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1937年霜降那夜,板垣师团的膏药旗插满了同蒲铁路。小鬼子坦克碾过滹沱河浮桥,太原城头都能瞅见冲天黑烟——可他们万万没想到,后腰早被三把尖刀顶住了!咱们115师连夜趟过结冰的牧马河,棉裤冻得能立起来,就为摸到雁门关那两山夹一沟的绝地......
1937年霜降那夜,板垣师团的膏药旗插满了同蒲铁路。小鬼子坦克碾过滹沱河浮桥,太原城头都能瞅见冲天黑烟——可他们万万没想到,后腰早被三把尖刀顶住了!
咱们115师连夜趟过结冰的牧马河,棉裤冻得能立起来,就为摸到雁门关那两山夹一沟的绝地......
一九三七年十月初七,我在阳明堡南坡的战壕里,捅死了人生中第一个鬼子。刺刀扎进去那下子,像捅破了个灌水的猪尿泡。
"班长!弹匣空了!"柱子把打光的三八大盖抡圆了砸向鬼子钢盔,我顺手抄起脚边的老套筒往上顶。那鬼子矮墩墩的,刺刀尖离我眼珠子就剩半拃远,汗酸味混着硝烟直往鼻孔里钻。这时候才看清他领章上两道黄杠——是个伍长。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小鬼子倒下前,左手还死死攥着半拉啃剩的饭团。血糊住了我的绑腿,每走两步就往下滴答,像在黄土地上画了道歪歪扭扭的红线。
我跪在战壕沿上喘气时,左腿绑带里卷着的旱烟早被血泡透了。那个鬼子伍长的饭团滚在泥里,沾着半截断指头。柱子从死人堆里爬过来,手里攥着个豁口瓷碗舀雨水喝,碗底还粘着粒黄澄澄的小米。
"哥,给。"他把碗递过来,我晃眼看见他虎口裂得能塞进高粱粒。刚咽下半口混着铁锈味的雨水,南坡顶上突然炸起三发绿色信号弹——那是阎老西的晋绥军在求援。
二排长猫着腰蹿过来。"他娘的重机枪哑了!"他往我怀里塞了捆麻绳,绳头拴着六颗边区造手榴弹,"带俩人绕西沟,专炸鬼子掷弹筒!"
我们贴着弹坑爬了百来米,裤裆里全是烂泥。鬼子的九二式重机枪在土坡上哒哒响,子弹打在石头上崩出火星子,跟过年放呲花似的。老崔突然闷哼一声,我转头看见他后脖颈开了个血窟窿,喷出来的血点子溅了我满脸。
摸到炮兵阵地时,我的右手食指卡在手榴弹拉环里直打颤。三个鬼子围着迫击炮转悠,钢盔反光晃得人眼晕。柱子突然抓起把黄土扬过去,趁着鬼子揉眼的工夫,我把整捆手榴弹砸进了炮管。
那声炸响震得我耳孔流血,后来三天听啥都像隔着层棉被。等硝烟散了,迫击炮筒子扭成了麻花,半条人腿挂在槐树枝上晃荡。柱子瘫在地上嘿嘿笑,他缴了把王八盒子,枪把上还系着个粉色御守。
撤回去的路上,我踩到个软乎东西。拿刺刀尖挑开鬼子雨披,底下是个十六七岁的娃娃兵,他钢盔里垫着女人照片,穿和服的姑娘笑得跟村头李寡妇家闺女一个样。
"看啥看!快走!"二排长踹了我一脚。后来我总梦见那孩子胸口的血窟窿,汩汩往外冒血泡,泡里映着二十四个炸毁的飞机影子。
"每人三发子弹,两颗边区造。"连长把子弹拍在我掌心时,冰得我打了个哆嗦。那天月亮被云吃了,四十里山路全靠摸着前头弟兄的绑腿走。老王鞋底破了个洞,踩在碎石子上咯吱响,后来这声响再没出现过。
机场铁丝网挂着露水,摸上去跟死人手指头似的凉。二排长掏出虎头钳,咔嚓声吓得我尿了裤裆。东边塔楼突然亮起探照灯,照见三十步外整整齐齐摆着二十四架铁鸟。
"轰!"第一颗手榴弹炸开时,我看见自己的影子映在飞机翅膀上,突然变得老长老高。有个光膀子的鬼子从机舱钻出来,被老崔一铁锹劈在脖颈上,血点子溅在铝皮上滋滋冒白烟。
炸到第七架飞机时,我摸到了裤腰上最后颗手榴弹。拉弦那下子哑了火,急得我拿牙去咬引线。三娃子突然蹿过来把我扑倒,鬼子机枪子弹擦着他后脑勺飞过去,掀掉半块头皮。
回撤时,二狗突然拽着我往弹坑里滚,照明弹把方圆五里照得跟大白天似的。我们六个活人把自己埋在死人堆里,鬼子的皮靴踩着钢盔咚咚响。
等天亮爬回阵地,炊事班老刘盯着我的绑腿直哆嗦。低头看才发现,左腿肚子上嵌着块飞机碎片,血早就凝成了黑痂。
团长说我们炸了二十四架铁鸟。
雁门关的石头棱子能割肉。我们趴在隘口东侧,看着底下鬼子车队像长虫似的往上爬。每人跟前码着五块脸盆大的石头,二排长说这是给山神爷的供品。
打头的装甲车顶盖开着,戴白手套的鬼子举着望远镜。大栓子抡圆膀子砸下去的头块石头,正砸在那顶白帽子上,红的白的溅在挡风玻璃上,像开了朵牡丹花。
鬼子掷弹筒打上来时,我正抱着块磨盘石。气浪掀得我后槽牙发酸,等我们砸完最后一轮石头,底下五十辆卡车只剩七辆能冒烟。连长说这叫"铁核桃啃石头",后来我才知道这叫伏击战。打扫战场时捡到个铜水壶,里头泡着半壶发绿的水,喝下去苦得舌根发麻。
广阳镇土地庙的香炉灰,糊住了我怀里那颗边区造手雷。老百姓撤走前在供桌上留了三摞黄裱纸,二狗说这是给咱们烧的往生钱。
鬼子骑兵的马蹄声震得供桌直晃荡,香炉里那炷残香突然"啪"地炸了个灯花。我把黄裱纸裹在手雷上,拉弦时纸灰扑簌簌往下掉,倒真像在给谁烧纸。
骑兵冲锋比打雷还瘆人。我们藏在屋顶的二十挺歪把子同时开火,马血喷得有三尺高。有匹战马拖着半截身子冲进院墙,马蹄子还在地上刨出两道血沟。
捡到把鬼子军刀,我拿它劈柴嫌钝,剁马肉倒是顺溜。刀把上缠的丝线后来补了七件破棉袄,线头里还能抠出血渣子。
最后三个鬼子背靠背站在碾盘边上,刺刀尖对着外头画圈。团长说抓活的,我们八个举着红缨枪围上去。那鬼子军曹突然扯开衣服,露出绑在肚皮上的四颗手雷。
后来镇上铁匠把碾盘熔了打农具,总说铁水里掺了人油,打出来的锄头特别亮。那把红缨枪我留到了现在,枪头缺了个口。
太原会战打完,我多了个毛病——见不得圆咕隆咚的东西。炊事班的铁锅、老乡家的腌菜坛子,瞅着就像鬼子钢盔。后来大伙发明了"听地术",拿葫芦瓢扣地上听动静,比缴获的听诊器还灵。
后来,我回到阳明堡,当年埋三娃子的土包找不到了。揪了把坟头青嚼在嘴里,苦得跟当年那颗哑火手榴弹的硝烟一个味。守林人说这是酸模草,我管它叫"烈士苗"。
我跟你说啊,那仗打得——冲头阵的弟兄就跟飞蛾扑火似的!头几个扑上去的哧啦一下,没了。连个火星子都来不及瞧见就化成灰了。
重机枪扫过来,中枪的人不是直挺挺倒的,身子突然一扭,像被啥玩意猛地拽了一把,脖子折成麻花,腿还往前蹬呢就砸地上了。
拼刺刀那才叫修罗场!两拨人撞作一团,前头的刚捅穿小鬼子,后头刺刀就从他肋巴骨缝里戳出来!真的是拿命在拼啊!
现在的小年轻总问怕不怕死。我说那时候活人跟死人就隔层血皮,捅破了反倒踏实。怕的是后半夜摸哨,听见自己心跳声比脚步声还响。
去年清明,我往太行山撒了把子弹壳。
起风时叮当响,像是当年夜袭出发前,弟兄们刺刀碰刺刀的动静......
来源:上观嘉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