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泥淬筋骨暗夜绽芳华——追忆郑熙亭同志

B站影视 日本电影 2025-03-28 09:10 1

摘要:我知道郑熙亭这个名字,源于《沧州报》上的一篇文章。上世纪50年代中期,创刊不久的《沧州报》发表了一篇小杂文。一位姓李的作者,在国营商店买了几尺布,回家拿尺一量,发现少了二寸。他回商店找售货员理论。经理拿尺一量,说正合适。这位作者据此写了一篇文章,发在了《沧州报

寒泥淬筋骨暗夜绽芳华

——追忆郑熙亭同志

赵立泰

郑熙亭在书写中

我知道郑熙亭这个名字,源于《沧州报》上的一篇文章。上世纪50年代中期,创刊不久的《沧州报》发表了一篇小杂文。一位姓李的作者,在国营商店买了几尺布,回家拿尺一量,发现少了二寸。他回商店找售货员理论。经理拿尺一量,说正合适。这位作者据此写了一篇文章,发在了《沧州报》上。当时在沧州地委工作的熙亭看到了,马上写了一篇文章:《拿起批评武器,大胆干预生活,把“二寸布”从党报上挤下去》。这篇文章的中心意思,就是像类似这样的小事,不要占用党报资源。熙亭的这篇文章,经我编辑后发在了《沧州报通讯》上。尽管未曾谋面,但从这篇文章中,我对熙亭的性格有了初步了解。

和熙亭真正熟络起来,还是因为1956年《人民文学》杂志发表的小说《组织部来了个年轻人》。这是作家王蒙在“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方针鼓舞下,创作出的一篇优秀作品。它触及了社会生活中出现的新矛盾和新问题,揭露了机关内部已在滋长并亟待克服的官僚主义现象。该小说迅速引起轰动。我越读越激动,边读边做眉批、小结,并给熙亭打了电话。我们的观点非常一致。后来我去地委找他,发现他也在这篇小说上做了很多批注。他甚至建议地委把这本书当作培训党员的党课教材。

熙亭性格倔强,刚正不阿,不媚权贵。这样的性格,在上世纪五十年代那场政治运动中,是很难幸免的。

1957年,我和熙亭都被打成了右派。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我们再次见面,竟然是在中捷农场的稻田里。

还记得那个春寒料峭的清晨,我和沧州报社的另外几个右派,蜷缩在开往中捷农场的卡车上,目光穿过扬起的尘土,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地平线,一片茫然。一夜之间,从党报记者变成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右派分子,被发配到中捷农场“劳动改造”,大家的心情都跌到了冰点。

熙亭先于我们到的中捷农场。我去的时候,正赶上给插秧前的稻田平地。刚刚解冻的稻田像无数面破碎的镜子,映着铅灰色的天空。当双腿陷入冰水时,刺骨的寒意如千万根钢针扎入骨髓。那个时候,熙亭正闹痢疾,眼冒金星,浑身无力,但是他仍然弓着腰,吃力地拉着水耙,全身上下都是泥。这个画面像一枚钉子,深深楔入我记忆的褶皱里,以至于多少年后,回忆起来依然历历在目。

“熙亭,快上来,你不要命了?!我们下去替你!”我和郭枢俭在岸上大声喊道。

“你们都有自己的活,拉耙还是我来吧。”熙亭说。

“本来应该用牲口拉水耙,却都派给了右派。”郭枢俭边说边挽起裤腿,脱下鞋就踩进了稻田的泥里,硬是把熙亭推了上去。

中捷农场地处渤海岸边的盐碱滩。漠漠碱洼,找不到一棵树,到处是癣片似的碱嘎巴。有的地方长些只有盐碱地才能生长的黄菜,有的地方连这种生命力极强的野菜也难以生长。当地的蚊子,个大、腿长、腰身粗,假如你把胳膊伸直,用喝完粘粥的碗在空中一转圈,粘在碗里的蚊子,可以把碗糊黑。水稻田里撒有化肥和大粪,一群群苍蝇吸食着“美味”。我们整天在稻田里干活,两条腿被污水泡得生了疮。可恶的蚊子、叫不出名字的虫子,成群结队地围在腿上乱咬,赶不走,驱不散。

我和熙亭他们“发配”的地方是四分场十一队。刚到那里时,老右们住的不是房子,是窝棚。每天收工回来,两条腿像灌满了铅,浑身散了架似的,但还要像狗一样,弯下身子爬进低矮潮湿的窝棚。冬季早晨醒来,被子上结着厚厚的一层霜;夏季,窝棚被晒得发烫,钻进去燥热难耐;夜间下起大雨,雨水灌进窝棚,鞋子漂来漂去,人们戏称“鞋耗子”。

高强度的体力劳动和恶劣的生存环境,已经让人无法忍受,但是和政治歧视、精神折磨相比,这些就都不算什么了。这个队的“劳动组”,仅沧州地区的右派就有三十多人。为了便于管理,分成了几个组。大家一致推荐郑熙亭、郭枢俭等人担任组长。但是人选报到四分场,却被否了,理由是:组长是行政领导,你们右派没有资格使用这个称谓。无奈之下,东光县文化局来的右派辛斌想出了一个点子:不让叫组长,就叫“掌握”。从此,“郑掌握”“郭掌握”就叫开了。

由于中捷农场刚刚成立,没人会种水稻,农场就从天津小站请来了师傅。但是这些人特别牛气,不仅不好好传授技术,而且根本不把这些右派放在眼里。熙亭怒了:你们不教,我们就自学!他不知从哪里淘换来一本水稻种植的书,大家就边学边种,谁知收获时,竟然比农工们种的水稻产量还高。

十一队的队长叫张万海,和其他领导不一样的是,他同情、关心这些右派。我们收工回来,他总会关切地问问情况。他和我们说,你们干活时注意别伤着,伤着是一辈子的事。党培养你们是为党工作的,不是来插秧的。用不了多长时间,你们都会回到工作岗位上去。他在十一队大会上说,大伙不能小看他们,他们都是党的干部。在当时那个政治环境下,许多人看我们就像瘟疫一样,唯恐避之不及。张万海队长却尊重我们,拿我们当人看,这让我们非常感动。

那一年,省里让中捷农场推荐一个农垦系统的劳动模范,农场就推荐了张万海。但是事迹材料几次报到省里,都因为不合格被退了回来。张万海找到了熙亭,熙亭在煤油灯下一气呵成,材料一次过关。张万海十分激动,紧紧握着熙亭的手,不停地道谢。

后来,张万海又被推荐为全国农垦系统劳动模范。由于熙亭去总场办展览,张队长便找到了我。收工后,我点上煤油灯,在熙亭写的那份事迹材料的基础上,又完成了一份新的事迹材料。

不管是熙亭还是我,之所以想帮助张万海,并不是因为他是队长,而是出于他对右派的尊重。在那个极“左”的年代,有人能问候一句,关心一下,我们心里都觉得暖暖的。张万海用他的行动证明,在至暗时刻,人性的光辉不会熄灭,只会因磨砺而愈发璀璨。

几年前,我经过多方打听,终于联系上了张万海的儿子张建国。清明节前,因我年事已高,不能亲自前往,便买了一个花篮,嘱托建国替我去祭奠张万海。在他父亲的墓前,建国给我打来电话,我激动地对着话筒说:“张队长,当年你管的右派来看你了!郑熙亭、郭枢俭、赵立泰、吴士权……你还记得吗?如果不是有你的关心,这些人就都得死在中捷啊!”

无论任何时候,人们都不该赞颂苦难。历史上于苦难中作出的贡献,都应归功于受难者的坚强。历史记住的不应是苦难,而是人在苦难中的样子。

经过一年多的思想“改造”,这些右派尽管心里仍不服气,但面对现实,也都认头了,踏下心来老老实实干活了。但就在这时,新华社播发的一条消息,犹如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一块巨石,激起了巨浪。

1959年国庆节,广播里传出了新华社文章,直接把右派定义为“美帝国主义和蒋介石在大陆的代言人”。这个消息一下子就在右派中炸了锅:过去对右派的政策是按照人民内部矛盾处理,现在怎么成了敌人的代理人?难道右派还不如那些刑事犯和国民党战犯吗?他们还有个刑期,我们有什么盼头?

人们先是愤懑,既而消沉,有的想自杀,有的想潜逃……他们心底刚刚燃起的一丝丝希望,被彻底浇灭了。这时,正在总场办展览的郑熙亭赶回了十一队。他把大家召集到一起,既严厉又语重心长地说:“听蝲蝲蛄叫还不种庄稼了?他说他的,你干你的。不用怕,再过一年,咱们都能出去。该干活干活,该吃饭吃饭,不准胡思乱想。将来大家都要平平安安地回去,绝不能带着棺材走。”就这样,事态平息了,大家平静了。

面对政治高压和恶劣环境,如何调剂大家的精神生活?熙亭、枢俭和我商量,想把有艺术细胞的老右们组织起来,成立个剧团。我一拍大腿:好主意!

这些右派们来自各个行业,可谓人才济济:会拉二胡吹笛子的,会唱京剧、梆子、评剧的,会写词谱曲的……真是八仙过海,各显其能。老右们把破床单裁作水袖,在窝棚前的空地上搭起"舞台"。每天吃完晚饭,锣鼓一响,台下就坐满了附近的居民和农工,等着看老右们登台演出。熙亭拉的一手好京胡,并能边拉边唱。他沙哑的嗓音穿透夜幕,像一簇倔强的野火,点燃了所有人心底的光。在渤海湾的寒风中,他把京剧《罗成叫关》唱成最悲壮的抗争,把破碎的月光唱成满河星斗。

除了唱戏、演奏乐器外,我们还作词谱曲,自己编排表演唱。那时,中捷农场和南大港农场共同组成一个人民公社,我和熙亭晚上趴在床铺上,在昏暗的煤油灯下,你一句我一句,边写边唱,创作出了《歌唱南大港》。至今,我还记得里面的部分歌词:

“渤海滩上南大港,薄碱盐滩千年荒,黄菜盘子度饥荒。霹雳一声震天响,来了救命的共产党。”

“渤海滩上好风光,遍地黄金遍地粮。引来黄河甘露水,自流灌溉育稻秧。水草青青喂牛羊,南大港上好风光。”

“五月稻苗飘飘绿,水草青青放牛羊。鱼米盐走四方,换来了花布水果糖。”

一群二三十岁的右派,就这样在穷困的盐碱滩上,戴着枷锁,苦中作乐。正像熙亭说的那样,他们没有倒下。他们走过寒冬,迎来了春天。

"莫道寒夜长,自有不灭光。且将肝胆照,化作星河长。"如今,熙亭离开了我们。但在我的心里,他永远是那个挺直腰板倔强的汉子。今天,每当我抚摸腿上经年的疤痕,便想起那些浸泡在冰水中的岁月。那些窝棚里的唱腔,盐碱地上的脚印,早已在时光中发酵成永恒的诗篇,提醒后来者:真正的春天,永远始于不肯屈服的寒冬。

来源:邯郸赵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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