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身后的同伴急忙搀扶,却发现她的绑腿早已被荆棘划烂,脚踝肿胀发紫,血水混着泥浆渗进磨穿的布鞋底。“再撑一会儿……过了前面那道山梁……”话音未落,东北方向的山坳里骤然响起三声尖锐的枪响,惊起一群寒鸦扑棱棱掠过枯黄的梢头,那是日军110联队尖兵发出的追击信号。
1941年10月6日清晨,太行山深处的雾气像一张沉重的灰网笼罩着梯子沟。一支由白求恩卫生学校师生、伤员和逃难群众组成的队伍,正沿着陡峭的山脊艰难挪动。
队伍末尾,十八岁的护士李秀兰突然踉跄着跪倒在地,她背上的医药箱“哐当”一声砸在岩石上,玻璃药瓶的碎片溅入石缝,在晨光中折射出细碎的冷光。
身后的同伴急忙搀扶,却发现她的绑腿早已被荆棘划烂,脚踝肿胀发紫,血水混着泥浆渗进磨穿的布鞋底。“再撑一会儿……过了前面那道山梁……”话音未落,东北方向的山坳里骤然响起三声尖锐的枪响,惊起一群寒鸦扑棱棱掠过枯黄的梢头,那是日军110联队尖兵发出的追击信号。
这一切的灾难始于五天前的深夜。日军华北派遣军总司令冈村宁次坐在保定指挥部的沙盘前,手中的红蓝铅笔狠狠戳向沙盘上的“花塔山”模型。这位熟读《孙子兵法》的“中国通”,早已通过高价收买的叛徒摸清了我军的撤退路线。
他特意将精锐的110联队埋伏在梯子沟西北二十里的山坳中,像等待猎物的狼群般屏息凝神。联队长柳川次郎的作战日记里写着:“医疗队必携珍贵药品,且女护士抵抗能力弱,宜优先歼灭。”
同一时刻,晋察冀第一军分区司令员杨成武正率部在阜平山区疾行。队伍中除了700多名机关干部,还有沿途收容的三千余名群众,其中包括白求恩卫生学校第二队的132名师生。
这些女学员多数来自平津地区的富裕家庭:北平协和医院护士长之女陈雪梅,天津绸缎庄大小姐周静宜,保定师范学校的高材生林婉秋……她们本应是穿着阴丹士林旗袍、捧着书本的闺秀,此刻却背着三十斤重的医药箱,用裹着纱布的手攥紧行军干粮。
队伍里年纪最小的王淑贞才十五岁,背包里藏着一本翻毛了边的《战地救护手册》,书页间夹着她离家时偷偷带走的全家福。
10月5日深夜,当队伍摸黑攀上花塔北山时,杨成武举着望远镜的手突然僵住,晨曦中的山谷里,数以千计的日军帐篷如同毒蘑菇般簇拥绽放,膏药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更致命的是东南方升起的滚滚黑烟:那里是我军石家庄子后方医院,三百多名重伤员正躺在白求恩大夫亲手搭建的木板房里。日军显然早有预谋,他们故意暴露行军痕迹,诱使我军向“安全区”花塔山转移,实则布下了天罗地网。
“西北有条山沟!”当地向导老李的呼喊让指挥部一阵骚动。这个被称为“梯子沟”的险道,两侧峭壁如刀削斧劈,最窄处仅容单人侧身贴行。杨成武的作战参谋试图牵马探路,战马却嘶鸣着人立而起,铁蹄在岩壁上擦出火星。
抬担架的民兵不得不手脚并用,伤员们的绷带在石棱上刮出缕缕血丝。队伍中不断传来闷哼,有人失足滑落时咬住衣袖不敢出声,生怕引来日军侦察机。
正当先头部队艰难穿过七里长的走廊时,诡异的事情发生了:原本紧咬不放的日军突然调转方向,朝着石家庄子狂奔。杨成武心头剧震,这是典型的“围三阙一”战术,敌人分明是要将医疗队逼入绝境。
他冲回临时指挥所,却发现白校师生正东倒西歪地瘫坐在岩石间。政委俞忠良苦笑着掀开一名女学员的绑腿:溃烂的伤口已经化脓,“三天三夜没合眼,有人走着走着就栽进灌木丛了……”
北平富商之女林婉秋跪在地上给同伴包扎伤口。她刺绣精美的绢帕早已浸透鲜血,却仍小心地避开伤员溃烂的皮肉。十七岁的药剂师陈雪梅摸出珍藏的盘尼西林,玻璃管上的英文标签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这是她离家时从教会医院“顺”来的救命药,一路上宁肯自己啃树皮也舍不得动用。
更远处,天津周家的大小姐周静宜正用手术剪修剪绷带,金属寒光映出她眼下的青黑。这些细节都被杨成武看在眼里,他握枪的手背暴起青筋,最终只能留下两个连断后,带着主力继续转移。
10月6日正午,日军110联队第三大队长野田毅举着望远镜冷笑。他早通过汉奸提供的密报,掌握了医疗队的疲惫状态。此刻的梯子沟口,132名女兵正三三两两倚着山石喘息。她们不知道,五百米外的山脊后,日军已经架起九二式重机枪,枪口对准了煮野菜汤的搪瓷缸。
第一声枪响撕裂空气时,陈雪梅正把最后两支盘尼西林塞进岩缝。这个动作救活了后来途经此地的两名伤员,却让她暴露在日军视线中。三名鬼子嚎叫着扑来,她抓起石块砸中一人面门,却被刺刀挑刺穿腹部,她用尽最后力气拧开盐酸吗啡瓶,将药液泼向敌人眼睛……
周静宜的战斗更为惨烈。当日军扯住她头发时,这个从小练过昆曲的姑娘突然反手将手术剪刺入对方咽喉。牺牲之际,她咬住鬼子手腕的狠劲,敌人根本挣脱不了。
最令人心碎的是林婉秋。这个出门连蚂蚁都不忍踩的大家闺秀,抱着腿部中弹的小伤员滚落山崖。绣着并蒂莲的手帕挂在酸枣枝上,在硝烟中飘摇了三天三夜。战后收殓的民兵发现,她至死都保持着弓身护住孩子的姿势,后背的弹孔像一朵干枯的血花。
战斗持续了四十分钟。日军战后报告轻描淡写地写着“击毙敌军医护兵百余名”,在白银湖畔,村民们清晨打水时惊觉溪流泛着诡异的粉红色,那是顺着石缝渗下的鲜血,在山涧里流淌了整整三里地。
七天后,当杨成武带着民兵重返战场时,焦土上还散落着染血的物证:半截嵌着弹片的听诊器、烧焦的牛皮挎包里的未寄家书、结成硬块的纱布团中裹着的少女发簪。最刺目的是岩壁上用刺刀刻下的日文:“护士的牙齿很白,不愧是大小姐。”
而五米外的乱石堆里,民兵们找到了王淑贞的遗体。这个十五岁少女的右手紧攥着全家福,左手却深深插进鬼子兵的眼窝,照片上的父母笑容温煦,女儿的面庞却被凝固的血污覆盖。
1998年秋,一位日本访华团成员在石家庄烈士陵园150座无名碑前长跪不起。他是当年110联队士兵的儿子,父亲临终前吐露了梯子沟的真相:“那些女兵直到断气都在保护伤员,有个姑娘咬住了曹长的喉管……”
如今,陵园松柏间的无名碑上虽无照片,但每一阵风过,都似听见当年的《毕业歌》在太行山谷回响:“同学们!快拿出力量,担负起天下的兴亡!”
杨成武晚年坐在藤椅里,浑浊的泪水在皱纹间蜿蜒:“她们都是一群本可以穿着阴丹士林旗袍,在书房里写簪花小楷的大家闺秀啊……”窗外的玉兰树沙沙作响,仿佛那些永远停留在二十岁的灵魂,仍在守护着她们用生命换来的山河。
来源:寻史微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