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白居易(772-846),字乐天,号香山居士,唐代中晚期代表性诗人,祖籍山西太原,生于河南新郑。他倡导新乐府运动,主张“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其诗以平易近人、直指现实著称,与元稹并称“元白”,晚年与刘禹锡齐名称“刘白”。
白居易(772-846),字乐天,号香山居士,唐代中晚期代表性诗人,祖籍山西太原,生于河南新郑。他倡导新乐府运动,主张“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其诗以平易近人、直指现实著称,与元稹并称“元白”,晚年与刘禹锡齐名称“刘白”。
贞元十六年,白居易进士及第,历任翰林学士、左拾遗等职,因直言进谏被贬江州司马,后历任杭州、苏州刺史,官至刑部尚书。晚年退居洛阳香山,自编《白氏长庆集》七十五卷,诗作现存三千余首,数量居唐人之冠。
本文白居易的五首诗词:《问刘十九》描绘了冬日雪夜邀友饮酒的温馨场景,仅二十字却生动展现了绿蚁酒、红泥炉的家常气息,语言朴实却情意浓浓。《忆江南词三首》以简洁明快的语言,描绘了江南春日美景和诗人对江南的深切怀念。《观刈麦》以白描手法,描绘了五月麦收时节农民的辛勤劳作,充满对劳动人民的同情。《梦微之》是悼念亡友元稹的悲情之作,字字饱含对友人的深切思念。《长相思·汴水流》表达了词人悠悠的思念和离恨之情,意境婉约,情真意切。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白居易的《问刘十九》是一首充满生活气息的五言绝句。整首诗仅二十字,却用朴实的语言和巧妙的意象,描绘出冬日邀友共饮的温馨场景。
首句“绿蚁新醅酒”中的“绿蚁”指的是新酿米酒表面浮动的绿色泡沫(古时未过滤的酒称“醅”,音pēi)。这种略显粗糙的酒正体现了主人家自酿的诚意:酒色微绿如同春草,酒香仿佛穿过纸背扑面而来,如农家自酿的朴实风味。第二句“红泥小火炉”则用红泥炉温暖的色泽与首句呼应——绿酒红炉,冷暖色调交织在一起,既点亮了沉静的冬日黄昏,也暗示着主客围炉取暖的温情。
后两句则从景物转向人情。“晚来天欲雪”四字巧妙地融合了时间(傍晚)、气候(欲雪)和空间(天地之间)。古人常说“风雪夜归人”,而白居易却在风雪将至之时主动发出邀请。最后一句“能饮一杯无”采用疑问的口吻,看似随意却满含期待。这里的“无”(相当于现代汉语的“吗”)既表达了对友情的笃定,也留有一分矜持,就像友人间伸出的温暖手掌,令人难以拒绝。
诗人选取的意象都十分贴近生活:自家新酿的浊酒、朴实的红泥炉、将临的暮雪,这些都是普通百姓触手可及的事物。这种家常气息正是全诗的魅力所在。宋代杜耒写有“寒夜客来茶当酒”,明代董纪也有“梅雪轩中雪煮茶”,都是从白居易这里传承了用日常之物入诗的传统。而白居易更胜一筹在于,他没有用“茶”这种雅致之物,而选择了“绿蚁”这种略显粗糙的意象,反而突出了友情的真挚——就如同农家待客不吝捧出糙米酒,这份情谊无需华美器皿的装点。
诗中的色彩搭配也充满匠心。绿色原本属于冷色,但浮在酒面上便显出生机;红色本是暖色,而红泥炉那粗犷的质感又削弱了艳丽。当这两种色彩与“天欲雪”的灰白背景相遇,就如同雪地里燃起的一簇火苗,既有视觉层次,也暗含着冷暖相济的人生味道。这种用色手法如宋徽宗《瑞鹤图》中青空衬白鹤的清雅,或是齐白石画虾时“墨分五色”的韵味。
值得一提的是,这首诗创作于白居易被贬江州的时期。身处逆境的诗人并未沉浸于愁绪,而是从温酒待客的日常中提炼出诗意,这种豁达与苏轼“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的心境遥相呼应。诗中没有迁客骚人的哀叹,只有“能饮一杯无”的从容,就像王维在《终南别业》中“偶然值林叟,谈笑无还期”的自在。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
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
能不忆江南?
江南忆,最忆是杭州。
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
何日更重游?
江南忆,其次忆吴宫。
吴酒一杯春竹叶,吴娃双舞醉芙蓉。
早晚复相逢?
《忆江南词三首》犹如三幅江南水墨长卷,以最简练的笔触勾勒出动人的记忆。六十七岁的诗人在洛阳创作这些词时,距他担任杭州刺史已整整十七年,但江南的朝霞与春水依然在他的文字中鲜活流淌。
第一首开篇便用“风景旧曾谙(ān)”点明那历久弥新的熟悉记忆。“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两句,仿佛撕开记忆的帷幕,让鲜艳的色彩突然跃出。诗人摒弃了常见的桃红柳绿,而将目光投向江面:初阳把浪花染成跳跃的火焰,春水泛起如靛蓝绸缎般的光泽。这种“异色相衬”的手法,将江南春色幻化为永不褪色的画卷;结尾的反问“能不忆江南”犹如涟漪,将浓厚情感一圈圈荡入读者心间。
第二首则将视角转向杭州。月夜山寺寻桂的雅致,源自“中秋夜桂子坠”的传说;诗人披着月光徘徊于灵隐寺,与郡亭观潮时的闲适形成了动静对比。钱塘潮水在他笔下不再是汹涌惊涛,而成了“枕上看”的平常景致,这种举重若轻的笔法,仿佛是苏东坡“淡妆浓抹总相宜”的序曲。“何日更重游”一句中,既流露出对往昔的眷恋,也暗含着年迈难再远行的惆怅。
第三首转向苏州的温柔记忆。“吴酒一杯春竹叶”中,“竹叶”实为酒名,这一细节透露出诗人对江南生活的熟稔。醉舞的“吴娃”未必指特定人物,更似江南灵动气韵的象征;而结尾“早晚复相逢”的期盼,与第二首的遗憾形成情感的起伏,正如琵琶曲终时那欲说还休的余韵。
这三首词看似浅白如话,却暗藏匠心。“江”字自始至终贯穿全文,从江花、江水到江潮,既连接了地理意象,也象征着记忆长河的永续流淌。据传白居易作诗必求老妪解意,这种“简约而不简单”的创作理念,使得这些词作穿越千年依旧清新如初。
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
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
妇姑荷箪食,童稚携壶浆。
相随饷田去,丁壮在南冈。
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
力尽不知热,但惜夏日长。
复有贫妇人,抱子在其旁。
右手秉遗穗,左臂悬敝筐。
听其相顾言,闻者为悲伤。
家田输税尽,拾此充饥肠。
今我何功德?曾不事农桑。
吏禄三百石,岁晏有余粮。
念此私自愧,尽日不能忘。
《观刈麦》是一首深植于泥土、浸透着汗水的现实主义诗作。全诗用朴素的语言,描绘了唐代农民在五月麦收时节的艰辛劳作,同时通过一位拾穗贫妇的遭遇,揭示了沉重赋税下百姓的生存困境。
开篇四句“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lǒng)黄”用几近白描的手法勾勒出农时的紧迫感。南风吹拂中,“覆陇黄”三字既预示着丰收的希望,又响起了劳作的号角。妇孺们“荷箪(dān)食”“携壶浆”的送饭场景,与壮丁“足蒸暑土气,背灼(zhuó)炎天光”的劳作画面交织成一幅立体的农忙图卷;那“蒸”“灼”二字,将大地升腾的暑气和烈日炙烤脊背的酷热具体而生动地表现出来,仿佛能看见汗珠滴入黄土的瞬间。
诗中那“力尽不知热,但惜夏日长”的矛盾心理尤为动人。这看似自相矛盾的表述,其实正写出了农耕社会中与酷热搏斗的真实情景。农民们并非对酷暑毫无感受,而是深知“麦熟不待人”的农谚——收割关乎全家生计,必须争分夺秒。这种对生存本能的刻画,比单纯描绘酷暑更叫人动容。
当目光转向那“右手秉(bǐng)遗穗,左臂悬敝(bì)筐”的贫妇时,诗中的批判锋芒骤然显现。她本该拥有自己的田地,却因“家田输税尽”而沦为拾穗者。这一细节暗含着一个惊人的道理:今日挥汗收割的人,明日也许会因赋税而成为捡拾遗穗的穷苦人。诗人特意写下“听其相顾言,闻者为悲伤”,让田野间的低语化作震耳欲聋的控诉。
作为县尉的白居易,在目睹这一切后,发出了深刻的拷问:“今我何功德?曾不事农桑。吏禄三百石(dàn),岁晏(yàn)有余粮。”这种自省绝非敷衍了事的官样文章。从“念此私自愧”到“尽日不能忘”,我们仿佛看见诗人夜不能寐,反复摩挲着官服上的补子。这种将自己纳入批判视野的勇气,使得这首诗超越了普通悯(mǐn)农诗的范畴。
此诗诞生于白居易倡导的“新乐府运动”时期,践行“歌诗合为事而作”的创作理念。与杜甫那种“朱门酒肉臭”的沉痛呐喊不同,白居易选择用显微镜般的观察,将苦难细节呈现得淋漓尽致:老农皲裂的脚掌、贫妇磨破的衣襟、孩童提着的粗陶水罐……这些触手可及的真实细节,构筑起一幅饱满的农民生活画面。诗中虽然未直接点出“苛政猛于虎”,但“输税尽”三字已道尽世间的沧桑。
夜来携手梦同游,晨起盈巾泪莫收。
漳浦老身三度病,咸阳宿草八回秋。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阿卫韩郎相次去,夜台茫昧得知不?
白居易的《梦微之》是他晚年为悼念挚友元稹而作的真挚诗篇。元稹(字微之)与白居易不仅同为进士,更以诗文唱和相伴三十年,堪称知己。
首联“夜来携手梦同游,晨起盈巾泪莫收”以虚实相生的手法拉开序幕。梦中携手共游的温馨(曾展现二人意气风发、谈笑风生)与醒来时满巾泪湿的凄楚形成鲜明对比。“盈”字不仅写出了泪水丰盈,更暗示满怀思念,仿佛连晨起整理仪容的力气也被悲痛耗尽。这种“不思量,自难忘”的情感,如同苏轼《江城子》中“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的无声悲痛。
颔联“漳浦老身三度病,咸阳宿草八回秋”直白地用数字写出生命的脆弱与时光的残酷。诗人在漳浦(今福建漳州)三次病倒,而长安城外元稹墓旁的“宿草”已历八次枯荣(“宿草”典出《礼记·檀弓》:“朋友之墓,有宿草而不哭焉”),既点明阴阳分隔之久,又隐含“本不该再恸哭,却终究难抑悲怀”的矛盾情绪。这种情感与杜甫“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的沧桑相通,却更添暮年独活的苦涩。
颈联“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堪称悼亡诗中的千古绝唱。元稹的骸骨已随泥土消散,而白居易的头上却似积雪未融——前者象征生命的彻底终结,后者则昭示着年华流逝中徒然延续的凄凉。这样的生死对比如《古诗十九首》中“去者日以疏,生者日以亲”的绝望;白居易以“雪”喻白发,将抽象的时光具象为触目惊心的景象。元稹生前曾写下“垂死病中惊坐起”以怀念白居易,而如今挚友再也无法回应他的呼唤,只有寒雪见证诗人孤独的心境。
尾联“阿卫韩郎相次去,夜台茫昧(máng mèi)得知不”将悲痛推向极致。阿卫(元稹幼子)与韩郎(元稹女婿)相继离世,诗人向那渺茫幽冥之处问道:那里是否知晓人间生死离别?“夜台茫昧”暗示坟墓幽暗未明,正如诗人无处安放的牵挂。这种仿佛与亡魂对话的写法,与李商隐“何当共剪西窗烛”中再聚的幻想形成鲜明对比——李商隐尚存重逢之愿,而白居易只剩下单向的叩问;“相次去”二字更隐含诗人对生命断裂、往日情谊终将随风凋零的恐惧:当故人子孙渐逝于时光中,又有谁能证明那段倾心相交的旧日情深?
全诗虽未加雕饰,却以朴实的叙述展开深沉情感。白居易晚年的诗风“言浅而思深”,正如《琵琶行》中“同是天涯沦落人”诉尽漂泊,而此诗则以“雪满头”写尽沧桑。诗中四次提及时光(三度病、八回秋、泥销骨、雪满头),仿佛四记重锤,将“死别已吞声,生别常恻恻”的悲剧敲击得震耳欲聋。这份跨越千年的挚友情谊,正如黄庭坚追忆苏轼时所叹“人间风日不到处,天上玉堂森宝书”——无论天上还是人间,都难以隔断灵魂的共鸣。
汴水流,泗水流,
流到瓜州古渡头。
吴山点点愁。
思悠悠,恨悠悠,
恨到归时方始休。
月明人倚楼。
《长相思·汴水流》是一首借流水寄托情思的婉约小令,字句浅白却意蕴深长。全词以“汴水”、“泗水”之流连绵不断的景象,串起连绵愁绪,将自然景物与内心情感交织在一起,读来仿佛见到月下独倚的身影,耳边回响着流水潺潺的叹息。
开篇“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洲古渡头”连续使用三个“流”字(“汴”音biàn,“泗”音sì,“洲”音zhōu),既写实地描绘两河奔流,又暗示思念绵延不断。汴水、泗水在瓜洲古渡交汇,如同经过百转千回后凝成的心结;而江南“吴山点点愁”则将青翠山峦赋予了离愁的意味,每一道峰影都似心头沉甸的忧结。清代陈廷焯曾盛赞这句“五字精警”,因“愁”字不仅点染了山色,更让自然景物成为情感的载体,与后文“思悠悠,恨悠悠”遥相呼应。
词中叠字的运用尤显巧妙。 “流”“悠”等字的重复,不仅模仿了水流与叹息绵延的声音,也使全词韵律回环。汴泗之水跨越千里奔流不息,思念亦随之不断延伸;而“恨到归时方始休”的决然,凸显出等待中的煎熬。正如《诗经》以流水喻情、以山载愁,不直言“相思”,全词处处流露出望穿秋水的深情。
下阕“月明人倚楼”则是画龙点睛之笔。明月清辉似水,衬托出倚楼人孤寂的身影,颇有李煜“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之意。流水、远山与明月构成的画面,不仅拓展了时空的广度,也将愁思定格在那静谧的夜色中。这“一派流泻的月光”既营造了氛围,也使抽象的情感变得触目可感;倚楼远眺的姿态,恰似历代凭栏远望的剪影,成为古典诗词中最动人的意象之一。
值得一提的是,白居易并未直抒离别之痛,而是通过地理空间的延伸构建情感脉络。汴水、泗水、瓜洲、吴山这些地名的串联,暗示着思念随流水远赴江南的踪迹。这种写法与张先“古汴东流水”的寄情一脉相承,让运河之水承载着超越时空的相思;而“恨到归时方始休”直白的情感宣泄,又在含蓄的景物描写之后爆发出强烈的情感力量,形成了收放自如的节奏。
这首小令之所以动人,在于它以最朴素的文字道出了人类共同的情怀:流水不断,思念亦不息;青山凝愁,离恨愈加沉重。正因如此,千年前的汴水泗水,至今仍在读者心中悄然流淌着那绵绵不绝的情思。
来源:混沌婴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