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的手艺是跟师傅学的,从刨花里闻着木头香长大,锯子、刨子、凿子,比亲兄弟还亲。师傅常说,做木匠,得心正,心正了,手里的活儿才稳,做出来的家具才能传代。
我叫李伟,一个靠手艺吃饭的木匠。
我的手艺是跟师傅学的,从刨花里闻着木头香长大,锯子、刨子、凿子,比亲兄弟还亲。师傅常说,做木匠,得心正,心正了,手里的活儿才稳,做出来的家具才能传代。
我今年三十,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搁人堆里一抓一大把。经人介绍,我认识了陈静。
陈静是个盲人姑娘。
第一次见面,是在一家安静的茶馆。介绍人王婶把她领进来的时候,我心里咯噔一下。她手里拄着一根盲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她穿了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簪子挽着,脸上干干净净,没化妆,但比我见过的许多姑娘都耐看。
她“看”不见我,只是微微侧着耳朵,朝我这个方向,嘴角带着一点浅浅的笑。
“小李,这就是陈静。”王婶热情地张罗。
我赶紧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一声,显得有些笨拙。“你好,你好,我叫李伟。”
“李伟,你好。”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镇定,“我叫陈静。”
那天的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窗照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我看着她,心里那些关于残疾的偏见和顾虑,忽然就淡了。我看到的是一个沉静、美好的姑娘,和别人没什么不一样。
我们聊了很多,聊我的木工活,聊她的工作。她在一家科技公司做语音质检,靠耳朵吃饭,听力好得惊人。她能从客服人员的语气里,听出是真心实意还是敷衍了事。
她说:“其实我们都一样,都是靠本事吃饭。”
这句话一下子就说到了我心坎里。我靠的是手上的准头和眼睛的毒辣,她靠的是耳朵的敏锐和内心的澄澈。确实,我们都一样。
后来,我们顺理成章地走到了一起。
跟陈静在一起,我的生活变得不一样了。我开始留意路上的盲道是不是被占了,开始习惯走路时把她护在右边,开始学着怎么用语言去描述晚霞的颜色,而不是简单地说一句“真好看”。
她很独立,独立得让我心疼。家里的东西,她都分门别类,摆放得整整齐齐,每样东西都有固定的位置,从不会乱。她自己做饭,刀工虽然慢,但切出来的土豆丝粗细均匀,比我这个常年拿刀斧的还规整。
她说,她的世界是靠记忆和触摸建立起来的。只要东西不乱动,她的家就和我的家一样,没什么区别。
半年后,我们决定住在一起。房子是我租的两居室,不大,但朝南,阳光很好。为了她,我把家里所有带棱角的地方都用软胶包了起来,把所有常用的东西都放在她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我以为,我已经足够了解她了。
直到我们同居的第一个星期。
那是个夏天的晚上,有点闷热。我睡得迷迷糊糊,被一阵轻微的响动吵醒。我睁开眼,看见卧室的门缝里透出一道光。
是卫生间的灯光。
我以为是我忘了关,也没多想。但紧接着,我听到了陈静起身下床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然后是她摸索着走出卧室的脚步声,再然后,是卫生间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冲水声响起,她又开门走了出来。
让我觉得奇怪的是,她回到卧室后,卫生间的灯,还亮着。又过了几秒,我才听到“啪”的一声轻响,灯灭了,世界重归黑暗。
我心里犯起了嘀咕。她看不见,为什么要去开灯?而且,是进去之后开,出来之后再关。这完全不合常理。
难道……她能看见一点光感?
我没问。我怕我的问题会刺伤她。对于她的眼睛,我们之间有一种默契的禁忌,她不主动提,我绝不会问。我不想让她觉得,我时时刻刻都在意她是个盲人。
可这个念头,就像一颗扔进水里的石子,在我心里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久久不能平息。
第1章 一盏不该亮的灯
日子一天天过去,卫生间那盏不该亮的灯,成了我心里的一个结。
每晚,几乎都在同一个时间,陈静会准时起夜。而每一次,她都会重复那个让我费解的流程:摸索着走进卫生间,打开灯,关上门,用完之后再出来,最后才把灯关掉。
那道从门缝里透出的光,像一把小小的刻刀,在我心里反复划拉。
我开始不动声色地观察她。
我发现,她对颜色似乎有种特殊的“直觉”。她有几件颜色不同的连衣裙,浅蓝、米白、淡绿,她总能准确地拿出我夸过好看的那一件。
有一次,我故意把她叠好的两件T恤调换了位置,一件是纯黑的,一件是深灰的。第二天早上,我看见她伸手去拿黑色的那件,手指在衣服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准确无误地抽了出来。
我当时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静,你怎么知道这件是黑色的?”我装作不经意地问。
她正低头整理衣领,闻言笑了笑,说:“料子不一样。黑色的这件棉质更软一些,领口有一圈细小的罗纹。灰色的那件有点弹性。”
她的解释天衣无缝,可我心里的疑云却更重了。
我甚至做了一些更过分的试探。我买了一束花回来,一束五颜六色的玫瑰,红的、黄的、粉的。我把花瓶放在她每天都会经过的客厅桌上。
“静,我买了花。”我说。
她循着我的声音走过来,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触摸着花瓣。她的指尖像蝴蝶一样,从一片花瓣滑到另一片。
“真香。”她闭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陶醉的神情,“有很多种颜色吧?”
“嗯,对。”我盯着她的脸,试图从她细微的表情里找出破绽。
“红玫瑰最香了,是吗?”她忽然问。
我的心猛地一沉。她怎么知道有红色的?难道她真的能看见?哪怕是一点模糊的影子?
“是……是啊。”我回答得有些干涩。
她却好像没察觉我的异样,继续抚摸着花瓣,轻声说:“以前我还能看见的时候,我妈妈最喜欢红玫瑰。她说,红玫瑰有股子不一样的香气,是太阳的味道。”
原来是这样。
我松了一口大气,但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强烈的自我厌恶。李伟啊李伟,你怎么能这么揣测她?她把一颗完整的心都交给了你,你却在怀疑她的坦诚。
可是,卫生间的灯,又该怎么解释呢?
我妈的到来,让这件事变得更加复杂。
我妈是个典型的传统妇女,刀子嘴豆腐心。她从一开始就不同意我和陈静在一起。她不嫌弃陈静本人,她是怕我受苦。
“一个瞎姑娘,以后怎么照顾你?不得你伺候她一辈子?”这是她常挂在嘴边的话。
那天,她提着一篮子自己种的青菜和一锅炖好的老母鸡汤,杀了过来。
陈静表现得特别好,忙着给我妈倒茶,拿拖鞋。虽然动作慢一点,但处处透着妥帖和尊重。我妈的脸色渐渐缓和下来。
吃饭的时候,我妈还在不停地给我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看你瘦的。”
陈静就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自己用筷子摸索着夹菜。她从不让人帮忙,除非是汤。
“小静啊,你自己多夹点菜,别客气。”我妈终于想起了她。
“好的,阿姨。”陈静微笑着回答。
一顿饭吃得还算和气。饭后,我妈留在我们这儿过夜,睡在次卧。
半夜,我又被那道熟悉的光惊醒了。
是陈静去卫生间了。
紧接着,我听见次卧的门也响了一下,是我妈也起夜了。
两个女人,一前一后,都走向了卫生间。
我竖起耳朵,心提到了嗓子眼。
只听我妈在外面“咦”了一声,带着浓浓的疑惑:“小静,你怎么开着灯啊?你不是……”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我听见陈静的声音,依旧是那么平静:“哦,习惯了,阿姨。您先用吧。”
然后是卫生间的门被打开,我妈走了进去。
那一晚,我彻夜未眠。我妈第二天走的时候,把我拉到楼下,脸色凝重。
“儿子,你跟妈说实话。”她压低了声音,“那姑娘……是不是能看见点儿?”
“妈,您胡说什么呢!”我有些烦躁。
“我没胡说!”我妈提高了音量,“你当我傻啊?一个全瞎的人,黑灯瞎火地上厕所,开什么灯?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吗?她是不是骗你了?”
“她不是那样的人!”我几乎是吼了出来。
我妈被我吓了一跳,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我……我还不是为你好?我怕你被人骗了,吃了亏!你这孩子,怎么就不懂当妈的心呢?”
看着我妈委屈的样子,我心里一阵发堵。我送走她,一言不发地回到楼上。
陈静正坐在沙发上听广播,脸上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走到她面前,阴影笼罩了她。她似乎感觉到了,关掉了广播,抬起头“望”向我。
“阿姨走了?”
“嗯。”我闷闷地应了一声。
空气里一片死寂。那些盘踞在我心里的疑问,像一群疯狂生长的藤蔓,快要把我勒得喘不过气来。
我终于忍不住了。
“陈静,”我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你晚上去卫生间,为什么……总要开灯?”
第2章 木头与人心
我的问题一出口,客厅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陈静脸上的微笑僵住了,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变化,如果不是我天天看着她,根本无法察觉。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微微收紧,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像慢镜头一样在我眼前拉长。我甚至能听到窗外马路上汽车驶过的声音,和我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我有些后悔。我的语气是不是太冲了?像是在审问一个犯人。
我应该再委婉一点的。
就在我准备开口解释的时候,陈静说话了。
“灯?”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很轻,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哦,你说那个啊。”
她顿了顿,重新露出一个浅浅的笑,但这笑容里,带着一丝我读不懂的疏离。
“就是个习惯。”她说,“小时候养成的,改不掉了。”
“习惯?”这个解释太过轻描淡淡,无法抚平我心中的波澜。一个盲人,怎么会养成开灯的习惯?
“嗯。”她点了点头,不再看我,而是把头转向了窗户的方向,似乎在“听”外面的阳光,“以前……还能看见一点的时候,我特别怕黑。家里人就让我养成了随手开灯的习惯。后来眼睛完全看不见了,但这习惯刻在骨子里了,有时候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把开关按了。”
她的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每一个字都挑不出错。
可我就是觉得,不对劲。
那是一种直觉,就像我用手一摸,就能知道一块木料是新材还是老料,是向阳还是背阴。她的这番话,就像一块经过反复打磨、上了清漆的木头,表面光滑,却闻不到一点木头本身的纹理和味道。
“是吗?”我干巴巴地应着。
“是啊。”她转回头,朝我笑了笑,“让你担心了?是不是阿姨跟你说什么了?”
她总是这么聪明,这么通透。
我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别怪阿姨,她也是关心你。”陈静的语气很温和,“也怪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省得你胡思乱想。”
她把一切都揽到了自己身上,说得那么体贴,那么周到,反而让我觉得自己更加不堪。我像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而她,是那个永远包容我的大人。
这件事,就这样被轻轻地揭了过去。
可那个结,并没有解开,反而系得更紧了。
我的工作开始变得不顺心。
我在一家老字号的家具厂当技术骨干。厂长老张是个和我师傅一样脾气的老木匠,我们做的都是榫卯结构的中式家具,用料讲究,做工精细,价格自然也不便宜。
可现在市场变了。年轻人喜欢简约的、便宜的板材家具,我们的东西越来越难卖。厂子效益不好,新来的少东家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满脑子都是互联网思维。
他提出,要改革。
怎么改?就是放弃传统工艺,上流水线,用钉子和胶水代替榫卯,用贴皮板代替实木。
“李师傅,我知道你手艺好。”少东家拍着我的肩膀,说得口沫横飞,“但现在是快消时代,咱们得跟上潮流!一套红木家具做半年,人家板材厂一天就能出几百套。咱们的成本多高?利润多薄?”
我看着他递过来的设计图,上面是些花里胡哨、不伦不类的所谓“新中式”家具,我的手都在发抖。
“这不是做家具,”我冷冷地说,“这是做垃圾。”
“哎,话不能这么说嘛!”少東家也不生气,“这是迎合市场。咱们先用这些便宜货把品牌打出去,赚了钱,再回头搞你的高端定制,不是两全其美吗?”
我和他,和厂里的一帮老师傅,吵得不可开交。老厂长夹在中间,唉声叹气,一边是祖宗传下来的手艺,一边是儿子嘴里不景气的现实。
那段时间,我心里憋着一股火,回到家也总是拉着一张脸。
陈静感觉到了我的低落。
她会在我回家的时候,递上一杯晾好的温水;会在我皱着眉头发呆的时候,默默地给我捏捏肩膀;会拉着我,给我读她新“看”的电子书里的有趣段落。
她用她自己的方式,小心翼翼地,温柔地,试图抚平我心里的褶皱。
可我那时候就像一块被水浸透了的朽木,又沉又重,根本拧不出一点轻松的劲儿来。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厂里的争吵,师傅的叹息,少东家的宏图大志,像一团乱麻在我脑子里搅和。
半夜,陈静又起身了。
卧室门缝里,那道光准时亮起。
我心里的那股无名火,“噌”地一下就蹿了上来。工作上的不顺,对未来的迷茫,对我妈的愧疚,以及对陈静的怀疑,所有负面情绪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我猛地坐了起来。
我等她从卫生间出来,关上灯,摸索着回到床边。
“陈静。”我在黑暗中开口,声音冰冷。
她吓了一跳,身体明显地哆嗦了一下。“李伟?你没睡着?”
“我睡不着。”我盯着她模糊的轮廓,“我再问你一遍,你开灯,到底是为了什么?”
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僵硬。
“我……我说过了,是习惯。”她的声音里带了一丝颤抖。
“习惯?”我冷笑一声,“一个看不见的人,怕黑?你这个习惯,是说给谁听的?说给我,还是说给你自己?”
我的话像刀子一样,又尖又冷。
我知道这很伤人,但我控制不住自己。我被那些解不开的谜团和现实的压力折磨得快要疯了。
陈静没有再说话。
她就那么站在床边,一动不动。黑暗像浓稠的墨汁,包裹着我们两个人。我甚至能听到她极力压抑的、细微的呼吸声。
我们就这样对峙着,像两只在暗夜里互相戒备的刺猬。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
她忽然很轻地问了一句:“李伟,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骗子?”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质问,没有哭泣,但那份平静里透出的绝望,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地扎进了我的心脏。
第3章 暗处的裂痕
陈静的那句“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骗子”,像一盆冰水,从我头顶浇了下来,让我瞬间清醒。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是”,想说“我只是心情不好”,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可是在那样的寂静里,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我的沉默,已经给了她最残忍的回答。
她没有等我开口。
她慢慢地转过身,摸索着走到了客厅的沙发上,然后轻轻地躺了下去。她甚至没有拿一床被子。
那个夜晚,我们之间隔着一堵无形的墙,墙的这边是我,被悔恨和烦躁反复煎熬;墙的那边是她,蜷缩在沙发上,用沉默对抗着整个世界的冰冷。
我一夜没合眼。天蒙蒙亮的时候,我听见她起身,摸索着进了卫生间洗漱,然后换好衣服,拿起盲杖,开门,离开。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安静得像一个幽灵。
我知道,我伤透了她的心。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陷入了冷战。
这是一种最折磨人的冷战。我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像是两个合租的陌生人。她按时出门上班,按时回家做饭。饭菜依旧可口,但饭桌上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笑语。她会把我的那一份盛好放在桌上,然后自己端着碗,去客厅的沙发上,打开收音机,一边听新闻,一边慢慢地吃。
她不再给我递温水,不再给我捏肩膀,不再跟我分享她听到的趣闻。她收回了她所有的温柔和体贴,把自己的世界重新封闭起来,只留给我一个客气而疏离的背影。
家里的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厂里的事情同样一团糟。少东家一意孤行,已经开始着手改造生产线。几个老师傅气得撂了挑子,回家“休养”去了。老厂长天天愁眉苦脸地找我谈话,让我顾全大局,让我理解年轻人的想法。
“李伟啊,”他拍着我的肩膀,满嘴的烟味,“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可这厂子,不能就这么黄了啊!手艺是死的,人是活的。咱们得先活下去,才能谈以后。”
我心里乱成一团麻。我觉得自己像个笑话,坚守着那些别人看来早已过时的“老规矩”,在家里,我怀疑自己最亲近的人;在厂里,我成了阻碍发展的“老顽固”。
我突然觉得很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
那天晚上,我加了会儿班,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
屋里黑着灯。
我心里一沉,以为陈静还没回来。可我换鞋的时候,看到了她放在鞋柜上的盲杖。
她在家。
我打开灯,看见她还像前几天一样,蜷缩在沙发上,身上只盖了一件薄薄的外套。她似乎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
客厅的桌上,用一个大碗扣着给我的晚饭,旁边还有一张纸条。
我拿起来,上面没有字。我这才想起来,她看不见,怎么写字。我把纸翻过来,背面用胶带粘着一小块布料,上面用针线歪歪扭扭地绣了两个字:吃饭。
她的针脚很乱,有的地方甚至扎破了手指,留下了一点点暗红色的血迹。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这个傻姑娘,她明明在生我的气,却还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关心我。她怕我看不懂,还特意用了这种最笨拙、最费力的方式。
我端起那碗已经凉透了的饭菜,走到厨房,用微波炉热了热。饭菜还是我爱吃的口味,青椒肉丝和番茄炒蛋。我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米饭里,又咸又涩。
我到底在干什么?
我怀疑她,伤害她,把工作上的怨气全都撒在她身上。我忘了她一个人走到今天,吃了多少苦;忘了她在我面前,总是展现出最坚强、最乐观的一面;忘了她那双看不见的眼睛背后,藏着一颗多么敏感和需要呵护的心。
卫生间的那盏灯,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就算她能看见一点光,甚至她根本没有全盲,那又怎么样呢?她欺骗我了吗?她图我什么了?图我这个脾气又臭又硬的穷木匠,能给她荣华富贵吗?
是我自己,心胸太狭隘了。
我吃完饭,洗了碗,然后走到沙发边,静静地看着她。
灯光下,她的脸显得有些苍白,眉头即便是睡着了,也微微地蹙着,像是有什么化不开的心事。
我想把她抱回卧室,又怕吵醒她。我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回房拿了一床薄被,轻轻地盖在了她身上。
就在我直起身子的时候,她忽然动了一下,含糊地叫了一声:“李伟……”
是在做梦吗?
我俯下身,凑近了听。
“……别生气了。”她又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委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我的心,像被一只大手狠狠地攥住了,疼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我再也忍不住了。
我轻轻地摇了摇她:“静,陈静,醒醒。”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没有焦点,只是茫然地“望”着天花板。
“李伟?”她感觉到了身边有人。
“是我。”我的声音有些沙哑,“对不起。”
她愣住了。
“前几天……是我混蛋。”我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仰头看着她,“我不该那么跟你说话,不该怀疑你。工作上的事,我心里烦,就不该拿你撒气。你骂我吧,或者打我两下也行,别不理我,好不好?”
陈静没有说话,只是嘴唇微微地颤抖着。
我看着她,鼓起我这辈子最大的勇气,把那个问题,用一种最平和、最真诚的方式,重新问了一遍。
“静,你告诉我,好不好?”我轻声说,“那盏灯,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不是怀疑你,我就是……想知道,想走进你的世界里去。不管答案是什么,我都接受。就算你是装瞎的,是个骗子,我也认了。只要你还愿意跟我在一起。”
我说完,紧张地看着她,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陈静的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
一滴眼泪,从她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滑落,顺着脸颊,滴落在沙发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哭了。这是我认识她以来,第一次见她哭。
“你这个……傻子。”她带着哭腔,骂了一句。
然后,她向我伸出手,说:“拉我起来。”
我连忙握住她的手,把她扶起来坐好。
她擦了擦眼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她抬起头,虽然看不见我,但她的脸却准确地朝着我的方向。
“那盏灯,”她说,“不是为我开的。”
第4章 为你开灯
“不是为你开的?”我愣住了,完全没明白她的意思。
这屋子里,除了我,就是她。卫生间的灯,不是为她开的,难道是为我开的?
可我晚上睡觉,雷打不动,根本没有起夜的习惯。
陈静似乎看穿了我的疑惑。她用手背抹了抹残余的泪痕,声音虽然还有些沙哑,但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李伟,”她轻声叫着我的名字,“你还记得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跟我说你的工作吗?”
“记得啊。”我点点头,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我说我是个木匠。”
“对。”她说,“你跟我说,你最喜欢跟木头打交道,因为木头不会骗人。一块木料好不好,纹理直不直,有没有虫蛀,你用手一摸,用眼一看,心里就有数了。你还说,做家具,最重要的是‘规矩’,榫卯结构,严丝合缝,一是一,二是二,来不得半点虚假。”
她把我当时说过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出来。我心里一动,没想到她记得这么清楚。
“你是个特别较真的人。”她继续说,“你相信眼见为实,相信逻辑,相信所有的事情都应该有一个合理的解释。所以,一件不合常理的事情,会让你心里不舒服,会让你翻来覆去地想,直到想出个所以然来。”
我沉默了。她说得没错,我就是这样的人。我师傅教我做木活的时候就说,一根线弹不直,一件家具就做不正。这个道理,早就刻进了我的骨子里。
“我知道,我晚上开灯这件事,让你想不通。”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歉疚,“我早就该告诉你的,可我……我不知道怎么开口。我怕你觉得我奇怪,或者……觉得我可怜。”
“我怎么会觉得你可怜?”我急忙说。
她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抹苦涩的笑:“因为这盏灯,确实不是为一个盲人开的。”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组织语言。
“它是为一个看得见的人开的。”
我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我隐隐约,似乎抓到了什么,但那念头一闪而过,快得让我抓不住。
“李伟,”她把手伸过来,摸索着,找到了我的手,然后轻轻地握住。她的手很凉,“这盏灯,是为你开的。”
“为我?”我失声问道,满脑子都是巨大的问号。
“嗯,为你。”
她低下头,声音变得更轻了,像是在讲述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
“我们刚住在一起的时候,你睡觉特别不老实。”她说,“有天晚上,你翻身,一脚把被子踢到了地上。你睡得沉,一点都没发觉。我听见了,就想下床帮你把被子捡起来。”
我的脑海里,努力回忆着那个场景,却一点印象都没有。
“那天晚上没有月光,屋子里特别黑。我怕把你吵醒,就没开灯。我凭着记忆,摸索着下床,结果……结果不小心,膝盖撞到了床头柜的角上。”
她说着,松开我的手,轻轻地摸了摸自己的膝盖。
我心里一紧,连忙伸手去摸她的膝盖。隔着薄薄的睡裤,我能感觉到她的膝盖骨上,似乎有一块地方不太平整。
“当时撞得特别疼,我没敢出声,怕吵醒你。我就那么忍着,把被子捡起来,重新给你盖好。”
“后来呢?”我的声音已经有些发颤。
“后来,我就想。你是个看得见的人,你习惯了有光的世界。虽然你晚上不起夜,但万一呢?万一你哪天晚上口渴了,想起来喝水,或者做噩梦了,突然惊醒,屋子里一片漆黑,你看不清路,磕了碰了怎么办?”
她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却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我看不见,黑暗对我来说,是常态,是安全的。我早就习惯了在黑暗里行走。可是你不一样。光,才是你的世界。”
“所以,从那天以后,我每次半夜去卫生间,都会先把灯打开。卫生间的光,能透过门缝,在卧室的地板上照出一片朦朦胧胧的光晕。那点光虽然不亮,但足够让一个看得见的人,在半夜醒来的时候,能看清脚下的路,能分清家具的轮廓。”
“我进去之后,会把卫生间的门虚掩着,等你用完出来,我再把它关上。我怕开关的声音会吵到你,所以选择在最后,你已经回到卧室睡熟的时候,再轻轻地把灯关掉。”
她说完,客厅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我呆呆地坐在地上,握着她微凉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被一百口大钟同时敲响。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盏让我辗转反侧、百般猜忌的灯,那个让我怀疑她、伤害她的所谓“疑点”,竟然是她为我点亮的。
她用一个盲人的方式,为我这个看得见的人,在黑暗里,留了一盏灯。
这是一个我做梦都想不到的答案。它不合逻辑,不合常理,却充满了这个世界上最温柔、最笨拙,也最深沉的爱意。
我一直以为,是我在照顾她,是我在为她改造这个家,是我在用我的眼睛,为她描述这个世界。
可我错了。
她也一直在用她的方式,默默地,小心翼翼地,爱着我,保护着我。她的爱,不像我做的那些事情一样看得见,摸得着。她的爱,是无声的,是藏在那一盏深夜的灯光里的。
我这个自以为是的傻瓜,却把这份深沉的爱,当成了一把怀疑的刀,狠狠地插进了她的心里。
“对不起……”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已经泣不成声,“静,对不起……我……我真不是个东西……”
我把头埋在她的膝盖上,像个犯了错的孩子,眼泪汹涌而出,打湿了她的裤子。
我活了三十年,流的眼泪加起来,都没有这一刻多。
陈静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一下一下,轻轻地抚摸着我的头发。她的动作很轻柔,像是在安慰一只受伤的小兽。
过了很久,我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
我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美丽的、没有焦点的眼睛。在灯光下,那双眼睛里,仿佛盛满了星光。
“疼吗?”我哽咽着问,手还放在她的膝盖上。
她摇了摇头,笑了。那笑容,像雨后的彩虹,干净,明亮,驱散了这些天来笼罩在我们之间的所有阴霾。
“早就不疼了。”她说,“李伟,你记住。我的世界是黑的,但我的心,是亮的。因为我的心里,住着你。”
“而你,”她摸索着,捧住我的脸,用指腹轻轻擦去我脸上的泪痕,“就是我的光。”
第5章 看不见的看见
那一晚,我们聊了很久。
我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好像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不见。我把这些天心里的憋闷、厂里的烦心事,一股脑地,全都告诉了她。
我像一个在外面受了委屈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的港湾。
陈静就那么静静地听着,偶尔用手拍拍我的背,像在安抚一个闹脾气的孩童。
等我说完,她才缓缓开口:“李伟,你还记得你跟我说过,你师傅是怎么教你选木料的吗?”
“记得。”我说,“师傅说,不能只看表面。有些木头,看着光鲜亮丽,但内里可能早就被虫蛀空了,是朽木。而有些木头,外表看着粗糙,甚至有点丑,但纹理紧密,质地坚硬,是能做大梁的好材料。”
“是啊。”陈静说,“人心,不也跟木头一样吗?”
我心里一动,抬起头看着她。
“那个少东家,他说的那些话,听起来很有道理,很‘光鲜’。迎合市场,快速赚钱,听着就像一块谁都想抢的好木料。可是,这块木料的内里是什么?是放弃了手艺的根本,是用廉价的材料去糊弄人。这样的东西,就算能流行一时,也成不了能传代的好家具。它的‘心’,是空的。”
“而你坚守的那些‘老规矩’,那些费时费力的榫卯工艺,看起来好像不合时宜,有点‘粗糙’。但它代表的是匠人的良心,是实实在在的品质。这才是能撑起一个品牌,让它百年不倒的‘大梁’。”
她的话,像一道光,瞬间照亮了我混沌的脑子。
是啊,我怎么就钻了牛角尖呢?我天天跟木头打交道,怎么就把这么简单的道理给忘了?
我一直觉得,陈静的世界是狭小的,是被局限的。可我错了,大错特错。她的眼睛虽然看不见,但她的心,比谁都看得清,看得远。
她能“看见”我没看清的本质,能“看见”我内心的挣扎和坚守的价值。
“我明白了。”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连日来压在心口的大石头,终于被搬开了,“静,谢谢你。”
“傻瓜,我们之间,说什么谢。”她笑了笑,在我怀里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以后有什么事,不许再一个人憋着了,要跟我说。我虽然帮不上你什么大忙,但至少,可以当你的出气筒。”
“我哪舍得。”我把她抱得更紧了。
那一晚,她没有回沙发,我们相拥而眠。我睡得格外踏实,一夜无梦。
第二天,我神清气爽地去了厂里。
我直接找到了老厂长和少东家。
“厂长,少东家。”我开门见山,“流水线的事,我还是不同意。但是,我有个新想法。”
少东家挑了挑眉,一副“我看你能说出什么花来”的表情。
“我们不能放弃传统工艺,这是我们的根。”我看着老厂长,说得斩钉截铁,“但是,我们也不能守着老东西一成不变,这也是死路一条。”
我转向少东家:“你说得对,现在的年轻人喜欢简约,喜欢个性化。那我们为什么不能用最好的手艺,去做最简约、最符合现代审美的好东西呢?”
“我们可以开一条新的产品线,就叫‘匠心’系列。专门做小件的、设计简约的实木家具。比如一张书桌,一个床头柜,一把椅子。用料还是最好的料,工艺还是最传统的榫卯工艺,但设计上,我们可以请年轻的设计师来做,做得更时尚,更贴近生活。”
“同时,我们可以把制作过程拍成视频,放到网上去。让大家看看,一榫一卯是怎么连接的,一块木头是怎么在我们手里变成一件有温度的家具的。我们要卖的,不只是一件东西,更是一种匠人精神,一种生活的品质。”
“至于那些便宜的板材货,”我顿了顿,语气坚定,“我们厂,不做。那是砸我们自己招牌的垃圾。”
我说完,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老厂长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慢慢地亮起了光。他用力地一拍大腿:“对!就该这么干!这才是我们老祖宗传下来的好东西该走的路!”
少东家愣愣地看着我,脸上的轻浮和不屑慢慢褪去,取而代代的是一种审视和思索。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道:“李师傅,你说的这个……有点意思。你做个详细的方案出来,我们再开会讨论。”
我知道,这件事,有门儿了。
从那天起,我整个人都变了。我不再纠结于那些无法改变的现实,而是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新的产品方案里。我开始研究现代家居设计,开始学习怎么把传统元素和现代审美结合起来。
我每天都充满了干劲。
而我和陈静之间,也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默契和甜蜜。
我们之间,再也没有了秘密和隔阂。我会把工作上的每一个进展都告诉她,她会戴着耳机,帮我“听”那些设计类的有声书,然后把她觉得有意思的点子告诉我。
她成了我的眼睛,一双能“看见”未来的眼睛。
我也会更细心地去体会她的世界。我开始学着闭上眼睛,用手去触摸不同的木材,感受它们纹理的差异;我开始在吃饭的时候,用心去品尝每一种食材本身的味道,而不是囫囵吞枣。
我发现,当我闭上眼睛,我的其他感官,变得前所未有的敏锐。我能听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能闻到空气中泥土和青草的芬芳,能感受到阳光透过皮肤传递过来的温暖。
我好像,也拥有了一双“看不见的眼睛”。
我们开始真正地,活在了同一个世界里。
第6章 师傅的老规矩
我的“匠心”系列方案,在厂务会上获得了通过。
过程并非一帆风顺。有几个主张改革的年轻管理层提出了反对,他们认为这样做成本太高,周期太长,不符合市场规律。
争论最激烈的时候,一直沉默的老厂长站了起来。
他没说什么大道理,只是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了一把小小的鲁班锁。那鲁班锁是他亲手做的,用的是上好的紫光檀,木质细腻,色泽沉穆。
“这是我们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老厂长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不用一根钉子,不用一滴胶水,就靠这几块木头自己跟自己较劲,就能变得比钢铁还牢固。这里面,是智慧,是规矩。”
他把鲁班锁递给少东家:“你拆开看看,再装上试试。”
少东家摆弄了半天,拆是拆开了,但怎么也装不回去。他急得满头大汗,脸都红了。
老厂长接过来,双手像蝴蝶穿花一样,没几下,就恢复了原样。
“做家具,跟做人一样,都得有规矩。”老厂长看着自己的儿子,语重心长,“忘了规矩,根就断了。根断了,长得再高,风一吹,就倒了。”
“李伟的方案,守住了我们的规矩,也想了新出路。我同意。”
老厂长一锤定音,再没人有异议。
那几个撂挑子的老师傅,听说了这个消息,第二天就都回来上班了。他们拍着我的肩膀,一个劲儿地说:“好小子,有种!没给你师傅丢人!”
我的师傅走得早,是他把我托付给了老厂长。在这些老师傅眼里,我就是他们的半个徒弟。能得到他们的认可,比什么都让我高兴。
厂里成立了新的设计和研发小组,由我牵头。我们和美院的几个年轻设计师合作,很快就推出了第一批样品。
那是一系列用白蜡木做的小件家具,设计简约流畅,保留了原木的色泽和纹理。最重要的是,每一件,都坚持使用了最传统的榫卯工艺。在家具一个不显眼的角落,我们会烙上一个我们厂的印章,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卯”字。
这是我们的承诺,也是我们的骄傲。
样品出来那天,我特意带陈静去了厂里。
我拉着她的手,让她一件一件地去摸。
“这是我们做的书桌。”我引导着她的手,抚过光滑的桌面,沿着利落的桌腿,一直摸到桌腿和横梁连接的地方,“你摸这里,天衣无缝,这就是‘粽角榫’。从外面看,只能看到三根木料的顶端,干净利落。”
“这是那把椅子。”我扶着她坐下,“你感受一下这个弧度,这是我们根据人体工学,反复调整了十几次才定下来的。你再摸扶手这里,用的是‘楔钉榫’,把两块木头牢牢地锁在一起,一百年都不会松。”
陈静坐得笔直,她的手指像最精密的仪器,在我介绍的每一个地方仔细地抚摸,感受着那些看不见的结构和力量。
她的脸上,露出了由衷的赞叹和喜悦。
“李伟,”她仰起头,朝我的方向“看”过来,“真好。我虽然看不见它们的样子,但我能感觉到,它们是有生命的,是会呼吸的。”
她的话,让旁边几个老师傅都红了眼眶。
“这姑娘,说到我们心坎里去了!”一个老师傅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抹眼睛,“我们摆弄了一辈子木头,就图这个!”
那天,陈静成了我们研发小组的“特邀质检员”。
她总能从我们忽略的角度,提出最中肯的意见。
“这个柜子的拉手,边缘有点太尖了,能不能打磨得再圆润一点?这样拉的时候,手感会更好。”
“桌子腿底部的处理是不是可以再优化一下?加一个软垫,这样在地上拖动的时候,就不会有刺耳的声音。”
她的建议,都和视觉无关,却都和“体验”有关。她让我们这些长眼睛的人明白,一件好家具,不只是要“好看”,更要“好用”。
我们的“匠心”系列,在网上推出后,出人意料地火了。
我们把制作过程的视频剪辑出来,配上简单的解说,放到了短视频平台上。没想到,那个展示“粽角榫”如何不用一颗钉子就将三根木头牢固拼接的视频,一夜之间播放量破了百万。
网友们在下面纷纷留言:
“天哪,这才是真正的中国智慧!”
“看老师傅做木工活,比看什么大片都过瘾,太解压了!”
“这才是真正的奢侈品,有钱了一定要买一套!”
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我们的第一批产品,不到三天就全部售罄。少东家看着后台的数据,笑得合不拢嘴。他特意跑到车间,给每个师傅都敬了一圈烟,一个劲儿地说:“还是你们有远见!还是老规矩厉害!”
厂子活了。而且,是以一种我们所有人都引以为傲的方式,活了过来。
我成了厂里的大功臣。老厂长在全厂大会上点名表扬了我,还给我发了一笔不菲的奖金。
那天晚上,我拿着那个沉甸甸的奖金红包回到家,心里却异常平静。
我把红包塞到陈静手里。
“这么多?”她捏了捏厚度,有些惊讶。
“都是你的功劳。”我从背后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肩窝里,“没有你,我还在跟自己较劲呢。你才是我们家的大功臣。”
她笑了,转过身,摸索着捧住我的脸。
“不是我的功劳。”她认真地说,“是你自己心里,一直都守着师傅教你的那些‘老规矩’。我只是帮你把它擦亮了而已。”
我看着她,心里被一种巨大的幸福感填满。
我何其有幸,能遇到这样一个姑娘。她看不见世界,却能看透人心。她是我人生路上,那盏最亮的灯。
第7章 心里的光
“匠心”系列的成功,让我在厂里的地位水涨船高。少东家彻底放权,让我全权负责新产品的研发和生产。我忙得脚不沾地,但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踏实。
我开始琢磨着,该给我们和陈静的未来,一个更坚实的“榫卯结构”了。
我用那笔奖金,加上自己这些年的积蓄,悄悄地去看房子。我想给她一个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家。
我看中了一套一楼带小院的房子。小区环境很好,人车分流,绿化做得像个公园。最重要的是,一楼方便她出入,那个小院子,可以让她在足不出户的情况下,也能触摸到真实的泥土和植物,感受到四季的变化。
我瞒着她,偷偷地办好了一切手续。
拿到钥匙的那天,我心里激动得像是揣了只兔子。
晚上,我故作神秘地对陈静说:“静,明天我们去个地方。”
“去哪儿?”她好奇地问。
“一个……能让你种花的地方。”我说。
第二天,我牵着她的手,走进了那个还带着装修气味的新家。
“到了。”我打开门,把她领了进去。
屋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阳光透过大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金色的暖意。
“这是哪里?”她能感觉到空间的开阔,和我们出租屋完全不同。
“我们的家。”我说。
她愣住了,拄着盲杖的手,微微颤抖。
我拉着她,带她熟悉家里的每一个角落。
“这是客厅,这里以后会放一个大大的沙发,你喜欢的那种软软的。”
“这是我们的卧室,朝南的,每天都能被太阳叫醒。”
“这是厨房,我给你设计了一个中岛台,以后我们可以在这里一起做饭。”
最后,我拉开落地窗的门,带她走进了那个小院子。
初秋的阳光暖洋洋的,院子里还留着前任房主种下的一些花草,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清香。
“你闻闻,”我让她深呼吸,“这是泥土的味道。”
我扶着她蹲下,让她用手去触摸地面。
“这里,以后就是你的花园。”我轻声说,“你可以种你喜欢的红玫瑰,种茉莉,种栀子……你想种什么,就种什么。”
陈静没有说话。
她就那么蹲在地上,用手掌,一遍又一遍地,轻轻地抚摸着那片带着暖意的土地。
我看见,有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一滴一滴,渗进了泥土里。
我知道,那是幸福的眼泪。
搬家那天,厂里的师兄弟们都来帮忙。我们把出租屋里的东西打包,一样一样地搬进新家。
我妈也来了。
她看着宽敞明亮的新房子,看着忙前忙后、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的陈静,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吃饭的时候,是在新家叫的外卖。大家围坐在一起,有说有笑,热闹非凡。
我妈坐在陈静旁边,不停地给她夹菜,嘴里念叨着:“小静啊,多吃点,你看你,太瘦了。”
那份亲热,和她第一次来我们家时,判若两人。
晚上,客人都走了。我妈留了下来,说要帮我们收拾。
夜深了,我妈睡在客房。
半夜,我习惯性地醒来。
我看见,卧室的门缝里,透出了那道熟悉的光。
是卫生间的灯。
陈静又起夜了。
我的心里,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疑惑和不解,只有一片柔软的温情。
我静静地躺着,听着她轻手轻脚地走出去,又轻手轻脚地走回来。
就在她回到床边,准备躺下的时候,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是我妈。
我妈穿着睡衣,站在门口,看着卧室门缝里透出的光,又看了看站在床边的陈静,脸上露出了欲言又止的表情。
我心里一紧,生怕她又说出什么伤人的话来。
陈静也听到了动静,她停下动作,朝门口的方向“望”去:“阿姨?是您吗?”
“哎,是我。”我妈走了进来,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我,“小静啊,我……我想问问你。”
“阿姨您说。”
“你这……上厕所开灯的毛病,还没改啊?”我妈的语气里,没有了之前的质问,反而多了一丝小心翼翼的关切。
我正准备开口解释,陈静却轻轻地对我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她转过身,面对着我妈,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阿姨,这不是毛病。”她说,“这是我们家的规矩。”
我妈愣住了:“规矩?”
“嗯。”陈静点点头,认真地说,“李伟睡觉沉,眼神又不好,晚上黑灯瞎火的,我怕他万一要起来,磕着碰着。所以,我给他留盏灯,这样他心里亮堂,走夜路也踏实。”
她把“眼神不好”这个词,说得那么自然,仿佛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小事。
我妈彻底呆住了。
她看看陈静,又看看床上假装睡着的我,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走上前,一把拉住陈静的手,声音都哽咽了:“好孩子……好孩子……是阿姨……是阿姨以前眼神不好,阿姨心里瞎……”
陈静反手握住我妈的手,轻轻地拍了拍:“阿姨,都过去了。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在卫生间那盏灯柔和的光晕里,两个女人,一老一少,紧紧地握着手。
我闭上眼睛,感觉自己的心,被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暖和光明,彻底填满了。
我终于明白,真正的看见,不是用眼睛,而是用心。
这世上,有的人睁着眼睛,却对身边的爱与付出视而不见;有的人虽然看不见,心里却亮着一盏永不熄灭的灯。
那盏灯,照亮了自己,也温暖了别人。
而陈静,就是我生命里,那道最亮的光。
来源:夜空惊喜观星的访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