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意识是一片混沌的灰,像老旧电视机收不到信号时的雪花屏,在黑暗中发出滋滋的杂音。我记得消毒水的味道,那种能钻进鼻腔,一路凉到肺叶里的化学气味,还有监护仪规律而冷漠的“滴滴”声,像秒针在丈量我所剩无几的生命。最后,是一阵长长的,几乎要撕裂耳膜的蜂鸣。
意识是一片混沌的灰,像老旧电视机收不到信号时的雪花屏,在黑暗中发出滋滋的杂音。我记得消毒水的味道,那种能钻进鼻腔,一路凉到肺叶里的化学气味,还有监护仪规律而冷漠的“滴滴”声,像秒针在丈量我所剩无几的生命。最后,是一阵长长的,几乎要撕裂耳膜的蜂鸣。
然后,世界安静了。
再然后,我闻到了一股完全不同的味道。
不是消毒水,而是一种混杂着潮湿泥土、腐烂木头和淡淡炊烟的复杂气味。它不那么好闻,甚至有些呛人,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属于“活着”的鲜活感。
我费力地睁开眼。
光线从糊着旧报纸的窗格里挤进来,昏暗,浑浊,像一杯泡了很久的劣质茶叶水。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懒洋洋地翻滚。我的身下,是铺着粗布的床板,那布料的质感粗糙得像砂纸,每一次轻微的挪动,都能感觉到它在摩擦我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我抬起手,那是一只年轻的、骨节分明的手,掌心有薄薄的茧,指甲缝里还嵌着一丝黑泥。这不是那只布满老年斑、插着输液针管的手。
“小默,醒了?”
一个温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我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打了补丁的蓝色卡其布上衣的女人,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瓦碗,正小心翼翼地迈过高高的门槛。她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鬓角已有几缕藏不住的银丝。她的脸上带着关切,眼角的皱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是母亲。年轻了三十岁的母亲。
瓦碗里是黄澄澄的玉米糊,上面飘着几根咸菜丝。那股熟悉的、带着微甜的粮食香气,瞬间击中了我的记忆深处。我有多久没闻到这个味道了?三十年?四十年?
“快趁热喝了,暖暖身子。”母亲把碗递到我嘴边,用勺子轻轻舀起一勺,吹了吹。
我没有张嘴,只是定定地看着她。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这不是梦。梦里没有如此清晰的触感,没有如此真实的香气,更没有母亲眼底那份不加掩饰的关切。
我回来了。回到了1978年的夏天。
那个我人生中所有岔路口的起点。
喝完那碗滚烫的玉米糊,一股暖流从胃里散开,四肢百骸都仿佛被重新注入了力量。我坐起身,打量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小屋。墙壁是夯土的,坑坑洼洼,墙角结着蛛网。屋顶的横梁上,挂着一串干瘪的红辣椒和几颗蒜头。一切都和我记忆深处那个贫瘠而温暖的家一模一样。
母亲在一旁收拾着碗筷,嘴里絮絮叨叨:“你这孩子,就是实诚。让你去河边捞沙,你就真下到水里去。这大夏天的,水也凉,看,着凉了吧?你爸今天去公社开会了,不然又得说你。”
我听着她的声音,那是一种踏实的、让人心安的背景音。上一世,我为了所谓的“出人头地”,为了那些虚无缥缈的承诺,离这个家越来越远。直到最后躺在病床上,陪伴我的只有冰冷的仪器。我用尽一生去追逐,最后却发现,起点就是我唯一的归宿。
“妈。”我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像生了锈的齿轮在转动。
“欸,怎么了?还是不舒服?”母亲立刻放下手中的活,紧张地探向我的额头。
她的手掌粗糙,却很温暖。我摇了摇头,轻轻抓住她的手腕,说:“我没事了。妈,我饿了,还有吃的吗?”
母亲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有,锅里还给你留着半个窝头呢。你这孩子,睡了一下午,可算是有精神了。”
她转身去拿窝头,脚步都轻快了几分。看着她的背影,我默默地攥紧了拳头。
这一世,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这个家,安安稳稳,再无风雨。
第二天一早,我正在院子里劈柴,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进来的是我的二婶,她身后跟着一个比我矮半个头,瘦瘦高高的少年。
“哎哟,小默病好了?都能劈柴了啊。”二婶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在小小的院子里回荡,带着一股不由分说的热情。她几步走到我跟前,不由分说地夺下我手里的斧子,“好了好了,大病初愈的,别累着。快,让你涛子哥帮你。”
她口中的“涛子哥”,就是她身后的少年,我的堂哥,林涛。他比我大几个月,此刻正局促地站在一旁,脸上挂着腼腆又讨好的笑:“小默,我来吧。”
我看着他,心中一片平静。上一世,就是这个林涛,拿着我省吃俭用、甚至透支身体换来的钱去读了大学。毕业后,他留在了大城市,平步青云。而我,因为长期劳累,身体垮了,下岗后只能做些零工。我去找他,希望他能看在往日的恩情上拉我一把,他却让秘书给了我两百块钱,说:“小默啊,时代不同了。不是我不帮你,是你的思想跟不上了。这点钱你拿着,以后……就别来公司找我了,影响不好。”
那一天,天也是这样,灰蒙蒙的。我捏着那两张薄薄的纸币,站在他公司锃亮的大理石大堂里,像一个笑话。
“白眼狼”,这是我后来在心里给他取的名字。
“二婶,涛哥,你们怎么来了?”我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语气平淡地问。
二婶拉着林涛,热情地把我往屋里推:“进去说,进去说。你妈呢?”
“我妈去自留地了。”
“正好,我们就是来找你的。”二婶把我按在桌边的长凳上,自己则熟络地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两杯水,一杯推给林涛,一杯放在我面前。那架势,仿佛她才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小默啊,”二婶清了清嗓子,进入了正题,“你看,你和涛子从小一起长大,跟亲兄弟似的。现在呢,有个天大的好机会,二婶第一个就想到你了。”
我端起那杯凉白开,没有喝,只是看着水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我知道她要说什么。
“你爸不是前些年支援过钢铁厂建设嘛,厂里念着这份情,给了你们家一个招工名额,对不对?”
我点点头。这是父亲用半条命换来的机会。当年为了修水库,父亲在爆破中受了伤,腿脚至今不利索。钢铁厂因此给了我们家一个补偿性的招工名额,可以由子女顶替。这个名额,是我上一世所有悲剧的开端。
“你看啊,”二婶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神秘感,“你呢,从小身体就弱,这次又病了一场。那钢铁厂里是什么地方?都是些大老粗,整天敲敲打打,又脏又累,你这小身板,哪受得了啊?”
她顿了顿,看我没什么反应,又继续说道:“可你涛子哥不一样。你看他,高高大大的,浑身都是力气。让他去,不是正好吗?”
我终于抬起头,看向林涛。他正紧张地绞着衣角,眼神躲闪,不敢与我对视。
“二婶的意思是,让我把名额让给涛哥?”我问得直白。
“哎,怎么能叫‘让’呢?”二婶立刻摆手,脸上堆起笑容,“是这样的。我们家涛子呢,学习成绩好,老师都说他是上大学的料。可你也知道,现在这年头,上大学多难啊。我的想法是,让涛子先去厂里上班,挣点钱,攒着。等以后恢复高考了,他再去考大学。他要是考上了,这工作不就又空出来了吗?到时候,再还给你。你看,这不就两全其美了吗?”
好一个“两全其美”。上一世,我就是被这番话打动的。我觉得自己身体确实不好,去工厂也是受罪。而林涛是“读书的料”,让他去工作,以后考上大学,是我们整个老林家的荣耀。于是,我不仅把名额让了出去,还在他上班后,把自己打零工的钱大部分都给了他,让他“攒着学费”。
结果呢?他考上大学后,立刻办了停薪留职,毕业后更是直接辞职,那个工作岗位,我连影子都没再见过。
“小默,你就帮帮你涛子哥吧。”林涛终于开口了,声音细若蚊蝇,“等我以后出息了,我一定报答你。”
我看着他“真诚”的脸,心中没有一丝波澜,甚至觉得有些可笑。报答?上一世的报答就是两百块钱和一句“思想跟不上”吗?
我放下茶杯,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嗒”。
“二婶,涛哥。”我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这个名额,我不让。”
空气瞬间凝固了。
二婶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像是没听清我的话:“小默,你……你说什么?”
“我说,这个名额,我不让。”我重复了一遍,看着她的眼睛,“我爸用半条命换来的机会,我不能让。而且,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劈柴担水都没问题,去工厂上个班,也累不垮。”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二婶的声调猛地拔高,脸上的热情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恼怒,“我这不都是为了你好吗?你知不知道,为了你这个名额,我和你二叔跑了多少关系,才让你涛子哥单位同意接收的?你现在说不让就不让了?”
我心中冷笑。跑关系?不过是去林涛未来的岳父,也就是公社的李主任那里走了走过场罢了。这件事,上一世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二婶,这是我们家的名额,好像跟您和二叔跑关系没什么关系吧?”我平静地反问。
“你!”二婶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来,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她求助似的看向林涛。
林涛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哀求:“小默,我们是兄弟啊。你就当拉我一把,行不行?我保证,我真的只是暂时借用一下,等我考上大学,马上就还给你。”
他的眼睛里闪着“恳切”的光,如果是上一世那个单纯的我,恐怕立刻就要心软了。
但我现在不是了。
“涛哥,你说你是读书的料,我相信。”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既然是读书的料,就更应该把心思放在书本上。现在到处都在传,说高考可能要恢复了。你有这个时间去求一个工人的名额,不如多看几本数理化。靠自己的本事考上大学,不比什么都强?”
这番话,我说得真心实意。这也是我为自己规划的路。但听在他们耳中,却成了讽刺。
林涛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眼中的“恳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被戳穿的恼羞和怨怼。他大概没想到,一向对他言听计从的“傻弟弟”,今天会变得如此伶牙俐齿。
“林默!你什么意思?你是觉得我考不上,故意拿话堵我?”
“我没有这个意思。”我摇摇头,“我只是觉得,人应该走正道。属于自己的,就去争取。不属于自己的,求也求不来。”
“好!好一个林默!好一个‘走正道’!”二婶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指着我的鼻子,“我算是看明白了,你就是个自私自利的白眼狼!我们家涛子哪里对不起你了?你小时候掉河里,还是他把你拉上来的!你现在出息了,有铁饭碗了,就不认亲戚了是吧?我告诉你,这事没完!我去找你爸妈评理去!”
说罢,她拉着一脸愤懑的林涛,气冲冲地摔门而去。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我平稳的呼吸声。我走到门口,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中没有丝毫的后悔和动摇。我知道,从今天起,我和他们之间那层虚伪的“亲情”面纱,被我亲手扯了下来。
也好。
这一世,我只想为自己,为我真正的家人活一次。
解决了林涛的事情,我心里的一块大石落了地。接下来,是另一件同样重要,甚至更为关键的事。
几天后,父亲从公社开会回来,带回来一个消息。公社的张干事托他给我带话,说团部的沈团长家想请我们一家吃个饭。
我正在院子里编筐,听到这话,手里的竹篾顿了一下。
沈团长,沈振邦。他的女儿,沈梦。
上一世,我就是在这次“吃饭”后,和沈梦定下了婚事。
沈梦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美人,皮肤白皙,眼睛大大的,像两颗黑葡萄。更重要的是,她父亲是驻地部队的团长,家世显赫。能和她结婚,是当时无数青年想都不敢想的事。
而我,一个穷小子,之所以能得到沈团长的青睐,原因很简单。沈团长和我父亲是老战友,有过命的交情。而且,我老实、听话,在他们看来,是一个“靠得住”的女婿。
于是,在所有人的羡慕和嫉妒中,我成了沈家的女婿。我以为我从此走上了人生巅峰,却不知那只是另一场悲剧的开始。
沈梦从小娇生惯养,嫁给我之后,根本无法适应农村的清贫生活。她看不起我的父母,嫌弃家里的饭菜粗糙,抱怨屋子又小又破。我们之间几乎没有共同语言。她谈论的是军区大院里谁家的钢琴弹得好,谁家又从国外带回了新奇的玩意儿。而我,满脑子想的都是地里的庄稼和工厂的生产指标。
我们的婚姻,像一件华丽却不合身的袍子,外面看着光鲜,里面的虱子只有自己知道。她有她的骄傲,我也有我的自尊。渐渐地,我们从争吵变成了冷战。她回娘家的时间越来越长,最后,我们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我出事后,她没有来看过我一次。我们离婚了,离得干干净净。后来听说,她嫁给了一个门当户对的干部子弟。
我并不怨恨她。我们只是两个世界的人,被父辈的意志强行捆绑在了一起。放过她,也是放过我自己。
“小默,想什么呢?张干事说,沈团长很看好你,觉得你踏实肯干。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父亲的声音里透着一股难以抑制的喜悦。在他看来,能和老战友结成亲家,是他这辈子最有面子的事。
母亲也在一旁帮腔:“是啊,小默。那沈家姑娘我见过,长得跟画儿里的人一样。你要是能娶了她,我们老林家祖坟都冒青烟了。”
看着父母期盼的眼神,我心里有些发沉。我知道,直接拒绝会让他们非常失望,甚至会觉得我“不知好歹”。
我放下手里的活,走到他们面前,认真地说:“爸,妈。我知道你们为我好。但是,这件事,我想自己做主。”
父亲的笑容僵了一下:“什么叫你自己做主?这门亲事,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爸,沈团长家的门槛太高了,我们家攀不上。”我换了一种说法,“沈梦是团长千金,从小过的是锦衣玉食的生活。您觉得,她能看得上我们这个家吗?她能习惯每天吃窝头咸菜的日子吗?”
这番话让父母都沉默了。他们都是老实本分的人,自然明白“门当户对”的道理。
我趁热打铁:“而且,我现在只想先进厂,好好工作,让你们过上好日子。结婚的事,我还年轻,不着急。”
“可是……沈团长那边,怎么回话啊?”父亲有些为难。
“爸,您就跟张干事说,感谢沈团长的厚爱。就说我现在年纪还小,想先立业后成家。等过两年,如果沈家姑娘还愿意,我一定登门拜访。这样说,既给了他们面子,也给了我们自己退路。”
我把上一世从人情世故里学来的那点皮毛都用上了。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我的态度,又顾全了长辈的面子。
父亲思忖了半晌,终于点了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那就这么回吧。只是可惜了这么好的机会。”
我心中松了口气。我知道,这件事并没有完全结束。以沈梦的骄傲,被我这样“婉拒”,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果不其然。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我从工厂办完入职手续回来,刚到村口,就看到一辆绿色的吉普车停在老槐树下。车边,站着一个穿着的确良白衬衫和蓝色长裤的姑娘。她身姿挺拔,长发编成两根麻花辫垂在胸前,即使离得远,也能感觉到她身上那股与众不同的气质。
是沈梦。
她显然也看到了我,径直向我走来。她的脚步很稳,带着一种军人子女特有的干练。
“你就是林默?”她在我面前站定,微微仰着头看我。她的眼神很亮,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我是。”我点点头。
“我叫沈梦。”她自我介绍道,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我听张叔叔说,你不想和我家结亲?”
她问得如此直接,倒让我有些意外。
我看着她,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在她白皙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确实很美,是一种带着英气的、明艳的美。但我心里,却像一潭古井,没有泛起丝毫涟es。
“沈同志,我想我们之间可能有些误会。”我斟酌着词句,“我很尊敬沈团长,但婚姻大事,不是儿戏。我认为,我们彼此并不了解,贸然定下婚事,对你我都不负责任。”
“不了解?”沈梦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我的情况,整个驻地都知道。你的情况,我爸也跟我说得很清楚了。还需要怎么了解?”
她的态度,和上一世一模一样。那种理所当然的、居高临下的优越感。仿佛她选择我,是对我的一种恩赐。
“沈同志,了解不是指家世背景。”我耐心地解释,“而是指性格、志趣,以及对未来的规划。比如,我喜欢待在农村,我觉得这里很踏实。而你,可能更习惯城市的生活。再比如,我未来的目标是想办法让家人过得好一点,而你的目标,可能我并不知道。”
我的话让她愣住了。她大概从没想过,一个农村青年会跟她讨论“性格”和“志趣”。
“你到底想说什么?”她的眉头微微皱起。
“我想说的是,我们不合适。”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不想到最后,我们两个都生活在不如意里。”
“不如意?”沈梦的音量提高了一些,带着一丝被冒犯的尖锐,“跟我在一起,会让你不如意?林默,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排着队想娶我?我爸是团长!只要你点头,你马上就能从这个穷地方调出去,到城里过好日子!你居然说会不如意?”
“沈同志,你说的这些,或许对别人很有吸引力。但对我来说,并不是最重要的。”我摇了摇头,“我想要的,你给不了。你想要的,我也给不了。所以,我们还是做普通朋友比较好。”
说完,我不再看她,绕过她,径直往家的方向走去。
“林默!”她在我身后喊道,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愤怒,“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我没有回头。
后悔?上一世,我已经用尽了一生去后悔。这一世,我走的每一步,都通往我真正想要的生活。我不会再回头,更不会后悔。
回到家,我把入职通知书交给了父母。看着那张盖着鲜红印章的纸,父亲激动得手都在抖,母亲则悄悄抹起了眼泪。
“好,好啊!我们家小默,也是工人了!”父亲连声说道。
我看着他们开心的样子,心里也暖暖的。这就是我想要的。家人的笑脸,比任何虚假的荣华富贵都来得珍贵。
入厂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我被分到了机修车间。车间里终日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机油味,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说话基本靠吼。我的工作是学徒,跟着老师傅学习维修机器。
老师傅姓王,是个五十多岁的小老头,脾气有些古怪,但技术是全厂公认的第一。一开始,他对我不冷不热,只是让我每天擦机器,打扫卫生。
我知道,这是老师傅在考验我的耐心。我不急不躁,每天把分给我的几台机器擦得锃光瓦亮,连一个螺丝钉都不放过。闲下来的时候,我就站在一旁,默默地看他怎么维修机器,把每一个步骤都记在心里。
车间里的生活很枯燥,也很累。每天下班,我浑身都像散了架一样,手上脸上全是油污,怎么洗都洗不干净。但我的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踏实。
因为我知道,我正在用自己的双手,为自己和家人的未来打下坚实的基础。
更重要的是,我开始利用一切业余时间,为另一件大事做准备——高考。
我知道,就在今年年底,中断了十年的高考将会恢复。这是改变无数人命运的机会,也是我为自己选择的,通往更广阔天地的道路。
我托人从城里买来了高中的数理化课本。这些知识,对于曾经的我来说,早已生疏。但奇妙的是,当我重新翻开这些泛黄的书页,那些公式、定理,竟然以一种熟悉又陌生的姿态,慢慢地在我脑海中复苏。
每天下班后,别人都去休息或者娱乐了,我则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就着昏暗的煤油灯,一道题一道题地啃。煤油灯的火苗“噼啪”作响,在墙上投下我晃动的身影。窗外,是蛙鸣和虫叫。在这样宁静的夜晚,我的心却因为那些跳动的字符而变得火热。
我的异常举动,自然也引起了家人的注意。
“小默,你天天看这些书干什么?都当工人了,还看这些有什么用?”母亲不止一次担忧地问我。
我只是笑着说:“妈,多学点东西没坏处。”
我没有告诉他们高考的事情。因为在当时,这还是一个不确定的消息。我不想让他们空欢喜一场。而且,我也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来完成这场一个人的战斗。
时间就在机器的轰鸣和书本的沙沙声中悄然流逝。
我在车间的表现,也渐渐得到了王师傅的认可。他不再只让我打杂,开始让我上手,指导我一些基本的维修技巧。有一次,一台关键的冲压机床出了故障,几个老师傅围着研究了半天都没找到问题。我凭借着上一世对机械的模糊记忆,加上这段时间的学习,大胆地提出了一个可能的原因。
王师傅将信将疑地让我试试。结果,我只用了半个小时,就让那台“罢工”的大家伙重新发出了轰鸣。
从那天起,车间里的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王师傅更是对我刮目相看,开始倾囊相授。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小子,有前途!”
我只是笑了笑。我知道,我的前途,不仅仅是在这个车间里。
这天,我正在车间埋头研究一张图纸,忽然听到门口传来一阵喧哗。我抬起头,看到车间主任正陪着一个穿着蓝色连衣裙的姑娘走了进来。
那姑娘一进车间,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她不像沈梦那样明艳照人,却有一种让人如沐春风的温婉气质。她的皮肤很白,但不是那种娇生惯养的白,而是带着一种健康的色泽。她扎着一个简单的马尾,额前的几缕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她的眼睛很亮,像清澈的泉水,带着一丝好奇和羞涩,打量着这个充满钢铁和噪音的世界。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新来的大学生,苏晴。她学的是机械设计,以后就是我们厂的技术员了。大家欢迎啊!”主任大声介绍道。
车间里响起了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夹杂着一些工人们善意的口哨声。在七十年代,大学生是凤毛麟角般的存在,更何况是这么漂亮的女大学生。
苏晴。
我默念着这个名字,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我认识她。或者说,上一世的我,听说过她。
她就是后来我们省最有名的机械工程师,主导设计了多种新型的工业机床,获得了无数荣誉。我记得,在我最落魄的时候,曾在报纸上看到过她的专访。照片上的她,自信、从容,目光坚定。她是我遥不可及的、另一个世界的人。
没想到,这一世,我们竟然以这样的方式相遇了。
苏晴被安排在技术科,但按照规定,新来的技术员都要先下车间实习三个月。很巧,她被分到了我们机修组,由王师傅带着。
“苏技术员,以后你跟着我。有什么不懂的,就问。”王师傅对这个高学历的徒弟显然很客气。
“王师傅您好,您叫我小苏就行。”苏晴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像江南的吴侬软语,在这充满阳刚之气的车间里,显得格外动听。
她的到来,像一股清泉,给枯燥的车间生活带来了一丝涟漪。工人们干活都比平时卖力了几分,说话也注意了,生怕说出什么粗话,唐突了这位“仙女”似的技术员。
苏晴并没有因为自己的学历和身份而有任何架子。她每天和我们一样,穿着蓝色的工装,戴着手套。王师傅讲解的时候,她就认真地听,拿个小本子不停地记。遇到不懂的,她会虚心地请教,无论是对王师傅,还是对我们这些普通的工人。
她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她会好奇为什么这个零件要用这种材质,会好奇那台机器的运转原理。她的问题很多,有时候甚至会把王师傅问住。
“书本上的知识,和实际操作,还是有差距啊。”她常常这样感叹。
我很少和她说话。我只是像往常一样,默默地做着自己的事。但我会忍不住在休息的时候,用眼角的余光去观察她。
我看到她因为拧不动一个生锈的螺丝而急得满头大汗,白皙的脸颊上沾了一道黑色的油污,像一只可爱的小花猫。
我看到她在研究图纸时,会习惯性地咬着笔杆,眉头紧锁,那认真的模样,让周围嘈杂的一切都成了背景。
我看到她会把自己从家里带来的,舍不得吃的苹果,分给车间里年纪最小的学徒。
她就像一束光,温暖、明亮,却不刺眼。
有一天,王师傅有事请假了。一台老式的车床突然熄火,几个工人捣鼓了半天也没修好。眼看就要影响生产任务,车间主任急得团团转。
苏晴拿着图纸研究了很久,提出了一个解决方案。但她的方案需要对一个核心部件进行拆解,这在当时是很有风险的。几个老师傅都面露难色,不敢轻易动手。
“我来试试吧。”
就在大家一筹莫展的时候,我开口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身上,包括苏晴。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惊讶和探寻。
我走到那台车床前,脑海里飞速地回忆着上一世看过的那些更先进的机械构造图。这台老式车床的原理其实很简单,只是因为长久失修,一些部件的连接方式变得很隐蔽。
我没有直接动手,而是先用手触摸着机器冰冷的外壳,闭上眼睛,仔细地听着里面细微的异响。然后,我要来工具,按照自己的判断,开始有条不紊地拆解。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车间里安静得只剩下我拧动扳手的“咔哒”声。苏晴就站在我身边,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专注的光。
终于,我找到了问题的症结。一个不起眼的传动齿轮因为磨损过度,卡住了。
我换上备用齿轮,重新组装,上油,然后合上电闸。
“嗡——”
车床发出一阵欢快的轰鸣,重新运转起来。
车间里爆发出了一阵热烈的欢呼和掌声。
“林默,行啊你小子!真人不露相啊!”
“可以啊,比有些老师傅都厉害了!”
我抹了一把头上的汗,对这些赞誉只是笑了笑。我转过头,正好对上苏晴的目光。
她的眼睛里,没有那些工人们的惊叹,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带着欣赏和好奇的光芒。
“你是怎么做到的?”她问我,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我看了半天图纸,都没有找到那个隐藏的齿轮结构。”
“图纸是死的,机器是活的。”我把扳手放回工具箱,“有时候,要用心去听。”
“用心去听?”她咀嚼着这几个字,若有所思。
从那天起,我们之间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她会拿着图纸来找我探讨,问我一些实际操作中的问题。我也会向她请教一些书本上的理论知识。我们常常在午休的时候,蹲在车间角落里,就着满是油污的零件,讨论一个技术问题,一聊就是一个多小时。
和她交流,是一件非常愉快的事情。她的思维很敏捷,常常能举一反三。我们的很多想法,都能不谋而合。那种感觉,就像遇到了一个失散多年的知己。
我们的关系,也引起了车间里一些人的注意。开始有人开我们的玩笑。
“小苏技术员,又来找我们林师傅开小灶啊?”
每当这时,苏晴的脸就会微微泛红,但她从不避讳,只是大方地笑笑:“是啊,向林师傅学习。”
而我,则会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机器的轰明声中,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秋天的时候,那个振奋人心的消息终于通过报纸和广播,传遍了祖国的大江南北——恢复高考。
一石激起千层浪。整个工厂,甚至整个社会,都沸腾了。无数被耽误了青春的知识青年,重新燃起了希望。
消息传来的那天,我正在家里看书。父亲拿着报纸,冲进屋子,激动得语无伦次:“小默,小默!你看!高考恢复了!国家要重新招大学生了!”
我放下书,接过报纸。那几个黑色的铅字,在我眼中,仿佛闪着金光。
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了。
“爸,妈。”我深吸一口气,看着他们,“我想参加高考。”
我的话让屋子里的气氛瞬间安静下来。父母脸上的激动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神情。
“小默,你……你说真的?”母亲的声音有些颤抖。
“真的。”我点点头,目光坚定,“我想去上大学。”
“胡闹!”父亲猛地一拍桌子,“你现在是正式工人,捧着铁饭碗,多少人羡慕都来不及!你去考什么大学?万一考不上,工作也没了,不是两头都落空吗?”
父亲的担忧,是那个年代所有人的普遍想法。在他们看来,一个稳定的工人身份,比虚无缥缈的大学梦,要实在得多。
“爸,工作可以停薪留职。而且,我相信我能考上。”我的语气里充满了自信。这份自信,不仅仅来自于我的复习,更来自于我对未来的预知。
“你怎么就这么有把握?全省有多少人考?就凭你晚上看那几本书?”父亲显然不信。
“爸,妈,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我放缓了语气,“但这是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我不去试一试,我会后悔一辈子。你们相信我,给我一次机会,好吗?”
我看着他们,眼神里充满了恳求。
父母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犹豫和挣扎。他们爱我,所以希望我安稳。但也正因为爱我,他们不忍心折断我飞翔的翅膀。
良久,母亲叹了口气,走到我身边,摸了摸我的头:“你想去,就去吧。我和你爸,砸锅卖铁也支持你。”
父亲没有说话,只是背过身去,点上了一袋旱烟,吧嗒吧嗒地抽着。我知道,他默许了。
我的眼眶有些发热。这就是我的家人。无论我做出什么决定,他们最终都会选择无条件地支持我。
我决定参加高考的事情,很快就在厂里传开了。
一时间,我成了众人议论的焦点。有的人佩服我的勇气,有的人则觉得我异想天开,放着好好的铁饭碗不要,去做那不切实际的梦。
“林默,你可想好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王师傅把我叫到一边,语重心长地劝我。
“师傅,我想好了。”我回答。
王师傅看着我坚定的眼神,沉默了半晌,最后拍了拍我的肩膀:“行。有志气。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
在这些纷纷扰扰的声音中,有一个人的支持,对我来说,意义非凡。
“我相信你。”
苏晴找到我的时候,我正在车间外面的空地上,对着一本物理习题册冥思苦想。她把一个布包递给我,里面是几本崭新的复习资料,还有一沓厚厚的、手写的笔记。
“这是我上大学时候的笔记,有些地方可能讲得比课本更详细,希望对你有用。”她的声音在傍晚的微风中,显得格外温柔。
我看着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为什么?”我问。
“什么为什么?”她眨了眨眼,故作不解。
“为什么相信我?”
她笑了,夕阳的余晖洒在她的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因为,你和别人不一样。”她说,“我能感觉到,你的心里有一团火。这团火,能带你到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从那天起,苏晴成了我最得力的“战友”。
她会利用休息时间,给我讲解我遇到的难题。她的思路清晰,讲解透彻,常常让我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为了不打扰我复习,她主动承担了我们小组里大部分的杂活。
有时候我复习到深夜,第二天精神不济,她会悄悄地在我工具箱里放一个鸡蛋。
我们之间的互动,自然也逃不过众人的眼睛。风言风语开始传了出来。
“看,那大学生,八成是看上林默了。”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吧?人家可是大学生,城里人。”
这些话,也传到了我的耳朵里。我有些担心,怕这些流言会影响到苏晴的名誉。
我找到她,有些笨拙地开口:“苏晴,最近厂里的传言……要不,我们还是保持点距离吧。”
她正在帮我整理笔记,听到我的话,抬起头,静静地看了我几秒钟。
“林默,”她忽然问我,“你讨厌我吗?”
“不,当然不!”我急忙否认。
“那你觉得,我是那种会在意别人说什么的人吗?”
我摇摇头。
“那不就行了。”她低下头,继续整理笔记,嘴角却微微上扬,“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我们只要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复习,考上大学。别被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分心。”
她的话,像一颗定心丸,让我瞬间平静下来。是啊,我何必在意那些人的看法?我只要知道,我走在正确的路上,我身边有支持我的人,就足够了。
就在我全力备考的时候,两个不速之客,再次出现在了我的生活中。
那天我下班回家,刚到院门口,就听见屋里传来二婶那熟悉的大嗓门。
“……大哥大嫂,不是我说你们。小默这孩子,就是被你们惯坏了!好好的工人不当,非要去考什么大学!他那是读书的料吗?简直是胡闹!”
我推门进去,看到二婶正唾沫横飞地对着我父母“说教”,而林涛,则坐在一旁,低着头,一副“我劝过了但他不听”的无奈表情。
看到我进来,二婶立刻把矛头对准了我:“林默,你来得正好!我问你,你是不是非要参加那个什么高考?”
“是。”我平静地回答。
“你!”二婶气得指着我,“你放着铁饭碗不要,去追那个虚无缥缈的梦,你对得起谁?你对得起你爸妈吗?”
“二婶,这是我自己的事,好像跟您没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二婶的嗓门又高了八度,“当初要不是你占了名额,现在在厂里上班的就是我们家涛子!他要是在厂里,肯定安安分分上班,哪会像你这样瞎折腾!你把我们涛子的前途都给毁了!”
我简直要被她的逻辑气笑了。她竟然能理直气壮地把林涛没能进厂的责任,怪到我的头上。
“二婶,名额是我们家的,我没有‘占’谁的。”我冷冷地纠正她,“而且,涛哥要是真想上进,现在也应该在家里复习,而不是跟着您来这里,对别人的选择指手画脚。”
我的话,再次戳中了林涛的痛处。他的脸涨得通红,猛地站起来:“林默,你少得意!你以为你真能考上?别到时候大学没考上,工作也丢了,哭都没地方哭!”
“那也是我的事,不劳你费心。”
“你……”
“够了!”父亲终于听不下去了,大喝一声,“都少说两句!小默要高考,是我们同意了的。不管结果怎么样,我们自己担着。你们要是来做客,我们欢迎。要是来找茬的,门在那边!”
父亲的发怒,显然震慑住了二婶。她张了张嘴,没敢再说什么。最后,只能悻悻地拉着林涛走了。
临走前,林涛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嫉妒和怨毒。
我知道,他恨我。他恨我没有像上一世那样,把一切都让给他。他恨我挡了他的路。
但我不在乎。
我的人生,再也不会为他这样的人让路了。
考试的日子,在一天天的紧张复习中,终于到来了。
那是一个冬日的清晨,天还没亮,母亲就起来给我做早饭。两个白面馒头,一碗卧了两个鸡蛋的热汤面。在那个年代,这已经是最高规格的“送考餐”了。
我吃着面,心里暖烘烘的。
父亲把家里唯一一辆还算新的二八大杠自行车推了出来,仔细地擦了一遍又一遍。
“爸,考场不远,我走着去就行。”
“不行,今天得骑车去。省点力气。”父亲的态度不容置疑。
我骑上车,父母把我送到村口。
“小默,别紧张,正常考就行。考不上也没关系,咱家还有你一口饭吃。”母亲红着眼圈叮嘱我。
父亲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沉声说:“去吧。”
我点点头,用力地蹬着脚踏板,向着县城的考场骑去。
冬日的寒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但我的心里,却是一片火热。
考场设在县一中。我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挤满了人。他们和我一样,都是来参加这场命运的角逐的。他们的脸上,带着紧张、期盼,还有一丝对未来的迷茫。
我找到了自己的考场,坐下来,平静地等待着考试的开始。
铃声响起,试卷发了下来。我深吸一口气,拿起笔。
那些日日夜夜陪伴我的公式、定理、文字,此刻都化作了笔尖下流淌的字符。我的思路前所未有的清晰,下笔如有神。
两天的时间,一晃而过。
考完最后一门,走出考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站在县一中的门口,回头望着那栋灯火通明的教学楼,心中百感交集。
结束了。
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为之奋斗过了。我没有辜负自己,没有辜负这个重来一次的机会。
回家的路上,我骑得很慢。冬夜的星空格外清朗,一颗颗星星,像闪亮的钻石,点缀在深蓝色的天鹅绒上。
我的人生,也该像这片星空一样,重新变得璀璨起来了吧。
等待成绩的日子,是漫长而又充满期待的。
我没有停止学习,而是开始阅读一些大学的专业书籍。我知道,高考只是一个开始,未来的路还很长。
厂里的人见了我,都会问一句:“考得怎么样?”
我只是笑笑:“还行。”
只有苏晴,她从不问我考得如何。她只是像往常一样,和我讨论技术问题,给我带一些她从城里淘来的专业书籍。
“考完了就别想了。不管结果如何,你都是最棒的。”她说。
她的信任,像一束温暖的阳光,驱散了我心中最后一丝不安。
终于,在一个飘着雪花的午后,邮递员那清脆的自行车铃声,在村口响了起来。
“林默!林默的录取通知书!”
那一刻,整个院子都安静了。
我几乎是冲出去的。我看到邮递员举着一个红色的信封,在雪中,那颜色鲜艳得像一团火。
我颤抖着手,接过那个信封。上面,“京州工业大学”几个烫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我考上了。
我真的考上了!
那一瞬间,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眼泪夺眶而出。这不是悲伤的泪水,而是喜悦,是激动,是两世为人,终于扼住命运咽喉的畅快!
母亲抱着我,喜极而泣。父亲则背过身,用他那粗糙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擦着眼角。
我的邻居们,厂里的同事们,都涌到了我家。道贺声,赞叹声,充满了整个小院。
王师傅来了,他用力地拍着我的肩膀,眼睛里满是骄傲:“好小子!给咱们机修车间长脸了!”
在这些纷杂的人群中,我一眼就看到了她。
苏晴就站在院子门口,没有进来。她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她却浑然不觉。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眼睛里,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光。
我穿过人群,一步一步地向她走去。
“我考上了。”我对她说。
“我知道。”她笑着,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恭喜你。”
“苏晴。”我看着她的眼睛,鼓起了我两辈子所有的勇气,“等我,好吗?”
她的脸“唰”地一下红了,像天边最美的晚霞。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一刻,我知道,我的新人生,才刚刚开始。
后来,我听说,林涛也参加了高考,但名落孙山。二婶不甘心,又想让我把大学名额让给他,被我父亲直接打了出去。从那以后,我们两家,便彻底断了来往。
我也听说了沈梦的消息。她在我拒绝她之后,很快就和另一位干部子弟定了亲。据说,对方的家世比她家还要显赫。
但这些,都与我无关了。
我的未来,在京州,在那所我梦寐以求的大学里。
我的未来,有苏晴。
这就够了。
来源:张小凡动画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