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清明时节的雨,总带着点不由分说的意味。它不像夏天的暴雨那样声势浩大,也不似秋雨那般缠绵悱恻。春日的雨丝,细密得像牛毛,斜斜地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网,将天地万物都笼罩其中。空气里浮动着泥土被雨水浸润后翻上来的腥甜气息,混杂着不知名野花的淡薄香气,还有远处田埂上燃烧
清明时节的雨,总带着点不由分说的意味。它不像夏天的暴雨那样声势浩大,也不似秋雨那般缠绵悱恻。春日的雨丝,细密得像牛毛,斜斜地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网,将天地万物都笼罩其中。空气里浮动着泥土被雨水浸润后翻上来的腥甜气息,混杂着不知名野花的淡薄香气,还有远处田埂上燃烧过后的草木灰味。我开着车,在蜿蜒的乡间公路上缓缓行驶,车窗玻璃上挂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像给眼前的世界蒙上了一层柔光滤镜。
路两旁的油菜花田,金黄色一直蔓延到远山的脚下,被雨水洗刷过后,那颜色饱和得几乎要滴淌下来。远山如黛,隐在迷蒙的雨雾里,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幅意境悠远的水墨画。车轮碾过湿滑的路面,发出“沙沙”的轻响,这声音单调又催眠,让我有些昏昏欲睡。我降下一点车窗,清冷而潮湿的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植物汁液的清新味道,瞬间驱散了盘踞在脑海中的那点混沌。
老家的公墓在半山腰上,车开不上去,只能停在山脚下那片小小的、用碎石子铺成的空地上。我撑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踩着泥泞的小路往上走。路很窄,两旁是疯长的艾草和蒲公英,雨水打在叶片上,汇聚成一颗颗晶莹的水珠,颤巍巍地,稍有风吹草动便滚落下来,没入湿润的土壤。脚下的泥土很软,一脚踩下去,会陷进去一小块,拔出来时带着“啵”的一声轻响,像是在跟这片土地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
越往上走,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香火味就越发明显。这是清明独有的气味,混合着纸钱燃烧的烟火气和各种祭品的味道,它像一个信号,提醒着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此行的目的是什么。
我奶奶的墓在公墓的最高处,视野很好。当初选这个位置,是爷爷的意思。他说,奶奶一辈子都喜欢热闹,喜欢看人来人往,住得高一点,就能把山下的风景都看在眼里。我每次来,都会在心里默默地想,不知道奶奶在这里,看得还习惯吗?
隔着还有几十米的距离,我就看见了奶奶的墓碑。那块黑色的花岗岩石碑,在雨中静静地矗立着,碑身上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只有刻着的名字那里,因为凹陷而积攒了一些细小的水珠,像是它流下的眼泪。
然而,让我脚步顿住的,是墓碑前的那道身影。
那是一个男人,很高,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身形挺拔得像一棵雨中的白杨。他背对着我,正跪在奶奶的坟前,姿势虔诚而标准。他的面前,摆着一小堆正在燃烧的纸钱,火光在阴沉的天色下跳跃着,橙红色的光映亮了他身前的一小片地面。青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夹杂着细雨,很快就散在了空气里。
我的第一反应是,家里哪个亲戚我给忘了?
我家的亲戚关系算不上复杂,三代以内沾亲带故的,我都认得。可眼前这个男人的背影,对我来说完全是陌生的。他的衣着打扮,看起来就不像是常在乡下走动的人。那件风衣的料子在雨中泛着一种沉静的光泽,一看就价值不菲。他的头发剪得很短,显得很精神,露出的后颈线条干净利落。
他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我的到来,依旧专注地做着自己的事。他将一沓沓的纸钱 аккуратно地送进火堆,火舌舔舐着纸张的边缘,发出“噼啪”的轻响。然后,他站起身,从旁边的一个布袋里拿出一些水果和点心,一样一样地摆在墓碑前。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于仪式的庄重感。
我撑着伞,站在原地,雨水敲打在伞面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我有些不知所措。直接上去问“你是谁”,似乎太过唐突。可任由一个陌生男人在我奶奶的坟前又跪又拜,也着实太过诡异。
他摆放好祭品后,又退后两步,对着墓碑深深地鞠了三个躬。然后,他再次跪下,额头触地,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那声音,隔着雨声,我都能清晰地听到,“咚、咚、咚”,沉闷而用力,仿佛要将心底所有的情绪都通过这个动作传递给冰冷的墓碑。
我终于还是没忍住,迈步走了过去。我的靴子踩在混着碎石的泥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他听到了身后的动静,缓缓地回过头来。
也就在那一瞬间,我看到了他的脸。这是一张非常英俊的脸,眉骨很高,眼窝深邃,鼻梁挺直,嘴唇的线条很清晰,但此刻紧紧地抿着。他的皮肤很白,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白。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瞳仁的颜色很深,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此刻,那双眼睛里氤氲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哀伤,还带着一丝刚刚磕过头后的生理性泪水,显得有些泛红。
他的脸上沾了几滴雨水,顺着他轮廓分明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看到我,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和茫然。
“你好。”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不带任何质问的意味,“请问……你是在祭拜谁?”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明白我的问题。他转头看了一眼墓碑,然后又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丝不确定,指了指墓碑,轻声说:“我……我祭拜我的故人。”
他的声音很好听,低沉又有磁性,只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奶奶的墓碑,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慈母林秀英之墓。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奶奶的生卒年月。我深吸了一口气,感觉空气里的湿冷又加重了几分。
“那个……”我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委婉地开口,“先生,你是不是……认错地方了?”
他脸上的表情凝固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茫然和困惑迅速扩大。他猛地转过身,凑近了墓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雨水打在他的风衣上,洇开一圈圈深色的痕迹。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只剩下雨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几声鸟鸣。
他盯着墓碑看了足足有半分钟,然后缓缓地直起身子,脸上是一种混杂着尴尬、懊恼和难以置信的复杂神情。他转过来面对我,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那张英俊的脸上,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红晕。
“对……对不起。”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我……我好像真的……找错了。”
说完,他像是为了印证自己的话,又慌忙地看向旁边的一座坟。那是我爷爷的墓,和我奶奶的并排安葬着。再旁边,是他应该祭拜的地方,墓碑上刻着一个我不认识的名字。两座墓的形制很相似,如果不仔细看名字,确实有可能会弄混。
“非常抱歉,真的非常抱歉。”他对着我连连鞠躬,态度诚恳得让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我太久没回来了,记忆有些模糊,加上今天下雨,视线不好……实在是对不起,打扰到您的先人了。”
“没关系,没关系的。”我赶紧摆了摆手,“认错了也是常有的事,你别太在意。”
他看起来还是很过意不去,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看着我奶奶坟前那堆还在燃烧的纸钱和摆放整齐的祭品,一脸的窘迫。
“这些……”他指了指那些东西,“我……我马上收走。”
说着,他就要俯身去拿那些水果点心。
“哎,不用了。”我拦住了他,“心意都是一样的,就留着吧。我奶奶生前最喜欢热闹,也喜欢吃点心,多一个人来看看她,她应该会很高兴的。”
我的话似乎让他稍微放松了一些。他直起身,再次对我露出一个歉意的微笑,这个微笑里带着一点感激。
“谢谢你。”他说。
然后,他默默地走到旁边那座正确的坟前,重新开始了他的祭拜。只是这一次,他的动作里似乎少了一开始的那种沉浸式的悲伤,多了一丝挥之不去的尴尬。
我也不好再说什么,便开始打理奶奶的坟。我蹲下身,用带来的小铲子除去坟头的杂草,雨水顺着我的雨衣帽檐滴落,砸在手背上,冰凉一片。我一边拔草,一边用余光瞥向旁边的那个男人。
他很快就完成了祭拜,没有再磕头,只是深深地鞠了几个躬。然后他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站起身,似乎是准备离开。
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再次为我的冒失向您道歉。”他低声说。
“真的没关系。”我抬起头,对他笑了笑,“清明时节,心诚则灵。”
他点了点头,深邃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转身,撑开一把同样是黑色的伞,沉默地沿着来时的泥泞小路,一步步地走下山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高大而挺拔,很快就消失在山腰的拐角处和迷蒙的雨雾里。
我回过头,继续清理着奶奶坟前的杂草。可我的心里,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刚才那一幕,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那个男人……他的悲伤太真实了。
一个人,只有在面对至亲至爱之人的长眠之地时,才会有那样沉痛的眼神,才会磕下那样用力的响头。那不是一种流于表面的仪式,而是一种发自肺腑的情感宣泄。
他真的是因为“太久没回来”和“下雨视线不好”才认错的吗?
我看着奶奶的墓碑,黑色的石碑在雨中显得愈发沉静。林秀英,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名字。我记忆中的奶奶,也确实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中国女性。她勤劳、善良、话不多,脸上总是带着温和的笑意。她的一生,似乎就是围绕着丈夫、孩子、柴米油盐展开的,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
可那个男人脸上浓得化不开的哀伤,却像一滴浓墨,滴进了这杯白开水里,让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起来。
我忽然产生了一个荒唐的念头:有没有可能,他并没有拜错?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怎么可能呢?我摇了摇头,试图将这不切实际的猜想甩出脑海。奶奶和爷爷的感情是出了名的好,一辈子没红过脸。她怎么会和别的男人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故事?更何况,那个男人的年纪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比我大不了几岁。就算有什么,也应该是和他父辈或者祖父辈有关。
我完成了清扫,将带来的鲜花——一束奶奶生前最喜欢的白色雏菊,轻轻地放在墓碑前。雨渐渐小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雨丝。山间的空气愈发清新,带着一种洗涤过后的洁净感。
我站在墓前,陪着奶奶静静地待了一会儿。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那个男人磕头的画面,和他回头时那双盛满悲伤的眼睛。
这件事,就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我的心里。不疼,但你就是无法忽略它的存在。
下山的路上,我的脚下不小心踩滑了一下,差点摔倒。我扶住旁边的一棵老樟树才站稳。手掌贴在粗糙的树皮上,那上面布满了青苔,湿漉漉、滑溜溜的。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奶奶也经常带我来这座山,她会指着这些老树,告诉我它们的名字,告诉我哪种树的叶子可以用来包粽子,哪种树的果子可以吃。
我的奶奶,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农村妇女吗?她有没有一些我不知道的,被岁月尘封起来的秘密?
回到老房子,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木头和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这是爷爷奶奶住了一辈子的地方,一砖一瓦都刻满了时光的痕迹。爷爷去世后,奶奶一个人在这里又住了几年,直到身体实在撑不住了,才被我爸妈接到城里。
房子里的一切都保持着奶奶离开时的样子。堂屋正中间挂着一张爷爷奶奶的黑白结婚照,照片上的奶奶梳着两条粗黑的辫子,脸上带着羞涩的笑,依偎在穿着中山装的爷爷身旁。
我在老旧的木沙发上坐下,沙发的海绵已经失去了弹性,坐下去会陷得很深。我环顾着这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空间,那个男人的脸又一次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不行,我得搞清楚。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就像藤蔓一样疯狂地生长,缠绕住我所有的思绪。这已经不仅仅是好奇心了,更像是一种直觉,一种想要探寻真相的本能。我觉得,这不仅仅是关于一个陌生人的故事,也可能是一个重新认识我奶奶的机会。
我从哪里开始呢?
我想起了奶奶的那个旧木箱。那是一个樟木做的箱子,上面雕刻着繁复的花纹,是奶奶的嫁妆。小时候我总想打开看看里面有什么宝贝,但奶奶总是不让,说里面装的都是她的“老古董”,没什么好看的。后来奶奶搬去城里,这个箱子因为太重,就留在了老房子里。
我走进奶奶的卧室,那股熟悉的、带着阳光和皂角味道的气息似乎还萦绕在房间里。樟木箱子就放在床尾,上面落了薄薄的一层灰。我用袖子拂去灰尘,露出了它原本的深红色木质。箱子上挂着一把小小的黄铜锁,没有钥匙。
我找了一圈,也没找到钥匙。最后,我只能用一根细铁丝,笨拙地捅了半天,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我深吸一口气,掀开了沉重的箱盖。
箱子里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金银珠宝,只有一叠叠用红绳捆得整整齐齐的旧衣服,大多是蓝底白花的土布褂子。衣服下面,是一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一个顶针,几卷彩色的棉线,一本页脚已经卷边的《红楼梦》,还有……一个用手帕精心包裹着的小盒子。
我的心跳莫名地快了起来。
我拿起那个盒子,打开手帕。这是一个很普通的铁皮文具盒,上面印着“为人民服务”的字样,红色的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了下面银白色的铁皮。
我打开文具盒,里面没有笔,也没有橡皮,只有一沓厚厚的信,和几张已经泛黄的黑白照片。
信封的纸张已经变得又薄又脆,上面的字迹是用钢笔写的,笔锋有力,字迹隽秀,一看就是出自读书人之手。收信人的名字,是“林秀英同志”。而寄信人的落款,是一个我完全陌生的名字:陈知言。
陈……知言?
我的脑海里瞬间闪过那个在墓地遇到的男人。他也姓陈。这会是巧合吗?
我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封信,展开信纸。信纸上是和信封上一样的笔迹,只是更加行云流水。
“秀英同志:
见字如面。
沪上近日已入梅雨,终日不见阳光,湿气侵入骨髓,令人心生烦闷。然每念及君,便觉心中有暖阳。不知乡间此刻光景如何?山上的野杜鹃是否已经盛开?
……”
信里的内容,大多是谈论一些天气、读书心得、生活琐事,字里行间却透着一种超越普通同志友谊的亲密和默契。陈知言会跟奶奶讨论《安娜·卡列尼娜》,会给她寄自己新写的诗,会跟她描述上海的梧桐和黄浦江的轮船。而从信中的回复来看,奶奶显然是能跟上他的节奏的,他们像是一对在精神世界里高度共鸣的知己。
这完全颠覆了我对奶奶的认知。那个在我印象中连报纸都看得磕磕绊绊的奶奶,竟然和一个男人通信,讨论文学和远方?
我拿起那些照片。第一张是集体照,背景似乎是一个农场,一群穿着朴素的年轻人,脸上洋溢着那个年代特有的、既迷茫又充满理想主义的笑容。我一眼就在人群中找到了年轻时的奶奶,她站在角落里,梳着两条辫子,眼神清亮。而在照片的另一端,站着一个清瘦的青年,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眉目清秀,气质儒雅。他虽然在笑,但眼神里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郁。
我几乎可以肯定,他就是陈知言。
另一张照片,是两个人的合影。年轻的奶奶和那个叫陈知言的青年,并排坐在一棵大柳树下。奶奶低着头,嘴角含笑,似乎有些害羞。而陈知言则微微侧着头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温柔和欣赏。阳光透过柳树的枝叶,在他们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那画面,美好得像一幅油画。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原来,在我不知道的岁月里,奶奶有过这样一段往事。一个叫陈知言的男人,曾经是她生命里如此重要的存在。
那爷爷呢?爷爷在哪里?
我翻看着信件的日期,大多集中在六七十年代。那个特殊的年代,无数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陈知言,应该就是其中之一。他被下放到了奶奶所在的村子,然后,他们相遇了。
最后一封信的日期,是在七十年代末。信里,陈知言的语气充满了喜悦,他说他终于可以回城了。但他又充满了不舍。
“……此去一别,不知何日再能相见。秀英,我知你心意,亦知现实之无奈。我父已在沪上为我安排妥当,家中独子,不能不归。而你……亦有你的责任。我只恨,为何我们相遇在此时此地。若有来生……”
信的末尾,是一句被墨水洇开的话,字迹已经模糊,但依然可以辨认出那几个字:“珍重,勿念。”
这封信之后,就再也没有了。
我明白了。他们相爱过,但最终因为现实的阻隔而分开了。陈知言回了上海,而奶奶,留在了这个小村庄,嫁给了同样朴实善良的爷爷,过上了相夫教子的平淡生活。
她把这段记忆,连同这些信和照片,一起锁进了这个樟木箱子,锁进了她人生的最深处。一锁,就是一辈子。
那么,今天那个男人……
我拿起手机,犹豫了很久,还是点开了微信,找到了我爸。
“爸,你还记不记得,奶奶年轻的时候,村里是不是来过一批知青?”
我爸很快回复了,一个语音条。我点开,他带着点疑惑的声音传了出来:“知青?那当然有啊,六几年的时候来的,住了好几年呢。你问这个干嘛?”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来了,随便问问。”我继续打字,“那里面,有没有一个叫‘陈知言’的人?上海来的,戴眼镜,很斯文的那种。”
这一次,过了很久,我爸才回复。
“陈知言……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哦,我想起来了!有这么个人!村里人都叫他‘陈老师’,因为他文化高,经常教村里的孩子认字。你奶奶……好像跟他关系还不错。那时候你奶奶还没嫁给你爷爷呢。后来他不是回城了嘛。怎么突然问起他了?”
“没什么,就是看老照片,好像看到过他。”我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
“哦。那都是陈年旧事了。听说他后来在上海一所大学当了教授,挺有出息的。前几年……好像是听谁说,人已经没了。”
人已经没了……
我的心沉了下去。
所以,今天那个男人,是来祭拜他的父亲或者爷爷的?陈知言……陈老师……教授……
我忽然想起,那个男人在认错坟之后,走向了旁边的那座墓。我当时心烦意乱,根本没仔细看那座墓碑上的名字。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我心中形成。
第二天,雨停了。天空被洗得湛蓝,像一块通透的蓝宝石。我没有立刻回城,而是鬼使神差地,又一次去了那片公墓。
这一次,没有雨雾的遮挡,山上的视野格外清晰。我直接走到了奶奶的墓旁边,看向了那座被我忽略的坟。
墓碑上,清晰地刻着几个字:先考陈知言之墓。
下面是他的生卒年月。他去世于三年前。
原来如此。
原来他不是祭拜错了人,只是找错了坟。他要祭拜的,是他的祖父,那个曾经和我奶奶有过一段刻骨铭心往事的男人,陈知言。而他的祖父,就安葬在我奶奶的旁边。
这是巧合吗?还是……陈知言先生自己的安排?
我想,应该是后者吧。他选择在离世之后,回到这个他度过了青春岁月的地方,回到这个他爱过的人身边,以这样一种方式,长相厮守。
我站在两座墓碑前,心中百感交集。风吹过山岗,吹动着坟头的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语着那段被尘封的往事。
我忽然明白了那个男人——陈知言的孙子——脸上那份深沉的悲伤。他不仅仅是在为一个逝去的亲人而悲伤,更是在为一段无疾而终的爱情,为两个被时代洪流裹挟着身不由己的灵魂而悲伤。
他磕下的那三个响头,不仅仅是为他的祖父,也是为我的奶奶。那是晚辈对长辈的一份敬意,也是对那段纯粹感情的一份祭奠。
我掏出手机,做了一个连我自己都觉得有些冲动的决定。我通过一些在上海的朋友,辗转打听到了陈知言教授生前任教的大学。然后,我查到了他所在的学院的联系方式。
我不知道那个男人的名字,也不知道他的联系方式。我唯一的线索,就是他英俊的相貌,和他祖父的名字。
我拨通了学院办公室的电话。
“您好,我想找一个人。他是贵校陈知言教授的孙子。”
电话那头的老师显然有些意外:“陈教授的孙子?我们这里没有他的联系方式。不过……陈教授的追悼会,是他孙子一手操办的。他叫陈靖远,是一位建筑设计师。我或许可以帮你找找当时留下的联系方式,但不保证能找到。”
“陈靖远……”我默念着这个名字。
“太感谢您了,麻烦您了。”
等待的时间,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我的手心微微出汗。我不知道我找到他之后要说什么,要问什么。或许,我只是想告诉他,我都知道了。我想让他知道,他祖父和我奶奶之间的那份感情,并没有被完全遗忘。
几分钟后,电话那头的老师给了我一个手机号码。
我看着那串数字,犹豫了很久。最终,我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了起来。
“喂,你好。”
还是那个低沉而有磁性的声音。
“你好,请问是陈靖远先生吗?”我的声音有些发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是我。请问你是?”
“我们前天,在公墓见过。”我说,“我奶奶的墓,就在你祖父的旁边。”
那头的沉默更长了。我甚至能听到他那边传来的、轻微的呼吸声。
“……是你。”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你好。有什么事吗?”
“我……”我一时语塞,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我总不能说,我翻了我奶奶的遗物,发现了你们家的大秘密吧?
“我只是想……再跟你道个歉。”我找到了一个蹩脚的理由,“那天我可能态度不太好,希望你不要介意。”
“不,是我该道歉。”他立刻说,“是我太冒失了。你千万别这么说。”
电话两端又是一阵沉默。这种尴尬的沉默,比直接挂掉电话更让人难受。
“陈先生,”我鼓起勇气,决定打破这层窗户纸,“我……我整理我奶奶遗物的时候,发现了一些信。是你祖父,陈知言先生,写给我奶奶的。”
这一次,电话那头传来了清晰的、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你……你都看到了?”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震惊。
“嗯。”我轻声回答。
他久久没有说话。我能想象到他此刻脸上的表情,一定和我当时发现那些信时一样,充满了震撼和难以置信。
“我祖父他……他去世前,给了我一封信。”陈靖远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信里,他提到了你的奶奶。他说,他这辈子,有一个还不清的‘人情债’,欠了你的奶奶。他让我一定要来这里,代他看一看,代他……说一声谢谢。”
“人情债?”
“是。但信里语焉不详,我一直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我只知道,他们年轻时在乡下认识,是一段……很重要的过去。”他说,“所以那天,我才会那么……失态。我以为,我找对了地方,想替祖父完成他的遗愿。没想到,还是闹了乌龙。”
“那不是乌龙。”我说,“我觉得,那或许是天意。”
天意。让我在那个下雨的清晨,遇到他。让那段被尘封了近半个世纪的往事,以这样一种方式,重见天日。
“陈先生,或许……我们可以见一面吗?”我听见自己说,“我想,关于你祖父和我奶奶的故事,我们知道的,可能都只是一半。或许,把它们拼凑起来,才是一个完整的故事。”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好。你在老家吗?我正好也还有些事,没有立刻回上海。”
我们约在了镇上唯一一家像样的咖啡馆。
他来的时候,换下了一身深色的风衣,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一件黑色的夹克,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墓地里的沉郁,多了几分清爽和俊朗。
他坐在我的对面,神情还有些不太自然。
“谢谢你愿意见我。”他先开口。
“应该的。”我把那个铁皮文具盒,轻轻地推到他面前,“这些,我想,你应该也想看看。”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斑驳的文具盒上,眼神很复杂。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抚摸着盒子上的“为人民服务”几个字,像是在触摸一段遥远的历史。
他打开盒子,拿起了那些信和照片。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虔诚。
当他看到那张他的祖父和我的奶奶坐在柳树下的合影时,他的手指停住了。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眼圈慢慢地红了。
“我祖父的书房里,也有一张一模一样的照片。”他哑着嗓子说,“只是,照片上只有他一个人。他把你的奶奶,剪掉了。”
我的心,又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剪掉了……是因为要彻底遗忘,还是因为……爱得太深,不敢再看?
“他把另一半藏起来了。”陈靖远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皮夹,从夹层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一小片已经泛黄卷边的照片。他把那片照片,轻轻地放在桌子上,和我奶奶照片里被剪掉的部分,严丝合缝地拼在了一起。
照片上,年轻的奶奶低着头,羞涩地笑着。
原来,他不是剪掉了,而是把她藏在了离自己心脏最近的地方。一藏,也是一辈子。
“我祖父去世后,我整理他的遗物,才发现这个。”陈靖管说,“还有他留给我的那封信。信里说,当年他病得很重,是你的奶奶,把家里仅有的一点米,都熬成粥给他喝。还上山采草药,一口一口地喂他。是你的奶奶,救了他的命。”
这就是他所说的“人情债”。在那个物质匮乏、生命脆弱的年代,一口米粥,就是一条命。
“祖父说,他回城后,功成名就,家庭美满,但他心里始终有一块地方是空的。他尝试过回来找你的奶奶,但那时候,她已经嫁给了你的祖父。他只能远远地看一眼,然后把所有的思念和感激,都埋在心底。”
“他每年都会匿名给村里寄一些钱和物资,指明给‘林秀英’家。我奶奶一直以为,是远方的什么亲戚寄的,她从来没跟我们说过。”我补充道。
我们两个人,就像在玩一个拼图游戏。你一块,我一块,慢慢地,把那段被岁月掩盖的真相,完整地拼凑了出来。
那不是一个简单的爱情故事。那是一个在特殊年代里,关于相遇、相知、相爱,却又不得不相离的故事。那是一个关于牺牲、感恩、和长达一生的守护的故事。
他们没有在一起,但他们用各自的方式,思念了对方一辈子。
陈知言把对奶奶的爱,转化成了一份守护的责任。而奶奶,则把那份炙热的感情,深埋心底,然后用一生去扮演好妻子、好母亲、好奶奶的角色,从不曾对任何人提起。
他们都是那个时代里,最重情重义的人。
“所以,”我看着陈靖远,“你祖父选择葬回这里,是早就计划好的?”
“是。”陈靖远点了点头,“他说,他生前没能陪着她,死后,想在离她近一点的地方,守着她。他说,这样,他才觉得安心。”
我的眼泪,终于还是忍不住掉了下来。
我一直以为,奶奶的一生,是平淡的,是没有波澜的。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在她平凡的生命里,也曾有过如此浓墨重彩的一笔,也曾被一个人,如此深刻地爱过,和铭记过。
陈靖远递给我一张纸巾,他的眼眶也是红的。
“谢谢你。”他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这让我……更了解我的祖父了。”
“我也要谢谢你。”我说,“是你让我知道,我的奶奶,她不仅仅是我的奶奶,她还是林秀英。一个值得被爱,被铭记一生的女人。”
那天下午,我们聊了很多。关于他的祖父,我的奶奶,关于那个我们未曾经历过的时代,也关于我们自己。
我知道了他是小有名气的建筑设计师,在上海有自己的工作室。他设计的建筑,和他的人一样,有一种冷静而克制的现代感,但细节处又充满了人文关怀。
他也知道了我在一家杂志社做编辑,每天和文字打交道,生活简单而平静。
我们之间,有一种奇妙的亲近感。这种亲近感,来自于我们血脉里共同继承的那段往事。我们像是两个失散多年的亲人,因为祖辈的缘分,而重新连接在了一起。
离开咖啡馆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镇上的路灯亮起了昏黄的光。
“我明天回上海了。”他说。
“嗯,一路顺风。”
我们走到一个岔路口,该分头走了。
“那个……”他忽然叫住我,“我们……可以交换一下联系方式吗?以后……关于祖父和奶奶的事,或许还有什么可以分享的。而且,你奶奶的墓,我以后……可以和你一起去看看吗?”
“当然可以。”我笑了。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轻松的笑。
我们加上了微信。他的头像是他设计的一个建筑的局部模型,线条简洁而有力。我的头像,是一只猫。
回到老房子,我没有再关上那个樟木箱子。我把它放在那里,敞开着,让那些尘封的信件和照片,重新呼吸一下这个世界的空气。
我想,奶奶如果泉下有知,应该也会感到欣慰吧。她的故事,终于有了一个倾听者。她和陈知言先生那份深沉的感情,也终于以这样一种方式,得到了延续。
那之后,我和陈靖远一直保持着联系。
我们聊天的内容,一开始总是围绕着我们的祖辈。他会给我发一些他祖父年轻时写的诗,那些诗里,充满了对生活的热爱和对一个叫“秀英”的姑娘的赞美。我也会给他拍一些奶奶生前用过的东西,一把木梳,一个针线包,告诉他奶奶是如何用这些普通的东西,把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
我们像两个考古学家,小心翼翼地发掘着那段历史的每一个细节,然后兴奋地与对方分享。
慢慢地,我们的话题开始延伸。我们会聊各自的工作,聊最近看的电影和书,聊对一些社会事件的看法。我发现,我们有很多共同的爱好,对很多事情的看法也惊人地一致。
他是一个非常好的倾听者,也是一个非常有趣的分享者。他的专业知识,让他对空间和结构有独到的见解。他会跟我讲,一个好的建筑,是如何与环境对话,如何影响居住在里面的人的情绪。而我,则会跟他分享,一个好的故事,是如何通过文字的排列组合,构建起一个引人入胜的世界。
我们像是生活在两个不同维度的人,却又能在对方的领域里,找到共鸣和启发。
夏天的时候,他来我的城市出差。他提前告诉了我。
“周五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他在微信上问。
“好啊。”我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我们约在了一家环境很雅致的餐厅。他还是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的裤子,看起来干净又挺拔。看到我,他露出了一个熟悉的、温和的微笑。
那顿饭,我们吃得很愉快。我们聊了很多,从工作上的烦恼,到童年的趣事。在他面前,我感觉非常放松,可以毫无顾忌地做自己。
饭后,他送我回家。走在夜晚的街道上,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下个月,要去一趟你老家。”他忽然说。
“嗯?去干什么?”
“我接了一个项目,在你们镇上。一个……文化中心的改造项目。”他说,“我想,把那个地方,改造成一个可以纪念那段历史,纪念像我祖父和你奶奶那一代人的地方。”
我停下脚步,惊讶地看着他。
“我看了你奶奶的那些信,还有我祖父的日记。”他说,“我发现,他们那一代人,有太多值得被记住的故事。他们的青春,他们的理想,他们的爱情……不应该就这么被遗忘。我想建一个地方,可以收藏那些老物件,可以展示那些老照片,可以让现在的人,知道他们曾经怎样活过。”
他的眼睛在夜色里闪闪发光,充满了热情和理想。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他祖父陈知言的影子。
“这个项目,我想邀请你……做我的顾问。”他说,“你是文字的专家,你知道该如何讲述一个好故事。我需要你。”
我的心,在那一刻,跳得飞快。
“我……”
“你愿意吗?”他看着我,眼神真诚而期待。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的光,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愿意。”
从那以后,我们见面的次数更多了。我们一起回老家,一起走访那些还健在的老人,听他们讲述过去的故事。我们一起整理资料,一起熬夜画图,一起为了一个细节争论不休。
我们的关系,在这样一种共同的目标和协作中,变得越来越紧密。我们是工作伙伴,是朋友,更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准确定义的关系。
那个文化中心,在他的设计下,慢慢地有了雏形。他保留了老建筑的砖木结构,又巧妙地融入了现代的设计元素。光线,是他最看重的。他设计了很多天窗和落地窗,让阳光可以毫无阻碍地洒进来,照亮那些尘封的记忆。
而我,则负责为这个空间填充内容。我把奶奶和陈知言先生的故事,写成了一篇长长的文章,作为整个展览的开篇。我还收集了很多其他知青和当地村民的故事,试图还原一个更完整的时代面貌。
在这个过程中,我对我奶奶,对那个时代,都有了更深的理解。我明白了,每一个平凡的生命,都有其不凡之处。每一个被时代洪流裹挟的个体,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地、有尊严地活着。
又是一年清明。
文化中心已经基本完工,准备对外开放了。
我和陈靖远,再一次来到了那片半山腰的公墓。
这一次,我们没有再分开祭拜。我们站在两座并排的墓碑前,献上了两束一样的白色雏菊。
“奶奶,爷爷,陈爷爷。”我轻声说,“我们来看你们了。我们把你们的故事,讲给更多人听了。你们……会高兴吗?”
风吹过,山岗上的松涛阵阵,像是他们的回答。
陈靖远站在我身边,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
我没有挣脱。
我们静静地站了很久。阳光穿过云层,洒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走吧。”他说。
我们转身,并肩走下山。
下山的路上,他忽然停下来,对我说:“我第一次在这里见到你的时候,你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站在雨里,像一幅水墨画。”
我笑了:“你当时跪在我奶奶坟前,磕头磕得那么响,把我吓了一跳。”
“那时候,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说。
“什么念头?”
他看着我,眼神深邃而认真:“我想,我一定要完成祖父的遗愿。但现在,我有了新的念头。”
“是什么?”
“我想,和你一起,把我们的故事,也写下去。”
我的心,在那一刻,被一种巨大的、温暖的情感填满了。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因为一个“错误”而闯入我生命的男人。或许,这世上所有的相遇,都不是偶然。它们都是久别重逢,是跨越了时空的约定。
就像我的奶奶和他的祖父。
就像我们。
我对他伸出手,和他紧紧相握。
“好。”我说。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我们一起走下山,前面是长长的路,和无尽的未来。我知道,这个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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