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老李昨天从废品站拉回一台坏收音机,用锤子敲了半天,把里面的零件掏出来堆在工作台边上的烟盒里。这是他的习惯,大小零件都有各自的去处。棉线轴盒装螺丝,洗发水瓶装机油,罐头盒码着大小扳手。他的徒弟小张总说这样又脏又乱,看着心烦。
老李昨天从废品站拉回一台坏收音机,用锤子敲了半天,把里面的零件掏出来堆在工作台边上的烟盒里。这是他的习惯,大小零件都有各自的去处。棉线轴盒装螺丝,洗发水瓶装机油,罐头盒码着大小扳手。他的徒弟小张总说这样又脏又乱,看着心烦。
“师傅,您这习惯得改改了。”小张站在门口,手上拿着两个黑色工具箱,“我买了专业的工具箱,您也用一个吧。”
老李嘴里咬着已经熄灭的烟头,头也不抬:“花这冤枉钱干啥,用了这么多年,我闭着眼睛也知道东西放哪儿。”
“可这样找起来多不方便啊。”
“我不嫌麻烦,再说这工具又不是给别人看的。”
小张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手机刷起了短视频,年轻人戴着蓝牙耳机,穿着崭新的工装,跟着自律式背景音乐有板有眼地修着各种车。店铺明亮整洁,就像医院手术室。
后院传来几声鸡叫。老李养了三只土鸡,专门啄食修车铺前面菜地里的虫子,偶尔生几个蛋,味道比超市的好。鸡窝就在一堆废弃轮胎后面,用废弃的水泥袋和塑料袋糊成的,看着像个垃圾堆。
小张觉得这简直是给老李的修车行丢人。
“师傅,现在修车都得有证了,您再考虑考虑去报班吧。我在网上看到,咱们县城也有培训班了,学费不贵。”
老李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把烟头吐到垃圾桶里:“有钱人玩的东西,去那干嘛,浪费钱还浪费工夫。”
“不是浪费,这叫投资。您看人家城里的4S店,每年的利润多少?”
老李捡起一个螺丝,在墙上蹭了两下,吹掉灰:“4S店那是修车的地方吗?穿西装打领带,一群人围着你问东问西,最后收你三千五千的。咱这儿虽然不体面,但踏踏实实,按良心收费。”
他指了指院子外:“那老王家的拖拉机还等着我去看呢,一会儿你去把丁字扳手拿上,咱去他地里看看。”
小张摇摇头:“师傅,我今天约了朋友,要出去一趟。”
“哪那么多朋友,修车的时间都不够用。”
小张没吭声,只是点了点手机:“我这不是在学习吗?现在的年轻师傅都靠这个学技术。”
老李”哼”了一声,从工作台下面拿出一个已经变形的工具包,布满了油渍和焊接留下的黑点,拉链也坏了一半,用绳子捆着。
“那你去吧,我自己去。”
老李走出门,邻居家的狗摇着尾巴凑过来,他从兜里掏出一块隔夜馒头丢给狗,然后慢慢踱步向村口走去。
小张看着老李的背影,觉得有些愧疚。但他下定决心了。今天约的不是朋友,是县城新开的一家连锁汽修店老板。那老板看过他的技术视频,愿意给他一个机会,薪水比在老李这里高三倍。
手机响了,是汽修店老板催他快点,说约好了一个重要客户要他演示技术。
小张环顾四周——这个他呆了五年的小院,墙角堆着废旧零件,院子中间一棵老梨树下放着几把破藤椅,树干上钉着的铁钩挂着各种扳手和钳子。老李曾说过,那些工具挂在那里,拿起来用着顺手。
小张摇摇头,拿起自己新买的工具箱,骑上电动车走了。他没有留字条,也没有办法开口告别。
老李蹲在田埂上,手上的扳手拧着拖拉机油箱上的一个旋钮。
“嘿呦,老李啊,这破机器又不行了,你看看。”拖拉机主人老王站在一旁,递过来一根烟。
老李接过烟,没急着点:“这拖拉机都二十多年了,零件都磨得差不多了,能用就不错了。”
“你就厉害,这玩意儿到你手里就能转。”
老李笑了笑,掏出随身带的小罐机油,倒了几滴在关节处,又拧动几下,拖拉机发出了几声轰隆声,黑烟喷出,竟然又能动了。
“行了,这次应该能撑一阵子。下回你记得按时加油。”
“中,今天这一趟不收钱了哈?”
“收啥钱,几滴机油的事。”老李摆摆手,把扳手塞回工具包,“你明儿把你家那几个土豆给我送点儿就行。”
回去的路上经过村口小卖部,老李走进去买了包烟。店主大妈笑着问:
“老李,今天怎么就你一个人?那小徒弟呢?”
“出去见朋友了。”老李咂咂嘴,“现在年轻人都忙着往上爬。”
“那小伙子不错啊,手艺挺好的。”
“嗯,手艺是好。”老李点点头,“就是太心急。”
天色渐暗,老李慢悠悠地走回修车铺。院子里空荡荡的,往常这时候小张应该在整理工具或者研究什么新玩意儿。
老李给自己倒了杯茶,是用旧易拉罐改的杯子,上面还贴着已经褪色的啤酒标签。他掏出手机,翻到小张的号码,想了想又放下了。
睡觉前老李习惯性地锁好院门,发现椅子上放着小张的备用工具包,那是刚来时他给小张置办的。老李拿起工具包,里面干干净净,似乎很久没用过了。
旁边是小张新买的工具箱,外表光亮整洁,上面还贴着品牌标签。老李摸了摸那标签,感觉特别陌生。他犹豫了一下,拿起小张的新工具箱放在他床边的椅子上。
老李睡不着,起来在院子里踱步。月光下,那棵老梨树上挂着的工具投下奇怪的影子,像一群手指在指责着什么。
他刚想回屋,突然听到小卖部那边有人在大喊,“出车祸了!快来人啊!”
老李赶紧跑出院子,几个村民也都闻声而来。
“怎么了?”
“县道上撞车了,好像挺严重,刚才救护车过去了。”
老李心里咯噔一下,小张今天去县城了。他赶紧回屋拿了手电筒,骑上他那辆老旧的自行车,蹬向县道方向。
县道上停着几辆车,围了不少人。老李挤进人群,见到一辆白色轿车撞在路边的大树上,车头已经完全变形。路边还躺着一辆歪倒的电动车。
“伤者已经送医院去了。”有人说。
“严重吗?”老李紧张地问。
“电动车那个挺严重,头部出血了,好像是个年轻小伙子。”
老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问了医院在哪,立刻骑车赶过去。路上他一直喃喃自语:“可别是小张,可别是小张…”
县医院急诊室外,老李见到了小张的电动车,车筐里还放着那个新工具箱。他一下子瘫坐在走廊的椅子上。
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匆匆走出来:“谁是病人家属?”
老李站起来:“我是他师傅,他家在外地。现在情况怎么样?”
“伤者大面积擦伤,右腿骨折,头部受到撞击,需要做进一步检查。不过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老李长出一口气:“谢谢医生,谢谢医生。”
“病人需要住院观察,你先去办一下住院手续吧。”
老李点点头,掏出钱包。里面只有几百块钱。他犹豫了一下,拨通了村长的电话,借了两千块钱应急。
办完手续,老李被允许进去看小张。病床上的小张脸色苍白,头上缠着绷带,右腿打着石膏吊在床上。
“师…师傅…”小张虚弱地喊了一声。
“别说话,好好休息。”老李轻声说,“我在这儿陪着你,没事的。”
小张的眼泪流了出来:“师傅,对不起…我本来打算…不回来了…”
老李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我猜到了。年轻人嘛,都想往大地方走。”
“我去了县城的连锁店,他们看中了我,说要给我双倍工资…”小张说着,又咳嗽起来。
老李给他倒了杯水:“这有什么,你技术好,人家看中你是正常的。”
“可是师傅,我今天…出事了…您还是第一个来看我…”小张眼里又是一阵湿润,“我在那店里演示技术,修一辆高档车,但出了问题,车主很生气…老板当场就变了脸,说我不行,让我别再去了…”
老李沉默地听着。
“我心里乱,骑车回来的路上没注意,就…师傅,这些年您教我的,我没都记住,对不起…”
老李拍拍他的手:“行了,没必要说这些。”
病房外敲门声响起,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子走进来:“请问谁是小张的家属?我是事故责任方。”
老李站起身:“我是他师傅,暂时由我来处理。”
中年男子递过来一张名片:“我是李总,这次事故确实有我们的责任,我们愿意承担医药费和赔偿。”
老李接过名片,上面印着”县城豪致汽车修理连锁”字样。这不正是小张想去的那家店吗?
“医药费我们会全额承担,另外赔偿金我们也会按规定支付。”李总说着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小张,“不过你是修车的?”
老李点点头。
“那就巧了,我这车在事故中也受了点损伤,你看能不能…县医院旁边就有我们的一家连锁店,但我这车比较特殊,一般师傅修不好。”
老李皱了皱眉:“我只是个小修车铺的,可能修不了您这高档车。”
“试试看吧,我听说过你,小张跟我提过,说他师傅手艺很好,就是方法有点老派。”
老李看了看小张,小张轻轻点了点头。
“行吧,我去看看。”
李总的车停在医院停车场,是一辆进口豪车,车身右侧严重凹陷,前灯组也损坏了。
“这车配件很贵的,得去4S店订,修起来费用不小。”李总摇头说。
老李围着车转了两圈,掏出从不离身的工具包,取出几样工具,蹲下仔细观察受损部位。
“这车灯是进口的吧?”
李总点头:“对,更换一个至少五六千。”
老李用手指轻轻沿着破损的灯罩摸了摸:“灯罩虽然碎了,但灯丝没坏,里面的电路也完好。我可以先用透明环氧树脂把灯罩补上,至少能用到你订配件。”
接着他又观察了车身凹陷处:“这里可以用无损修复,不用换件,我带了工具可以试试。”
李总半信半疑地看着这个穿着旧工装、手里拿着破旧工具的老头:“您确定能修?”
“试试看吧,反正不会比现在更糟。”
老李从工具包里拿出一个手工制作的吸盘,和几根不同长度的金属杆。他先用热水壶里的热水浇在凹陷处,然后迅速用吸盘一拉,凹陷处竟然弹出来一大半。
“这招儿行啊!”李总惊讶地说。
老李没说话,继续专注地工作着。他用金属杆从车灯处伸入,轻轻敲打剩余凹陷处,动作轻柔而精准。不一会儿,凹陷处几乎完全恢复,只剩下一些细小的刮痕。
接着他用随身带的小瓶子里的材料,开始修复破损的车灯。他的手法很老派,但每一步都显得胸有成竹。
“您这手艺…”李总看得目瞪口呆,“这是老一辈的修复技术啊,现在很少人会了。”
老李微微一笑:“老把式而已,不值钱。”
“不不不,这很值钱!”李总激动地说,“我们连锁店有最先进的设备,但遇到这种老爷车和特殊材质的高档车,常常束手无策。像您这样的老师傅,现在太少了!”
老李将修复好的部分擦拭干净,虽然不是完美如新,但已经恢复了九成,灯光功能也完全正常。
“就这样吧,等配件到了再彻底修复。”老李收拾工具准备离开。
“等等,老师傅!”李总拦住他,“我想请您来我的连锁店做技术顾问,主要负责特殊车型的修复,薪水好商量!”
老李摇摇头:“不了,我那小破铺子习惯了,不想换地方。”
李总急了:“那您偶尔来指导一下也行啊!我真的很欣赏您的技术。”
老李想了想:“这样吧,我徒弟小张手艺不错,就是经验少了点。等他好了,你要是还满意,可以用他。我偶尔去看看就行。”
李总连连点头:“那太好了!”
老李回到病房,小张已经睡着了。窗外天已经蒙蒙亮。老李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疲惫地闭上眼睛。
护士进来换药时,小张醒了过来。
“师傅,您一直在这儿啊?”
老李揉揉眼睛:“嗯,守着你。”
“对不起,师傅…”
“行了,别总道歉。你那李总挺满意我的修车技术,说等你好了可以去他那儿上班,我偶尔去指导一下。”
小张愣住了:“您…您答应了?”
“嗯,年轻人嘛,总要往前走。”老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背,“不过你得答应我,不管用什么新设备,那些老手艺也得学扎实了。”
小张眼睛湿润了:“师傅,我明白了。”
“还有,把你那破工具箱扔了吧,前几天我发现车库后面有个木箱,是我师傅当年用的。等你病好了,我给你收拾收拾,那才是真家伙。”
“谢谢师傅!”小张忽然想到什么,“对了,那个李总的车您修好了?”
老李嘿嘿一笑:“那可不,你师傅这四十年手艺可不是白练的。就用我那些’又脏又乱’的老工具,几下就搞定了。”
小张脸红了:“师傅,我错了。昨天我在那连锁店,遇到一辆老式卡车,他们用最新设备都修不好传动轴,我当时就想,要是师傅在就好了…”
老李哈哈大笑:“这就对了,工具新旧不重要,重要的是用工具的人有没有经验和耐心。”
护士过来提醒老李该回去休息了。老李点点头,拍了拍小张的肩膀。
“我先回去收拾铺子,你好好养伤。对了,后院那三只鸡你回来后得负责喂,给它们的食盆前几天让风吹翻了,等等得修一下。”
小张笑着点头:“师傅,等我出院,我一定亲自去求您继续教我。”
老李背起他那个破旧的工具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求什么求,同行之间互相学习罢了。”
三个月后,老李的修车铺门口换了个新招牌:“李氏老字号汽修技术传习所”。小院收拾得干净了些,但工具仍然挂在那棵梨树上,废品站拉来的旧零件依然堆在墙角。不过院子里多了几张桌子和椅子,每周末总有七八个年轻修车工来这里学习。
小张成了李总连锁店的技术主管,但每周都会回来给老李帮忙,有时还会带一些连锁店解决不了的疑难杂症回来,和师傅一起钻研。
这天下午,县城一家汽车俱乐部的几辆老爷车停在了院子外。
“老李师傅,听说你这儿有绝活,能修好这些老古董?”来人西装笔挺,一看就是有钱人。
老李蹲在地上,正帮小张检查他修复的一个变速器。
“啥绝活,就是些老把式。”老李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尘。
小张连忙迎上去:“您别听我师傅客气,他可是周围五个县城都找不出第二个的老师傅。进口车、老爷车,就没他修不好的!”
老李笑着摇摇头,掏出烟,点上,缓缓吐出一口烟圈:
“吹什么牛,到了我这把年纪,唯一的本事就是——认真对待每一辆送到我手上的车,仅此而已。”
小张不好意思地笑了:“师傅说得对。”
阳光照在老李布满皱纹的脸上,在他举起扳手的那一刻,院子里的梨树上,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飞起又落下,落在那些挂满工具的枝杈上,就像看惯了这一切。
来源:可怜桃李断肠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