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李又然影像志》摄制组,2023年8月6日建组,8月7日开机。从中法关系史和延安文艺史李又然专题探究,按志鉴体例以“李又然反战抗战著译真版原件考”“李又然当时当地名家日记信札考”构成版本叙事——即,影像志可替代或强化口述历史,但,不可替代或超越众多著作权人真版
《李又然影像志》
《李又然影像志》摄制组,2023年8月6日建组,8月7日开机。从中法关系史和延安文艺史李又然专题探究,按志鉴体例以“李又然反战抗战著译真版原件考”“李又然当时当地名家日记信札考”构成版本叙事——即,影像志可替代或强化口述历史,但,不可替代或超越众多著作权人真版原件和个案相关人事日记信札的摄录编播(如,李又然题赠张闻天的个人散文集《国际家书》初版珍藏本、现存法国国家图书馆的李又然致罗曼·罗兰的七封信等);以此集中深刻地揭示传主诗人、散文家、翻译家、教育家的一生。李又然反战抗战
著译真版原件考
李又然当时当地
名家日记信札考
李又然影像志
撰稿 李兰颂
顾问 王益鹏
导演 李语然
作曲 杨人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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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辑注《又然文存》之初,我很容易找到了家严李又然写的《做你所愿意的——纪念方斯华·拉伯雷逝世四百周年》(《文艺报》1953年5月30日第10号总第87期)、《拉伯雷的作品》(《文艺报》1953年9月15日第17号总第94期)两篇稿。由于报纸比期刊难找,我主观地认为家严写的另外一篇也许与这两篇大致相同,再找不着不找也罢。我幸亏坚持找下去。连续三篇(加前两篇)写拉伯雷及作品,是学习更是传播,有系列大讲堂规模,似论文或讲义的手稿,此为其三:李又然著《拉伯雷的生平和他的和平思想》全文载《光明日报》(1953年9月27日第三版)。
再看样报该版之上:右上方,为当年由世界和平理事会决定纪念的国际四大文化名人——屈原、方斯华·拉伯雷、尼古拉·哥白尼、何塞·马蒂的画像;再就是,关肇直的文章《纪念波兰伟大学者哥白尼》,之后右下为,李又然的文章《拉伯雷的生平和他的和平思想》,左上方,是郭沫若为纪念屈原的题词手迹,之后左下为,叶君健文章《何塞·马蒂》。这张《光明日报》样报,的确给我超大惊喜。不仅使我亲眼真真切切地看见家严李又然新一篇有关外国文学的研究论文,顺利地编入其文集,更让我懂得一种因阅读而产生的——不求甚解的编辑禁忌和一查到底的编辑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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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又然
影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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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读拉伯雷
《巨人父子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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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又然致王少燕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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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过一篇纪念拉伯莱(指拉伯雷——李兰颂注)的东西。有人也写了一篇,挺明显地是抄我的。这大概因为这位先生专搞语法之类的东西,有了专门学问,但心灵语法之类的东西会使人心灵枯竭,他写东西就不自觉地用别人的思想、别人的语言了吧。只读书而不写东西,心灵也会枯竭的,所以剧本你一定写起来吧!你一定有潜力还没有发挥出来,在睡眠状态中!让我们也像我们祖国的大地一样,被认为“贫油国”的,而现在不是到处出油了吗?在写作上,我们也必须“破除迷信,解放思想”,“自力更生,发奋图强”!
我吃亏的是没有写过小说;诗呢,只偶然写过极少几首。其实要是写小说,或多写诗,就不至于像今天这样只有一本散文了。最重视诗,但总约束自己只写散文,认为与其只有诗的形式,其实是散文,而且是坏散文,不如形式是散文,而骨子里有诗,是诗,这样强得多。
注释:摘自于《李又然致王少燕信》1975年03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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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又然
影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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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读拉伯雷
《巨人父子传》
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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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
《巨人父子传》
李又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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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艺报》编者按:世界和平理事会决定今年举行国际四大文化名人纪念:中国爱国诗人屈原,法国作家拉伯雷,荷兰天文学家哥白尼及古巴作家和民族运动领袖何塞·马蒂。这一期本报特先发表李又然同志的这篇介绍拉伯雷的纪念文章和阿英同志的关于屈原研究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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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斯华·拉伯雷,16世纪法国人,生于1490年,也有可能,是在1483或1495年生的。至今不能确定,恐怕永远确不定了也难说,好在这不是最重要的问题。比什么都更可信的事实是:虽然远在四百年前就去世了,这个“天才母亲”、这个多方面的人文主义者、这个反对教会最猛烈的教士、这个“创造法国文学”的崇高的作家和思想家,同着他的两部伟大的作品(《加甘都亚》和《邦得还儿》)一起,是永生的。他一直活下去,并没有死。死后遭受不轻于生前的误解和磨折,四百年来他活得更有意义——一天天被更多的人所理解所敬爱。恩格斯在讲到欧洲文艺复兴时期说:
这是一个人类前所未有最伟大的进步的革命,这是一个需要和产生巨人的时代,需要和产生在思考力、热情和性格上、在多才多艺与广博学识上的巨人的时代。给近代资产阶级统治打下基础的人,是那些不受资产阶级局限的人。相反地,当时的冒险性格或多或少地鼓舞了他们。那时差不多没有一个著名人物不曾作过长途旅行,不会说四五种语言,不在许多部门驰放光彩⋯⋯
(曹葆华、于光远合译《自然辩证法导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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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伯雷就是那个时代的这样的一个巨人。他用他的作品推动了这个前所未有的最伟大的进步的革命。他的作品本身就是永远驰放的光彩。
拉伯雷的作品里,很重要的一件事是:为了答谢约翰教士帮助他打了胜仗,加甘都亚造了一个修道院。名称虽然叫做修道院,其实是一座华丽的宫殿,其中没有修道士,也不要女修士,是专为优秀的青年男女而设的。他们在各种娱乐和游戏里过日子,不受任何束缚。他们相爱,愿意结婚就可以自由离开这个修道院。他们的全部制度只是这句话:Fag Ceque Voudras——做你所愿意的。这意思不是别的,就是反僧侣、反封建,向虚伪、阴冷、枯干的、违反人的天性因而弊端百出的禁欲主义宣战,是要使身体精神都健康的战斗的口号。
一切黑暗、愚昧、不合理,拉伯雷都讽刺、打击。在教会有绝对的生杀之权的恐怖下,他也不怕,他攻击教会。他讽刺教士,天主教的和基督教的。例如他说侵略者已经劫掠到了墙外,那些吓坏了的教士还躲在小教堂里作祷告。他讽刺他们不抵抗。可是他们之中的约翰教士,拿起一根十字架打退了一万三千六百二十二个劫掠者,拉伯雷就衷心地赞美。他反对侵略,主张消灭横暴、抵抗侵略。
夸大是拉伯雷作品的一个特点。例如写加甘都亚,说他一生下地就大叫要喝喝喝,喝了一万七千九百十三头母牛的奶。人们给他做一件紧身衣,就用了几乎可以开一家绸缎铺那么多的白缎子。后来他大了,骑马到巴黎,路过一个地方,他的马用尾巴赶苍蝇,一路扫掉了所有的树,使这个地方变做一片空阔的平原,不再有一株树。又说他在巴黎闹着玩,摘下圣母院的钟挂在这同一飞马的颈项上当响铃。诸如此类当然都是夸大、滑稽,初看不合情理。但是拉伯雷在序言里,就要求读者通过滑稽发现他的思想的意义。这种滑稽表现了他的善良,健康,精力饱满,乐观主义。一万七千九百十三头母牛的奶,加倍多的大人也喝不完,何况一个初生的婴儿。但是写法虽则夸大,人物却完全真实。这种夸大,结果使人物性格更突出,真实性更显明。
有趣的插曲非常多。其中一个是“柏牛奇的羊”。有个同船的商人骂了柏牛奇,他发誓要报复。这商人是到外国去卖羊的,他就在这些羊的身上打主意。经过激烈的讨价还价,他终于买到了一只,扔进海里,另外所有的羊都跟着跳下去。那商人想抓住一只,被带进了海里淹死。——这大概以柏牛奇为典型,写这样一种人:遇见危险胆子小,可是在小事上斤斤计较;看准对方比自己弱,就残酷地报复,淹死人家所有的“羊”,使人家即使不淹死也会苦死。这样,初看只是插曲,写点恶作剧使读者笑笑,其实也在深刻地发掘人的性格。
在拉伯雷时代,“法国基本上仍属于农业国家,法国十分之九的人口都在农村里讨生活⋯⋯农民赎取了自己的身体自由,却没有办法购买土地。他们继续租种土地,缴纳领主地租,要在领主的农地上从事劳役,要担负若干其他封建义务,并要在领主法庭上受裁判。在所有这些情形之外,政府不断增派的税捐,都加到农民身上⋯⋯由于王权的加强,各种苛捐杂税都加强了。政府着手将这些捐税交给个人去包办。包税人自然又是有钱的资本家⋯⋯”(王易今译《中古世界史》)。对于这种赋税和收税人,拉伯雷的讽刺都最无情,——他完全站在被迫害者这一边,他的讽刺是正义的表现。
他还最痛快淋漓地揭露、讽刺了法官和议员,把他们叫做“穿皮袍的耗子”。(因为这些东西穿黄鼠狼皮毛做的长袍)。他说“支配他们的是第六原素(笔者注:当时炼金术家还只知道有五种原素),靠着这,他们窃取一切吞噬一切。”他说对于他们“淫邪是品德、卑劣是善良、背叛是忠诚⋯⋯”——正是这种最严厉的讽刺是拉伯雷最伟大的地方,但是资产阶级学者却指责说拉伯雷实在太过分了。
与这种辛辣的讽刺相对照,是加甘都亚写给他儿子的信。这父亲以柔情和热望,再加上恳切的忠告,勉励他的儿子在巴黎好好用功。在治学方面,他希望他学希腊文、拉丁文、希伯来文、阿拉伯文;几何学、其他数学;音乐;天文学、自然史、医学、解剖学⋯⋯在做人方面,他告诉他:“先哲所罗门说:智德不进不正的心灵,有知识而无良心只是心灵的破灭。”他要他不相信谬见,不要虚荣。他希望他对于周围一切人都肯服务,爱他们就像爱自己的亲人。——这信写得异常动人,我们这里只最粗略地传达一点点。最后,这父亲希望:“当你在那边(笔者注:指巴黎)学得了这一切知识之后,回到我的身边来,让我看见你,并且在死去之前祝福你⋯⋯”
这慈祥的父亲就是拉伯雷自己:他借用加甘都亚对他儿子写信的口气,祝福万世千秋的后代。他为我们祝福。他渴望所有的人都有德行、有学问,都正直⋯⋯他渴望所有的人都有知识。他的作品以从“神瓶”里发出来的声音来结束:trinch(喝吧)。就是说吸饮知识吧!⋯⋯这封信可以说是人文主义的教育宣言。拉伯雷是伟大的教育家。他强调古代语文的学习,这是因为“人文主义者首先致力于古代语文、古代作家创作的研究和宗教歌词批判的解说。”(王子野译《西洋哲学史简编》)。他特别强调希腊文的学习,说倘若不懂这语文,“人说自己是学者就是可耻的”。——这样,“人文主义”(humanisme)叫做“古代语文研究”也可以。这种研究是前进的复古,因为它的目的或结果,是用古代希腊的年青活泼、理想而又现实的精神来驱逐“中世纪的幽灵”(恩格斯语),使人从愚昧、黑暗里觉醒。人文主义以“人”为中心,扩大意义来说就是“人道主义”。“我是人,没有一件人的事于我是陌生的”,这句马克思最爱的箴言可以做“人道主义”、“人文主义”以至“古代语文研究”的注释。
拉伯雷就是伟大的古代语文研究者、人文主义者、人道主义者。他熟悉人的事,他爱人。他痛恨一切摧残人的人。他对“穿皮袍的耗子”讽刺得那么辛辣,而如此仁慈、恳切地关心后代的成长和教育,这仁慈和辛辣是他的同一种精神(或者就说他的人道主义)的两种表现、两个方面,归根都是为了“人”。
别林斯基说拉伯雷的作品“与整个历史时代的内容和意义紧密地联系着”。这甚至从我们的时代来看也是这样。我们的时代最主要的历史内容是反对侵略战争、争取人民民主和持久和平。拉伯雷爱和平(当然,时代不同,他的和平的含义和我们今日的不可能完全相同)。在他的作品里,他写比克洛萧尔王侵入了加甘都亚父亲治理的乌托邦。虽然遇到约翰教士的勇敢抵抗,这个侵略者还是进行侵略。就在这时候,加甘都亚被他父亲召回来,由约翰教士等辅助着,完全打退了这个侵略者。那个修道院就是战胜了侵略者、为了答谢约翰教士而造的。很显然,拉伯雷愿意优秀的青年男女在和平环境里做他们所愿意做的。他反对侵略,在他的作品里使侵略者终于失败。他保护“乌托邦”,使另一侵略者晚年由国王降为在街上卖酱油的小贩。他不让这种人做国王。他的国王是“在人文主义上受了教育⋯⋯在有抑压侵略者的必要时才去作战争;对于工业、商业,特别是学术之平和的发展等,则加以很高的评价。在自己所走的道路上,他是贫困者及被压迫者等的真实的拥护者⋯⋯而以保护知识⋯⋯为自己的名誉的。”(沈起予译《欧洲文学发展史》)。
四百年来拉伯雷没有死,他一直活下来。他将更有意义更自由地活下去,因为在过去的社会里,尤其在今日资本主义国家里,全世界历史上一切最伟大的人物真正的价值常常不是有意被歪曲,就是被无知所疏忽,而在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的社会里,他们的“光彩”才有机会空前自由地“驰放”起来。
纪念方斯华·拉伯雷,“做你所愿意的”——我们愿意做的、我们有责任的,第一就是争取和平、反对战争。
[按文章首发真版原件译称“加甘都亚”(作者又译“卡刚都亚”)、“邦得还儿”(编者今译“庞大固埃”)、“比克洛萧尔”(作者又译“毕可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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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又然
影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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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读拉伯雷
《巨人父子传》
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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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读
《巨人父子传》
李又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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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洲在第4、第5世纪建立了封建社会,奴隶制的古代结束,开始了隔在古代和近代之间一千年长的中世纪。不是“历史过程简单的中断”①,中世纪在一定时期也有进步意义,虽然进展迟缓。但是随着封建社会的由衰老到崩溃,中世纪完全变做社会发展甚至最小的进步的最大障碍。神权和神学统治一切,造成“漫长的黑夜”,人的心里充满迷信和鬼怪的恐怖。哲学、科学、教育、文学都是宗教的奴仆。甚至儿童学算术,教的人也灌输宗教的偏执和狂热:“神”是“唯一的”,“一”的最高意义就是“唯一的神”;“二”是“基督的二重性格”(神性和人性);“三”是“神的三种面容”;“福音传道者”有四个,“四”也就染上神秘的色彩⋯⋯②封建领主之间频繁的内战;普遍的闭塞和贫困。“肉体是精神的监狱”:要精神解放就应该出世和禁欲⋯⋯
12世纪、13世纪西欧工商业繁盛起来;交通方便的市镇发展为城市;阿拉伯文化开始输入;十字军东征又传入了拜占庭文化。从14世纪起就产生了资本主义生产的萌芽,新兴资产阶级力量逐渐强大,科学也跟着发达。特别到了15世纪、16世纪交界的时期,地理上的大发现“打破了旧世界的界限”,人的生活和要求都发生了巨大变化。但是神权和神学仍旧限制一切,继续巩固封建统治,不让新兴资产阶级抬头。于是展开了猛烈的斗争,一边是朝气蓬勃的反封建的人文主义和文艺复兴运动,另一边是对这运动的压制,用宗教裁判、火刑、裂刑⋯⋯越来越残暴地迫害推动这运动向前的思想家、科学家、作家⋯⋯
这就是恩格斯说的“人类前所未有最伟大的⋯⋯需要和产生巨人的时代”。这些巨人在“思考力、热情和性格上、在多才多艺与广博学识上”都空前伟大。拉伯雷就是其中之一。
拉伯雷是科学家、教育理论家、医生,不只是作家。他写过的东西也不只是小说,还有历书、趣剧、诗、医书。他是多方面的(他的小说也多方面,是他那个时代的百科全书)。但是拉伯雷的作品,是他全部生命的结晶和他那个时代的全面反映,我们这里就只谈谈他的文学作品。
拉伯雷的长篇小说一共分五集:
一、《庞大固埃的父亲,伟大的卡刚都亚的骇人听闻的一生》,简称《卡刚都亚》。
二、《第卜所特王,大名鼎鼎的庞大固埃的惊人的和非凡的事迹和武功》,简称《庞大固埃》。
三、《高贵的庞大固埃英雄言行录第三集》,简称《第三集》。有的版本不是“高贵的”而是“善良的”。
四、《高贵的庞大固埃英雄言行录第四集》,简称《第四集》。
五、《高贵的庞大固埃英雄言行录最后第五集》,简称《第五集》。
头两集的简称《卡刚都亚》和《庞大固埃》就是全部五集的总名。我们再简单些叫做《巨人父子传》也可以。
在结构上,这部长篇和我们的《西游记》《镜花缘》⋯⋯相仿佛;可以再长些,也可以抽掉几章缩短;显得松散,不如现代长篇组织严密。可是本来不是现代长篇而是它的先驱和基础,我们就不应该说这种特殊的结构是缺点,而要承认这是时代的特点。开创时期的“不完美”在一定的意义上往往比后来的完美更加可贵。五集之间缺乏紧密联系,写到《第三集》,拉伯雷竟还忘记了庞大固埃是巨人,可是这些都是只是小节,无关宏旨,不足为病。我们第一要看这部作品的气魄和规模、丰富和深刻⋯⋯这实在是一部雄伟、壮丽、完整,充满战斗精神,盈溢着机智和欢乐的大杰作。
像从井里打水,拉伯雷从民间口语里吸取语言而加以提炼。他的语言到今日成了古法文,很难读,译起来更难,可是在当时完全是流行于民间的口语,朴素、敏活之至。民间口语里没有的,他就大胆地自己创造新字,不管学究们拘拘谨谨的那一套;同时他引证前人一句话,告诉我们说:“要避免使用生僻的字,像船主避开暗礁一样注意。”拉伯雷不但丰富了法国语言,他的作品的英译本,还使得对岸的英语隔着海也丰富起来。
热爱科学的拉伯雷,他的作品在种种优点之外,还具有精确的科学性。我们只举一个例子来证明:他写庞大固埃他们的航行,那航线和停船的地方完全可以按照当时的地图查出来,只有那些岛名是地图上没有的,他自己以象征意义“杜撰”的,例如“骗人岛”,“判罪岛”之类。在地中海和北大西洋的航行方面,拉伯雷也有很专门的地理理论知识。
拉伯雷时代不像现在这样到处有书店;发给像卖花线的货郎似的书贩背着赶集去叫卖。《第卜所特王,大名鼎鼎的庞大固埃的惊人的和非凡的事迹和武功》大概是1532年9月3日在里昂的市集上第一次出现的。书名这样长,我们现在叫起来觉得为难,因为我们是买书的,不是赶集的书贩;对于书贩短了叫不响,越长越好,长才喊起来声势浩大好听,容易吸引人。这是五集里头最早出版的,是真正的第一集。两年后拉伯雷出版了《卡刚都亚》(庞大固埃的父亲),后来就把儿子《庞大固埃》编为第二集。
在详细地叙述了有趣的家谱之后,就写庞大固埃的出生。他一生出来,他的母亲就死去了,他的父亲卡刚都亚不知道哭好呢还是笑好。接着写庞大固埃到了学习年龄,到许多城市的出名的大学去读书。拉伯雷的巨人就是“好人”,待人好,喜欢上大学,关心学术和工商业⋯⋯庞大固埃在巴黎收到他父亲勉励他发愤用功的信。在这信里拉伯雷所写的,是在他看来一个完整的人应该受怎样的教育和具备怎样的修养和品德。庞大固埃冒险和他怎样战胜了“第卜所特人”和坏的巨人们。
《卡刚都亚》出版于《庞大固埃》出版的后两年。这不是头一本的续编,也不是完全另外的一本书,而是回过头来详细地写一写读者已经认识的头一本书主人翁的父亲。也从出生写起。作为一本书,写父亲可以比写儿子晚两年出版,可是作为一个父亲,至少应该比儿子早些年生出来,不能更晚的,所以后出的一本后来成为第一集。
卡刚都亚这个名字,在1470年——拉伯雷出世前二十四年,拉伯雷的《卡刚都亚》这本书出版六十四年前——就产生了。他是民间传说的一个巨人。拉伯雷的卡刚都亚的父亲,大度量,是没有刊行过的一本趣剧的人物,也是早就有的。庞大固埃是宗教剧里调皮捣蛋的小魔鬼,趁人们熟睡的时候把盐放进他们的嘴里,让他们口渴得要命。——拉伯雷从民间采撷语言,他的人物也从民间或前人那里借来,但这不是因袭,更不是剽窃,正像婴儿吸母亲的奶不是偷盗,而是依靠母亲继续争取生命。作家从民间采取和借用人物、语言、题材⋯⋯加以改造和提高再还给民间,这就是辉煌的创造。
在《卡刚都亚》这本书里,拉伯雷主要攻击的就是中世纪被宗教所奴役的教育。他的和平思想,也在这本小说里明确而坚定地表现了出来。
卡刚都亚的父亲给他请了一个先生,这先生教他读字母,花了五年三个月的时间。再教他念拉丁文初等读本,浪费时间更厉害:十三年六个月两星期。之后念另外一本书和这书里莫名其妙、乱七八糟的注解,十八年十一个月。再念一本历书,十六年两个月。卡刚都亚非常聪明,读得挺熟,但是这些书的内容太坏,先生又是经院派——“无知是他们的知识,他们的科学像无指手套一样空,他们败坏善良而高贵的心灵,摧残全部青春的花朵”——,卡刚都亚就变得非常笨。幸亏这个经院派1420年传染天花死了,否则,卡刚都亚单单念这本历书恐怕还得损失更多的时间,不止十六年两个月。不是每个经院派都传染天花的:卡刚都亚的第二个先生除了会咳嗽外,另外的本事是用同样的内容和方法来杀害他,他就在愚蠢的循环里长大。拉伯雷接着写卡刚都亚的聪明和智能在人文主义的教育里恢复和发展。人文主义的基本精神是对人的崇拜,要求摆脱外来的束缚,解放个性发展智慧。
《第三集》写庞大固埃的朋友巴汝奇弄不清自己应不应该结婚,一个一个地请教了许多人,哑巴、哲学家、诗人、魔术家、教士、医生、神学家、掷骰子判案的法官、疯子⋯⋯结果什么都没有得到。庞大固埃对哲学家说:“我们的忠诚的人,你是从这只手传到那只手的明灯。现在请你回答:巴汝奇应不应该结婚?”——“明灯”回答:“结婚也应该,不结婚也应该。”——巴汝奇疑心自己听错了,就问他:“你对我说的是什么?”——他说:“像我所说的。”⋯⋯就这样纠缠不清,闹了很久,越缠越胡涂。作者提出的问题是结婚有什么意义?女人有什么价值?同时他揭露这种经院哲学家、法官、神学家⋯⋯不同于哑巴的只是会胡说,与疯子不同的只是疯得更厉害——只因为他们伪善,装腔作势,一般人看不出。经院哲学到了没落时期烦琐争论和思索“一枚针的尖上能站多少天使?”这类问题,所以也叫“烦琐哲学”。
请教了这么许多人,什么结果都没有,庞大固埃和巴汝奇就决定去向“神壶”求最后解答,开始了一岛又一岛地跨海过洋的航行。
《第四集》写的就是这个航行的经历。最初出现的插曲之一“巴汝奇的羊”。这成了法文的一句成语。巴汝奇把一只羊扔进海里,其余的羊不明白危险——这就不算勇敢,尽管勇往直前——一只只争先恐后地跟着跳下去,全淹死了。这句成语还不到陈旧的时候。有一种人做事说话自己不用头脑,好像头脑不是自己的,是借来的,不好意思多用,用坏了不能去还似的。他们只会在别人的脚印上走路,没有独创精神,自己没有也不许别人有。他们什么都不怕,只怕在模仿和附和上落后。他们就是“巴汝奇的羊”。
《第四集》除开讽刺“蛇”(衙门、门监之流)——他们时常挨棍子打,可是就安心地生活在棍子的打击之下——以及别的东西而外,还讽刺了天主教徒和基督教徒。拉伯雷不是无神论者,但是他痛恨一切的卑鄙、虚伪⋯⋯
1562年,拉伯雷逝世已经九年,以他的遗著的名义出版了《响岛》(罗马)十六章,作为《第四集》里庞大固埃他们的航行记的续篇。更晚两年,四十七章全本的《第五集》出版,前十六章跟1562年的《响岛》略有出入。一百多年来世界文学史上的一个悬案:《第五集》的作者究竟是拉伯雷还是别的冒名续写的人?毫无疑问,前十六章是他自己写的,至多在他死后有别人的一些修改夹杂在内。其他各章就算是别人的续写,至少也是按照他的计划的。
拉伯雷越战越强,《第五集》讽刺的光芒万丈。他讽刺了罗马教廷和教皇,讽刺了“穿皮袍的猫”③——法官,讽刺了税收制度和收税人,又一次给教士以讽刺。最后写庞大固埃他们终于到了“神壶”所在的地方,全书结束。
问题是“我应不应该结婚?”“神壶”的回答是“喝吧”。喝什么呢?不是“少哭多喝”装在酒杯里的酒”,而是充满在宇宙间的知识。不论结婚不结婚都应先有知识。结婚本身也是一种知识,知识不是一切,但是一切都必须具备必要的知识,像水果不能没有水分一样的。知识在拉伯雷的生活、思想、苦难和欢乐中所占地位非常高。父亲卡刚都亚写给在巴黎学习的儿子庞大固埃的那封出名的信告诉我们的就是知识的重要。这信最感动的就是如饥似渴追求知识的那种崇高的欲望。更要记住“没有良心的知识只是心灵的毁灭”,这用我们现在的话来说就是非政治性倾向。拉伯雷为什么这样重视知识呢?这是新兴资产阶级服从政治要求,要占领全部文化领域的反映。
举起文艺复兴旗帜,以最锐利的讽刺为武器要彻底扫荡中世纪,引导反封建的新时代冲破“漫长的黑夜”,这就是拉伯雷精神。“用剑和火的燃烧的声音”(马克思)以无比的威力,拉伯雷没有遗漏地揭发了中世纪在各方面,在宗教、道德、文化、教育、司法、税收⋯⋯上积累得使地面高起来的一切罪恶,和从教皇到门监的这一切罪恶的具体化身。开辟新时代的新人物也在这作品里出现,太阳一样升起,反衬得教皇之类更渺小而阴暗。巨人父子卡刚都亚和庞大固埃,和约翰修士⋯⋯就是新人物的性格、行动、言论、神采⋯⋯的集中表现。他们的性格第一是善良,所以他们高贵。高贵的善良性格在旧时代要受伤,于是他们善良而勇敢,保护弱小者,发扬正气,战胜威胁“理想国”的存在和发展的侵略者。
恩格斯说:“给近代资产阶级统治打下基础的人,是那些不受资产阶级局限的人。”拉伯雷的作品永远有价值。他的反侵略的和平思想、他的机智和讽刺、他的科学精神和教育理论等等,引导过新兴资产阶级前进的,对于没落资产阶级是致命的打击,像中世纪所受的一样的沉重,所以他们恨他。而“无产阶级的文化应该是人类在资本主义社会、地主社会、官僚社会压迫之下所成就的知识地贮蓄之合乎法规的发展。”(列宁)④,惟有共产党领导和爱护的无产阶级和全体进步人类,才能真正理解拉伯雷,永远怀念、热爱他。
响应世界和平理事会的号召,全世界人民今年大规模地纪念几位国际文化名人,其中一位,大家知道就是拉伯雷。这种纪念,是国际和平文化的大示威,是全世界人民团结力量更强大了的表现,对于没落资产阶级是威胁。
拉伯雷的作品影响极大,不但在法国而且在别国:斯威夫特就被尊为英国拉伯雷。法国的也是世界的伏尔泰、莫里哀、巴尔扎克、法郎士和写《戈拉斯·白鸾浓》的罗曼·罗兰等都继承了拉伯雷。“假如我是法国人,”罗曼·罗兰借他的德国人约翰·克利斯朵夫的口气说,“我就把拉伯雷的作品谱成音乐。”我们人类之所以发展得这样庄严、这样高,原因之一,就是我们是这种真正伟大、真正不朽的世界文学遗产的继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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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原版注释:
①见王子野译《西洋哲学史简编》第76页。
②见《世界教育史》(改订本上册第58页),苏联麦丁斯基著,叶文雄译。五十年代出版社发行。
③当时高级法官的长袍是用黄鼠狼的皮毛绲边和装饰的。拉伯雷讽刺他们叫做“穿皮袍的猫。”我在《做你所愿意的》那篇文章里(见1953年第10号《文艺报》)也提到了“穿皮袍的猫”,当时因为突然想到“猫哭耗子假慈悲”这句话,对于“耗子”感触很深,抄稿子的时候写成了“穿皮袍的耗子”,发觉错误的时候已经迟了。特在这里更正,并向编者和译者致歉。
④萧三编译《列宁论文化与艺术》(上)第5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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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今译称“卡刚都亚”(作者先译“加甘都亚”)、“庞大固埃”(作者先译“邦得还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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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又然
影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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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读拉伯雷
《巨人父子传》
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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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伯雷的生平和
他的和平思想
李又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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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1494年拉伯雷生在法国希农。他的父亲是律师。他可能在一个圣芳济修道院当过修道生。将近1520年末他进了另一个圣芳济修道院当修道士。他和城中经常聚集在一起谈论法律和文学的人来往,自己也学法律和文学。他还学希腊文。当时学希腊文即使最初动机只是单纯地爱好这一古代最美的语文,可是结果是吸收——而吸收的结果是传播——直接和中世纪黑暗的封建制度以及出世、禁欲等等思想相冲突的古代希腊精神。这种明朗的、健康的、现世的、进取的⋯⋯精神被当时的巴黎大学神学院——中世纪黑暗、愚昧、反动的封建制度的维护者——认为是“邪说”,那个修道院就没收了拉伯雷的希腊文的书,不许他再学。是否一没收就完了?不这么简单,因为这不是兴趣或嗜好的不同,而是文艺复兴精神和黑暗制度之间包含政治意义的思想斗争。拉伯雷一生不止一次受迫害,原因就是他再接再厉地站在这斗争的前列。书被没收之后他还可能受过禁闭。这是他第一次受迫害,时间是1523年。他逃到了一个本笃会修道院避难,随后就在那里当修道士。
1528年拉伯雷不请求上级许可,脱下苧麻做的修道士法衣,改穿了还俗教士的衣服,从此结束了据说一共有十五年的修道士生活。他从巴黎出发,开始他的“学习旅行”,周游法国。当时法国每一城市都是文化中心。拉伯雷到处“流浪”去就是到处去听讲求知识。他不可能安定:起初,远处知识吸引他;到后来,迫害一再追赶他。恩格斯在谈到欧洲文艺复兴时期巨人们的时候说:“他们的特征是他们几乎全都在时代运动中与实际斗争中生活着和活动着,参加政党进行斗争,一些人用笔和舌,一些人用剑,许多人两者并用。因此有了使他们成为完人的性格的完满和坚强。书斋里的学者只是例外:他们不是第二流或第三流的人物,便是不愿烧了自己手指的小心的市侩。”拉伯雷就是在时代运动中生活着和活动着性格完满而坚强的完人。
1530年拉伯雷36岁,进了蒙贝里耶医学院。开学还只六星期他就考取了大学预科毕业“得业士”学位。当时要在这个大学取得这个学位是难的,拉伯雷怎么这样容易就取得呢?这是因为他在医学方面已经很出名。尤其因为医学在当时还不以实验为基础,人们相信全部医学包含在古人著作里,读懂这些著作就懂得医学(情形和我们过去的“读书人”读了医书就可以当“儒医”一样)。拉伯雷是修养极高的人文主义者(“人文主义”简单说来就是古代语文研究,主要是钻研、注释、译述古代希腊著作),当然是读得懂的。后来他自己写医书,因为渊博,在医学方面获得更高的声望,这使他从1532年11月1日起——到第二年年底止(中间去过一次意大利)——在里昂正是当了一个医院的医生,虽然他还没有必要的学士和博士学位。这后两个学位是隔了七年之久,他43岁的时候才又到同一大学去考取的。
医院只给拉伯雷微薄的报酬,他收入少、生活苦。他的长篇小说《巨人父子传》第一集就是这个时候出版的。他为什么偏要做小说家呢?我们说:拉伯雷又做医生又写小说,他是要医更多的“病”和更多的“病人”。我们认为这样说才公正。拉伯雷作品在16世纪就再版过将近一百版,我们不知道他生前死后一共弄到多少钱,只知道他因为作品太伟大,他就生前死后都受侮辱和损害。
1534年拉伯雷离开医院,假也不请,从里昂去罗马,到的日子是1月下半月,住到4月初回里昂。这是他第一次到意大利。当时这个美丽的国家是人文主义者圣地,拉伯雷带了详细的大计划而去,他要成为一个“知识的深渊”(博学的人)回来。他要同学者们交谈,观察植物⋯⋯他就是植物学者,除了是人文主义者、医生、数学家、法学家、音乐家⋯⋯他凭吊罗马古迹,进行考古学研究,他就又是卓越的考古学家。他就是恩格斯所赞美的“作过长途旅行(⋯⋯)说四五种语言(⋯⋯)在许多方面驰放光彩”的巨人。
从罗马回到里昂后不久,长篇小说第二集出版,拉伯雷故事家的名气立刻变得更大,于是拉伯雷二次去罗马,这次显然有避难的意思。我们不知道他由于仓促还是因为厌恶一切拘束,还是另有原因,二次离开医院也没有请假,再从罗马回来的时候就失去了医院里的位置,已经有人代替他。是隔了几年,到1537年又当医生的。
两年后拉伯雷第三次到意大利。1542年5月他又到过一次意大利。四年后经过许多阻碍,小说第三集出版,猛烈地攻击了教会科学和烦琐哲学,引起更深的仇恨,拉伯雷只好又避难,这段时期生活最凄苦。第二年三次到罗马,继续避难。
拉伯雷的小说每一本一出来就受欢迎,也都立刻引起神学院之类的打击、侮辱、检举和禁止,但是他继续写,从来不畏缩。他而且越写越猛烈。1552年出版第四集,很有可能他被囚禁过。第五集是在他去世后好几年才出版的。拉伯雷的长篇小说《巨人父子传》一共就是五集。
拉伯雷的最后两年是在曼登当主任教士,后人就称他“曼登教士”。1553年4月初,这个一生苦难的人的生命,在曼登或巴黎结束。没有结束的是毁谤和侮辱。各种矛盾的传说落在拉伯雷的身上,取笑不比尊敬少。甚至他的墓志也对他不忠实,说他“享年70岁”,“1553年4月9日”逝世于巴黎,葬于巴黎。这是说拉伯雷生于1483年,但是最严肃的考证断定他最有可能是在1494年生的,只活59岁,没有活70岁。拉伯雷究竟在哪里逝世,葬在哪里?现在也还弄不清楚。“趣剧”究竟是哪一天“闭幕”的——传说拉伯雷临终的时候大笑着说:“闭幕吧,趣剧演完了。”(我们感到一个巨人倒下的心酸)——,也不一定是4月9日,可以确定的是4月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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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16世纪文艺复兴时期智慧和机智的顶点,拉伯雷的作品就是揭露中世纪一切黑暗制度,要求民主和自由的文艺复兴精神的全面反映。从故事来说这作品写父子巨人的成长、冒险和战争。在大气魄地描写战争的场面中,拉伯雷明确地表现了反对侵略、要求和平的崇高的思想。我们暂且放开别的方面,这里先来看看拉伯雷所写的有名的“毕可肖之战”。
我们还没有拉伯雷作品的译本(我们希望两三年内就会有),我们多摘译几段他的原文而少加论断,我认为这样做是对的。——战祸由烧饼引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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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日子正是初秋收获葡萄的季节,当地牧羊人看守葡萄不让麻雀来吃。
这时候莱尔内卖烧饼的从大路上过来,挑着十担或十二担烧饼到城里去。
牧羊人很有礼貌地想向他们买一些,照市价当场付钱(⋯⋯)
卖烧饼的不但不答应这个请求,竟还破口大骂,说牧羊人太粗野,是掉了牙的可笑的红毛鬼,吊儿郎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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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欺侮牧羊人老实,一口气乱骂,给了牧羊人几十个难堪的恶名,还说他们根本“不配吃这样好的烧饼,有最坏的面包和蒸饼咬咬就应该满足了”。牧羊人退让,照旧挺和气地讲话。卖烧饼的得寸进尺,不但继续骂,而且打了起来。牧羊人有礼貌不是胆子小,不再忍耐,男男女女聚拢来抵抗,赶走了卖烧饼的,追上去拿了四五打烧饼。可是他们不白拿,像原先所讲那样照市价付钱,还送给卖烧饼的一百个核桃和三筐白葡萄。卖烧饼的逃回去,向他们的国王毕可肖诉苦,不说自己先骂先打惹出祸来,反说邻国牧羊人骂了他们、打了他们,还抢了他们。这是颠倒是非,但是也难怪,因为他们自身究竟也挨打也受伤,虽然他们先动手打人。可恶的是这个国王毕可肖本来有侵略的野心,趁机会调兵遣将发动战争,说是替卖烧饼的百姓复仇,看起来是个好国王,其实是国王之中最可杀的。
烧饼所能造成的最大的灾难至多是叫人吃了不喜欢,下次不再吃,怎么竟会酿成生灵涂炭的大战呢?好像拉伯雷又在“夸张”、“滑稽”了。他其实抓住了侵略战争的本质,像他写别的东西一样非常深刻。美帝国主义侵略朝鲜反说“朝鲜侵略”,含血喷人,不是一样胡说吗?比较起来,不同的是毕可肖的借口天真得多,他的“理由”也充足得多。
拉伯雷接下去写毕可肖侵略军兽群一样侵入了“理想国”,破坏宁静而欢乐的葡萄收获的季节,杀尽了对麻雀也不伤害的牧羊人和他们的羊,到处抢东西、剥衣服,“拿得动的都拿走”。拿不动的呢?“没有一件东西对于他们是(⋯⋯)太重的”。
大部分人家都患鼠疫,他们到处进屋,抢走屋里的东西,没有一个传染的,这真奇怪了。那些教士、主教助理、传道士、医生、外科医生和药剂师,慰问、劝诫病人,给病人包扎、治疗、讲道,都传染上死去。偏偏抢劫烧杀的魔鬼不传染,这是什么缘故呢,先生们?我请你们想想。
拉伯雷是乐观主义者,可是恶人太得势,他有时候也有悲观情绪。我们想想他这话是说得沉痛的。
侵略军长驱直入,只在遇到约翰教士的时候才受挫折。拉伯雷歌颂了勇敢的约翰教士,而对那些只会祈祷和发抖的长老和教士们尽情地加以讽刺。侵略军不传染鼠疫,拉伯雷就先让约翰教士一个人杀死了一万三千六百二十二个。
毕可肖继续侵略,而理想国国王格朗古西耶力求和平,当他听到毕可肖打进来了的时候,他说:
“我从没得罪他,也没伤害过他的人,又没有在他的地方抢劫过;相反,只要稍微一知道他有需要,就用人员和金钱、情谊和劝告去救助他(⋯⋯)
“(⋯⋯)我必须(⋯⋯)拯救和保护我的可怜的百姓。理性要求这样做,因为我靠他们的劳动生活,他们流汗供养我:我自己、我的儿女和我的家。
“但是我要先用尽一切和平方法才发动战争。我就这样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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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召集群臣,取得同意,一面派大臣当使者送重礼给毕可肖,还最优厚地赔偿了卖烧饼的所受的“损失”,要求毕可肖停止打,收兵回去,恢复友谊;一面写信给他的儿子卡岗都亚,叫他急速从巴黎回来保护百姓。礼物太重了,对侵略者太客气了,毕可肖全部收下,打得更凶。但是卡岗都亚赶回来了,约翰教士等帮助他,完全战胜了侵略者。
应该怎样对待俘虏呢?拉伯雷主张感化、释放、不杀。格朗古西耶王叫把一个被俘的敌军首领带来,他亲自以长者风度来开导。他问这个俘虏:毕可肖发动侵略究竟要达到什么目的?俘虏回答,说卖烧饼的受了侮辱,国王毕可肖就要征服全部理想国,只要他做得到。格朗古西耶王就说:
“这个计划太大了:抱得太多抱不紧。已经不再是这样的时代:侵略别的王国,损伤兄弟般的基督教邻邦。模仿海朱儿、亚历山大、汉尼巴尔斯、斯西比永、凯撒和另外同样的古代人,与福音书的信念不相容。这信念嘱咐我们的,是各自守护、拯救、领导、治理自己的国家和土地,不要以别国为敌去侵略。从前色拉新人和野蛮人称为勇武的,我们现在叫做抢劫和凶恶。住在自己家里,庄严地治理这个家,远比到我的家里来侮辱、敌视、劫掠好;因为好好地管理自己的家,这家就兴盛,而来劫掠呢就要毁灭的。”
这里,拉伯雷不是宣传基督教和福音书,他完全是在反对一切侵略者,包括亚历山大帝和凯撒在内。凡是侵略的他都反对,否定他们的“勇武”,断定他们的侵略行为是抢劫和凶恶。他提到基督教和福音书,那是时代限制他。
最后,俘虏像是一个访问者,带了忠告和破格的优待以及本该没收的战马和武器被护送回去了:
“以上帝的名义回去吧,去从事好的事业。把你就将认识的错误告诉你的国王。永远不要照你自己特殊的利益给你的国王进忠告,因为公众受损失个人也受损失。至于你的俘虏赎金全部我替你付。你的武器和战马都还给你。”
这完全是人道主义。但是倘若敌人太猖狂,死也不觉悟呢?拉伯雷主张斩尽杀绝:即使敌人倒在地下了,只会叫喊了,也割断他们的喉咙,不许他们叫喊。我们上面说了:约翰教士一个人杀了成千上万的劫掠者。他杀得他们“有的来不及讲话就死、有的还在讲话没有死、有的一边死一边讲话、有的一边讲话一边死”。许许多多倒在地下哀求饶命。这时候一群小教士跑到约翰教士跟前请他吩咐做点事,他就叫他们去割断了满地都是的、还在讲话还在叫喊的、还在哀求饶命的兽军的喉咙。哀求不是觉悟。倒下的敌人站起来的时候是更凶的敌人。杀人抢东西杀够了抢够了,倒在地下了就卑鄙无耻地要求饶命,要活下去再抢再杀么?割断他们的喉咙是对的。阻止杀人的站起来作更多的恶,让他们早死少犯罪,这也是人道主义。宽恕是人道主义,不宽恕也是人道主义。
英法“百年战争”从1337年打起,一直到拉伯雷出生前四十一年才结束。农民受各种各样最深的灾难,城市贫民也受灾难(没有战争就已经太苦),市民也受灾难,因为战争破坏工商业。“百年战争”有时停下来,只有战争才能造成的天灾人祸就由封建领主的混战来弥补,好像农民、贫民、市民的痛苦还不深,不许中间有空隙。“百年战争”结束了,战争的创伤算是平复了,又发生了法国侵略意大利的“意大利战争”,一直打到拉伯雷逝世后六年才完结。拉伯雷生在多难的时代,他就异常深刻地反映了不胜侵略战争之苦的和平思想。这种和平思想和拉伯雷其他各种进步思想,对于没落资产阶级是揭露、是威胁、是正中要害的打击,所以他们曲解他、侮蔑他,说他是狂饮、好吃、粗暴的⋯⋯但是全世界人民爱拉伯雷,在“世界和平理事会”的倡导下今年大规模地纪念他。
拉伯雷的作品永远伟大,是真正不朽的,是法语国家的也是全世界人民的骄傲和光荣。我们世界文学史上有几座高峰,拉伯雷就是其中之一。他像屈原、荷马、但丁、莎士比亚⋯⋯一样庄严而崇高。通过四百多年来时间的洗练,拉伯雷的作品对我们来说,可以说是一部伟大的遗嘱,包含许许多多可贵的忠告和鼓励,指给我们看应该避免的危险、不可再犯的错误、必须坚持的斗争、一定胜利的信心⋯⋯单讲他的侵略一定失败、和平一定实现的思想,就给了我们正是需要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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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日报》(1953年9月27日第三版)——
该版之上,右上方,为当年由世界和平理事会决定纪念的国际四大文化名人——屈原、方斯华·拉伯雷、尼古拉·哥白尼、何塞·马蒂的画像,再就是,关肇直的文章《纪念波兰伟大学者哥白尼》,之后为,李又然的文章《拉伯雷的生平和他的和平思想》;左上方,为郭沫若为纪念屈原的题词手迹,之后为,叶君健文章《何塞·马蒂》。连续三篇(加前两篇)写拉伯雷及作品是学习更是传播,有系列大讲堂规模,似论文或讲义的手稿,此为其三。
按文章首发真版原件译称“卡岗都亚”(作者先译“加甘都亚”)、“毕可肖”(作者先译“比克洛萧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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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李兰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