小时候的小宇,我忍不住在他脸蛋上亲了又亲。
"妈,抱孩子前一定要洗手。"小宇在一旁叮嘱,我连连点头。
回到家,小雅坐月子,我忙前忙后伺候她和孙子。炖鸡汤,煮红糖水,包米粉肉丸子——这些都是我们老家的坐月子讲究。
"林妈,现在不兴这些了,月子餐要科学营养。"小雅婉拒了我的好意,吃起了小宇网上订的营养套餐。
我有些失落,但也没说什么,只当自己跟不上时代了。
刚开始那段日子,我像踩在云上,每天看着孙子咿咿呀呀,心都要化了。
小家伙大哭时,我会哼起老家的摇篮曲:"摇啊摇,摇到外婆桥..."没想到还真管用,孙子常常被我哄得安安稳稳睡去。
可好日子没过多久,问题就来了。
"林妈,您刚摸过手机就抱孩子,手机上细菌可多了。"小雅皱着眉头说。
"哎呀,我忘了,下次注意。"我赶紧放下孙子去洗手。
类似的事情越来越多。倒垃圾回来要洗手,摸了门把手要洗手,碰了自己衣服也要洗手。
我的手被洗得起皮发红,像剥了壳的大蒜。有时候想想,村里那些孩子从小在土里滚,不也长得虎头虎脑的?
一次,我在王大妈来家串门时忍不住抱怨:"现在带孩子咋这么多规矩啊,我当年带小宇,饭没吃完搂着就睡,不也好好的。"
王大妈最近也搬来城里,跟女儿住在附近小区。她笑着说:"城里人讲究,你得适应。现在不比从前,科学育儿嘛。"
"老祖宗传下来的方法养大了多少人啊,哪有那么多讲究。"我嘟囔着,心里却暗暗记住要勤洗手。
王大妈拍拍我的肩膀:"别较真,孩子是他们的,咱听他们的就是。你看我女儿,天天让我洗手消毒,我照做就是了。"
"也是,年轻人有年轻人的道理。"我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那张泛黄的老照片给王大妈看,"你说老头子要是在,会不会也嫌我老土?"
王大妈接过照片看了看:"老林要是在,准保疼你,哪会嫌你。"
可人老了,记性不好。有时候忙起来,就把洗手这事给忘了。
小雅提醒得多了,脸色也越来越不好看。我知道她是为孙子好,可心里总觉得自己像个犯错的孩子,辛辛苦苦带孙子却处处不如意。
厨房里,我一边切菜一边自言自语:"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
"妈,您能不能记住啊,抱孩子前必须洗手!"小宇也开始训我,一次两次三次,我心里那个窝火啊,又不敢顶嘴。
"我知道了,知道了。"我嘴上应着,心里委屈:我把你拉扯大,啥时候讲究过这些?不也好好的吗?
小宇下班回到家,脸色常常不好看。我知道他工作压力大,有时候想帮他按按肩膀,却被他不耐烦地躲开:"妈,您去看看孩子吧。"
我只好讪讪地走开,心想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那天我去菜市场买菜,满载而归。刚一进门,就听见孙子在婴儿床上哭得厉害,小雅在厨房忙着。
我赶紧放下菜篮子,把孙子抱起来哄。小家伙在我怀里渐渐安静下来,我看着他粉嘟嘟的小脸,心都要化了。
"您又没洗手!"小雅从厨房冲出来,一把夺过孩子,脸色难看。
"我忘了..."我站在那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每次都说忘了,您到底有没有把孩子的健康放在心上?"小雅的声音里带着责备。
我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菜篮子里的葱露出来一截,青翠欲滴,和我此刻的心情形成了鲜明对比。
小宇下班回来,听小雅说了这事,也沉着脸:"妈,都说了多少遍了!您就是不记住!"
"我带大你的时候,天天洗手了吗?不也好好的!"我一时气不过,顶了一句。
"那能一样吗?现在讲究卫生,讲究科学!"小宇声音提高了八度,额头上青筋暴起。
我看他急眼了,也不敢再说,默默退到一边。那晚我躺在折叠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要不要回老家算了。
望着陌生的天花板,我掏出那张老照片,轻声对着照片说:"老头子,你说我是不是太不中用了,连个孙子都带不好。"
可想到孙子那粉嘟嘟的小脸,又舍不得。唉,老了老了,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除夕那天,小宇请了几个同事和朋友来家里吃饭。我一大早起来打扫卫生,准备饭菜,忙得团团转。
菜市场里人山人海,我排了半天队才买到几样新鲜蔬菜。回家的路上小跑,生怕耽误了饭点。
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厨房里热气腾腾。我包了饺子,炖了红烧肉,还炒了几个下饭小菜,都是小宇爱吃的。
桌上摆着一瓶二锅头,那是我特意从老家带来的,想着过年了,大家喝两口暖和暖和。
小雅在房间里给孙子换尿布,我听见孙子哭得厉害,顾不上擦手,赶紧过去看看。
"我来抱抱。"我接过孙子,轻轻拍着他的背。孩子在我怀里渐渐安静下来,我心里美滋滋的。
小雅突然尖叫起来:"您又没洗手!刚才还在切生肉!"
我这才想起来,手上可能还有切肉的油渍。小雅一把抢过孩子,脸都气白了。
"怎么回事?"小宇听到动静跑过来,看见小雅气得发抖,我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你妈又没洗手就抱孩子,刚才还在切生肉!"小雅几乎是哭着说。
小宇脸色变得很难看:"妈,您到底在想什么?这么多次了!"
"我忘了嘛,一时着急..."我辩解道,声音越来越小。
"忘了?忘了?每次都说忘了!孩子要是生病了怎么办?"小宇声音越来越大,像雷一样在我耳边炸开。
客厅里的客人们都安静下来,偷偷往这边看。我感到无地自容,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响着,好像在倒数着什么。
"跟您说不通是吧?"小宇一把推了我,我没站稳,向后踉跄几步,后脑勺重重撞在墙角上,一阵天旋地转,鼻子也撞在茶几边上,顿时血流如注。
"砰"的一声,我摔倒在地。屋子里顿时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惊呆了。
"妈!"小宇终于回过神来,惊恐地喊道。
那一刻,我不觉得疼,只觉得心里的什么东西碎了。我的儿子,我含辛茹苦拉扯大的儿子,竟然打了我...
电视里春晚的欢声笑语还在继续,屋子里却如坠冰窟。
医院的天花板雪白雪白的,像我脑子里的一片空白。医生说我鼻骨骨折,有轻微脑震荡,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小宇跪在床前哭,小雅站在旁边不停抹眼泪,我却一句话也不想说。
五十多年来,我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被自己的儿子送进医院。自从老头子走后,我靠着一双手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把儿子养大成人,心里总是踏实的。
现在这踏实的根基被动摇了,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儿子和自己。
"妈,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小宇哭得像个孩子。
我闭上眼睛,不忍心看他。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孩子,你长大了,却变成了让我害怕的样子。
王大妈来看我,带了自家种的橘子。她坐在床边,唉声叹气:"咋会这样啊..."
"大妈,我是不是太碍事了?"我忍不住哭出来,"我不是不懂科学,我只是...只是害怕被嫌弃,害怕失去照顾孙子的资格,害怕被这个家淘汰..."
王大妈拍着我的手:"傻姑娘,说啥呢。"
她叫我"傻姑娘",就像四十年前我们刚认识时那样。那时候我才十几岁,懵懵懂懂嫁到村里,啥也不懂,是她手把手教我做家务、照顾孩子。
她嘴上这么说,眼圈却红了:"你们娘俩得好好谈谈。"
我从枕头底下掏出那张泛黄的照片:"老头子要是在,会不会说我不懂事?"
王大妈接过照片看了看:"老林要是在,肯定会心疼死你。"
住院第三天,医院社工来找我们谈话。小宇说他工作压力大,小雅产后情绪不稳定,我也疲于适应新角色,一家人都憋着一肚子苦没处说。
"我爸生前...脾气不好,动不动就吼人,有时候还会...还会打人。"小宇声音哽咽,"我一直以为自己不会变成那样的人...对不起,妈..."
听到这话,我心里一震。小宇他爹确实脾气暴躁,我挨过他不少打。
那时候,小宇常常躲在被窝里偷偷哭。我总是安慰他:"你爸是爱咱们的,就是脾气急。"
没想到,这个坏毛病竟然在儿子身上冒出来了。原来人的脾气秉性,真有一部分是传下来的。
"我也有错,"小雅红着眼睛说,"我对妈妈要求太严格了,没考虑到她的习惯和感受。我自己产后情绪也不稳定,常常无理取闹。"
小宇在旁边补充:"我们家孩子是第一个,难免小题大做。我工作压力大,回到家发现问题,就忍不住发火。"
社工是个温柔的中年女性,她说:"家庭暴力往往有代际传递的特点。但好在你们都意识到了问题,这是改变的第一步。"
她建议小宇去参加心理辅导,学习情绪管理;小雅需要调整对完美育儿的执着;我则可以去老年大学学习一些育儿知识。
"要知道,育儿方式的不同不代表爱的不同。"社工最后说道,"理解彼此的初衷,才能找到适合大家的相处方式。"
出院那天,小宇搀着我回家。家门口放着一张崭新的床,不是折叠床,是真正的单人床。
"妈,我们把书房收拾出来给您住。"小宇搓着手,小心翼翼地说。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大家都在等我的反应。我没说话,径直走向孙子的房间。
小家伙见了我,咧嘴笑了,伸出小手要我抱。我下意识地转身去洗手,然后才把他抱起来。
孙子在我怀里咯咯笑,抓着我的头发玩。我看着他天真的笑脸,突然觉得心里那块硬邦邦的冰慢慢融化了。
"妈...您原谅我吗?"小宇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原谅是原谅,但有些事得说清楚。"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坐在一起,好好谈了一次。
"我知道你们为孩子好,但我也是有尊严的人。"我直视着儿子的眼睛,"打人,永远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你爸就是这样,我不想你重蹈他的覆辙。"
小宇低着头:"我会去心理医生那里学习控制情绪。"
小雅轻声说:"我太注重所谓的'科学育儿',却忽略了您的感受。其实,你们那一代人养大了我们,肯定有值得学习的地方。"
我笑了笑:"我也知道现在的科学育儿有道理,毕竟时代不同了。我会去学习的,你们也多点耐心教我。"
晚上躺在新床上,我翻出那张老照片:"老头子,你看见了吗?咱儿子变了,跟你不一样,他懂得反思,懂得道歉。"
窗外,春节的烟花绽放在夜空中,五彩缤纷。我想,新的一年,大概会好起来的。
一年后的春节,我们一家人又聚在一起吃团圆饭。小宇情绪稳定多了,小雅也不再那么紧张兮兮。
我参加了老年大学的育儿课程,学到了不少新知识,还认识了一群同龄朋友。同学们都说,我是班上学得最认真的,连老师都夸我。
课堂上,我分享了那次冲突的经历,引得大家热烈讨论。
"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对孩子太上心了。"有人这么说。
"也不能全怪他们,毕竟孩子是他们的命根子。"也有人这样回应。
老师告诉我们:"代际差异永远存在,重要的是互相理解,共同成长。"
孙子已经会走路了,摇摇晃晃地扑向我,口中含糊不清地喊着"奶奶"。
我蹲下身,先掏出随身携带的免洗洗手液擦了擦手,然后才把他抱起来。这个小动作已经成了我的习惯。
小宇在一旁看着,眼中闪着泪光:"妈,您变了好多。"
我笑着回答:"人总是要跟着时代走的。"
桌上摆着一台新相机,是小宇送我的生日礼物。那张泛黄的老照片已经被装裱起来,挂在我房间的墙上。
照片旁边,是我们三代人的新合影——我抱着孙子,小宇和小雅站在两侧,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这一年来,我们家的空气里少了火药味,多了理解和包容。
我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成长吧——无关年龄,只关乎学会用什么样的方式去爱一个人。
错的不是爱,而是爱的方式。现在,我们都在努力学着用对方能接受的方式去爱,这比什么都重要。
来源:禅悟闲语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