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每天,我坐在这里,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重复着同样的动作:拿起商品,找到条码,对着红光扫一下。
我的工位在超市的尽头,收银台编号是 16。
这个数字没什么特殊的,不好也不坏,就像我的工作。
每天,我坐在这里,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重复着同样的动作:拿起商品,找到条码,对着红光扫一下。
“哔——”
一声清脆的响,屏幕上跳出一串数字,然后是下一件。
“哔——”
“哔——”
“哔——”
成千上万次,这些声音连接起来,就成了我一天的工作,也成了我日复一日的生活。
空气里永远是几种固定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左边是烘焙区的甜腻香气,面包刚出炉时最浓,像一团温暖的云;右边是熟食区的油炸味,带着点调料的辛辣,在饭点的时候尤其霸道。
而我的正前方,是生鲜区,特别是海产区。
那股子咸腥味,像一只无形的手,总能穿过人群,越过货架,不偏不倚地钻进我的鼻子里。
有时候是冰鲜的鱼,带着一种冷冽的、干净的腥气。有时候是活蹦乱跳的虾,散发着淡淡的、属于水的味道。
我习惯了,甚至能通过这气味分辨今天哪种海鲜在搞特价。
那天下午,人不多。
阳光从超市巨大的玻璃窗斜着照进来,被货架切割成一条一条的光带,空气里的灰尘在光带里慢悠悠地跳舞。
我有些昏昏欲睡,手里的扫码枪也变得懒洋洋的。
“哔——”
一包薯片。
“哔——”
一瓶可乐。
都是些寻常的东西,属于寻常的生活。
直到那辆购物车停在我面前。
推车的是个男人,看起来五十岁上下。
不能叫大爷,但叫大哥又显得年轻了些。就叫他大叔吧。
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夹克,袖口磨损得起了毛边。头发不长,但看起来有些日子没打理了,几根白发固执地翘着。
他的脸上有一种长年累月留下来的疲惫,眼角的皱纹很深,像干涸的河床。
但他的眼睛很亮,很稳。
购物车里,坐着一个小女孩。
大概十来岁的样子,穿着粉色的连衣裙,干干净净的。
她的眼睛很大,睫毛很长,但是……没有焦点。
她的目光是散的,像是穿过我,穿过我身后的货架,望向一个很远很远,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我的心轻轻“咯噔”了一下。
是个盲人小姑娘。
大叔把购物车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往收银台上搬。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好像怕弄出一点声响,会惊扰到什么。
我开始扫码。
第一件,是澳洲龙虾。
个头很大,还用网兜装着,两只巨大的钳子被皮筋捆得结结实-实。即便如此,它还在微微地动。
“哔——”
屏幕上跳出一个数字:899。
我心里没什么波澜,买得起这种龙虾的人不少,虽然他们大多衣着光鲜,不像眼前这位大叔。
第二件,是帝王蟹。
这家伙更夸张,张牙舞爪地占了半个台子,像个来自深海的怪物。
“哔——”
1280。
我的手顿了一下,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大叔。
他神色如常,只是微微侧着头,好像在听什么。
接着,是东星斑,那种通体鲜红的鱼,据说很名贵。
然后是象拔蚌,还有一些我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贝类和螺类。
每扫一件,我心里的疑惑就加重一分。
这些东西,加起来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这顿海鲜大餐,吃得也太奢侈了。
大叔的购物车里,除了这些昂贵的海鲜,再没有别的东西。没有蔬菜,没有水果,甚至没有一瓶酱油或者一袋盐。
这很奇怪。
就像一个人走进服装店,只买了一顶镶满钻石的帽子,却光着脚。
所有的东西都扫完了。
我看着屏幕上最终跳出来的那个数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3680。
一个非常吉利的数字,如果它是手机号码或者车牌号的话。
但作为一顿饭钱,它显得有些狰狞。
我清了清嗓子,用尽量平淡的语气报出这个数字:“您好,一共是三千六百八十元。”
我说完,特意观察着大叔的表情。
我预想过很多种反应。
他可能会震惊,会质疑,会掏出手机重新计算一遍,甚至会指责我算错了。
这些反应,我都见过。
然而,他什么反应都没有。
他只是点了点头,平静得像是在买一棵白菜。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钱包。
钱包是黑色的,皮质的边缘已经磨得发亮。他打开钱包,从里面抽出一张银行卡。
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秒停顿。
这种平静,反而让我觉得不正常。
我接过银行卡,准备刷卡。
但我的职业素养,或者说,我心里那点仅存的良知,让我多问了一句。
“先生,您确定一下金额,是三千六百八十元。”
我把屏幕转向他,让他看得更清楚。
他看都没看屏幕一眼,只是又点了点头,说:“嗯,没错。”
他的声音有点沙哑,但很沉稳。
坐在购物车里的女孩,从头到尾都很安静。
她好像对周围的一切都毫无察 。我们的对话,屏幕上的数字,那些张牙舞爪的海鲜,都和她无关。
她只是静静地坐着,小小的手放在膝盖上,头微微歪着,像是在倾听一首只有她能听见的歌。
我不再多话,把卡插进机器。
输密码,签字。
一切流程走完。
小票“滋啦”一声被打印出来。
我把它撕下来,连同银行卡一起递给大叔。
他接过,看也没看,就塞进了钱包。
然后,他开始把那些海鲜装进袋子。
他的动作依然很轻,很小心。
他先把那只巨大的帝王蟹放进一个最大的袋子,然后把龙虾放进去,小心地调整着它们的位置,好像那不是两只甲壳动物,而是两件易碎的瓷器。
就在这时,女孩忽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像山里的泉水,清清亮亮的。
“爸爸,那个大家伙,是不是长了很多很多腿?”
大叔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
他脸上的皱纹一下子都舒展开了,像被春风吹皱的湖面。
“是啊,念念。它叫帝王蟹,是个横行霸道的家伙,有八条大长腿,还有两只大钳子,可威风了。”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宠溺。
叫念念的女孩,脸上也露出了向往的神情。
“那……那个红色的,像穿着盔甲的大将军的呢?它是不是也有大钳子?”
“有,那个叫龙虾。它的钳子也很大,但和帝王蟹不一样,它的身体是长长的,像个威武的将军。”
“爸爸,我想摸摸它们。”
“好,等回家,爸爸让你摸个够。让你摸摸大将军的盔甲,还有霸道将军的大长腿。”
他们的对话,像一束温暖的光,照进了这个充满着“哔哔”声和腥咸味的角落。
我看着他们,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他们买这些东西,好像……不是为了吃。
装好东西,大叔推着购物车准备离开。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对我说了声:“谢谢你。”
我愣住了。
我只是做了我的本职工作,为什么要谢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他推着车,慢慢地走远了。
女孩的脑袋靠在他的后背上,脸上带着满足的微笑。
他们的背影,在超市明亮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孤单,但又异常地挺拔。
我看着手里的那张小票副本,上面的数字“3680”刺眼又灼热。
我把它抚平,夹进了收银台的账本里。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就像每天流过我手里的成百上千件商品,和成百上千张面孔一样,最终都会消失在记忆里。
但我错了。
那个平静地付掉 3680 元的大叔,和那个眼睛看不见的女孩,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我死水一般的生活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我开始在工作的时候走神。
每当有推着购物车的顾客过来,我都会下意识地抬头,看看是不是他们。
我在想,他们把那些海鲜带回家,到底做了什么?
真的只是让那个叫念念的女孩摸一摸吗?
那也太……奢侈了。
一个星期后,我又见到了他们。
不是在超市。
那天我轮休,天气很好,我去市中心的公园散步。
公园里有个很大的人工湖,湖边种满了柳树。
风一吹,柳枝就轻轻地摇摆,像姑娘的长头发。
我看到他们的时候,他们正坐在湖边的一张长椅上。
大叔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给念念讲故事。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在春日的风里传出很远。
念念坐得笔直,头靠在爸爸的肩膀上,双手抱着一个很大的海螺。
就是那种,很多人家里会摆着的,当装饰品的大海螺。
她把海螺的开口贴在耳朵上,闭着眼睛,一脸陶醉。
阳光洒在她的脸上,她的睫毛长长的,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好像真的从那个海螺里,听到了大海的声音。
我没有上前打扰他们。
我只是远远地站着,看着。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有了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酸酸的,又有点暖。
我好像有点明白,那个 3680 元,可能并不像我想的那么简单。
从那以后,我开始留意他们。
我发现,他们每个月都会来超市一次。
每次都是在同一个时间,下午三点左右,人最少的时候。
每次,他们都只买海鲜。
而且,每次买的都不一样。
有一次,他们买了很多很多种贝壳。
花蛤,蛏子,扇贝,青口……装了满满一购物车。
那次的总价没有那么夸张,但也有好几百。
还有一次,他们买了一条巨大的金枪鱼头。
那鱼头比念念的脑袋还要大,眼睛瞪得圆圆的,看起来有点吓人。
但念念好像一点都不怕。
我听见大叔对她说:“念念,这就是大海里的游泳冠军,你看它的头,是不是像个小山一样?”
念念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在大叔的引导下,触摸着那个巨大的鱼头。
从光滑的表皮,到坚硬的鱼骨。
她的手指像个小小的探险家,在探索一个未知的世界。
她的脸上,充满了好奇和惊喜。
而大叔,就站在一旁,看着她,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每次结账的时候,他都和第一次一样平静。
无论金额是几百,还是一千多。
他从不讲价,也从不质疑。
好像钱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数字。
而这些能让女儿开心的东西,才是无价的。
我渐渐地,不再把他们当成普通的顾客。
我开始期待每个月的那一天。
我会提前把 16 号收银台擦得干干净净。
看到他们推着车远远走来,我的心跳会没来由地加快。
我不再只是一个扫码的机器。
我成了一个观察者,一个秘密的分享者。
我看着大叔用一种笨拙又伟大的方式,为他的女儿,建造一个看不见的海底世界。
那个世界里,有横行霸道的帝王蟹将军,有穿着盔甲的龙虾士兵,有成群结队唱歌的贝壳姑娘,还有像小山一样巨大的游泳冠军。
那个世界,是她触摸到的,听到的,闻到的。
那个世界,充满了爸爸的爱。
有一天,超市搞活动,所有海鲜打八折。
那天正好是他们来的日子。
我看到他们推着车过来的时候,心里竟然有些激动。
我特意把打折的牌子往外挪了挪,希望他们能看见。
那天他们买了一只很大的波士顿龙虾,还有一些海胆。
我扫完码,总价是 680 元。
我按下打折键,对大叔说:“先生,今天海鲜搞活动,打八折,打完折是 544 元。”
我以为他会很高兴。
但出乎我的意料,他皱了皱眉。
他看着我,很认真地问:“可以不打折吗?”
我愣住了。
还有人主动要求不打折的?
“为什么?这是超市的活动,所有顾客都享受的。”我不解地问。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轻声说:“有些东西,在我这里,是不能打折的。”
他的话,我听不懂。
但我能感觉到,他不是在开玩笑。
他的眼神很坚定。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购物车里一脸期待的念念,忽然明白了什么。
也许,在他心里,为女儿付出的这一切,是一种承诺,一种仪式。
而这种承诺,是不能用折扣来衡量的。
它必须是完整的,百分之百的。
我没有再坚持。
我取消了折扣,重新输入了原价。
“好的,一共是 680 元。”
他点了点头,拿出钱包,刷卡。
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对他们提过打折的事。
我知道,我应该尊重他的那份执着。
那份在我看来,有点傻,但又无比神圣的执着。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一月月地过去。
我对他们的故事,也越来越好奇。
念念的妈妈呢?
她为什么会失明?
大叔是做什么工作的?他怎么能负担得起这么昂贵的“爱好”?
这些问题,像猫爪子一样,在我心里挠来挠去。
但我不敢问。
我怕我的好奇,会打破那份美好的平静。
我怕我的唐突,会伤害到这位沉默而伟大的父亲。
直到那天。
那天,下着很大的雨。
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超市的玻璃屋顶上,像有无数个小鼓手在上面演奏。
超市里的人很少。
我以为他们不会来了。
但快到关门的时候,他们还是出现了。
大叔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雨衣,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滴。
他没有推购物车,而是用一只手,小心地抱着念念。
念念也穿着小小的粉色雨衣,整个人缩在爸爸的怀里,像一只受了惊的小猫。
他们的身上,都带着一股潮湿的,混着泥土味道的凉气。
大叔的脸色不太好,比平时更苍白,更疲惫。
他走到我的收银台前,把念念轻轻地放在台子上。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塑料袋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他把塑料袋一层一层地打开。
里面,是一只海星。
不是干的标本,是活的。
五角形的身体,橘红色的,上面还有一些凸起的小点。
它在塑料袋里,缓慢地伸缩着它的腕足。
“你好,”大叔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个……多少钱?”
我愣住了。
我们超市,不卖海星。
“先生,这个不是我们超市的商品。”我如实回答。
“我知道。”他点了点头,“这是我……我今天在海边捡到的。念念一直想要一个,她说,书上说海星是掉到海里的星星。”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找了很久才找到。我想……我想把它买下来,送给她。”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想把他在海边捡到的,一个不要钱的海星,从我这里,“买”下来。
他想用这种方式,完成这个月的仪式。
给念念的“海底世界”,添上一颗来自天空的星星。
我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头发,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看着他那双因为长时间在海边寻找而有些浮肿的手。
我再也忍不住了。
“先生,”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您能告诉我,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吗?”
他抬起头,看着我。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惊讶,似乎没想到我会问这个问题。
他沉默了很久。
外面的雨声,好像更大了。
超市里循环播放的音乐,也显得格外遥远。
念念坐在台子上,安静地听着。
她的小手,紧紧地抓着爸爸的衣角。
终于,他开口了。
“你还记得,一年前,我在这里买了 3680 元的海鲜吗?”
我点了点头。
那个数字,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天,是念念失明的第 3680 天。”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沉重的石头,砸在我的心上。
3680 天。
整整十年。
“十年前,我们遇到了一场车祸。”
“念念的妈妈,在那场车祸里……走了。”
“念念的眼睛,也看不见了。”
“她那时候,才三岁。”
我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我感觉整个超市的空气,都被抽干了。
我只能呆呆地看着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出事之前,我们一家人正准备去海边度假。念念她妈妈,最喜欢大海了。她总说,大海里藏着世界上所有的故事和秘密。”
“她给念念买了很多关于海洋的绘本,每天晚上都给她讲。讲巨大的鲸鱼,讲聪明的海豚,讲五颜六色的珊瑚……”
“念念那时候最喜欢问的,就是‘爸爸妈妈,大海是什么味道的?’‘大海里的螃蟹,是不是真的会夹人?’”
“我们答应她,等到了海边,就让她亲手摸一摸,亲口尝一尝。”
他说到这里,声音哽咽了。
他低下头,肩膀微微地颤抖。
我看到有泪水,从他的眼角滑落,滴在他粗糙的手背上。
念念好像感觉到了爸爸的情绪。
她伸出小手,摸索着,找到了爸爸的脸。
她用小小的手指,轻轻地,擦去他的眼泪。
“爸爸,不哭。”
她的声音,像一束光,穿透了这浓得化不开的悲伤。
大叔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脸上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从那以后,念念的世界,就只剩下黑暗和声音了。”
“她再也看不见绘本上那些漂亮的鱼,也看不见天空和白云了。”
“她变得很胆小,很怕黑,晚上总是做噩梦。她不敢出门,不敢接触陌生人。”
“我看着她一天天消沉下去,心疼得像刀割一样。”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带她去看医生,看心理医生,都没有用。”
“直到有一天,我整理她妈妈的遗物时,翻到了那些海洋绘本。”
“我抱着试一试的心情,又开始给她讲那些故事。”
“没想到,她竟然听进去了。她会问我,海星是不是真的像星星一样?帝王蟹是不是真的有那么大的钳子?”
“那一刻,我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既然她看不见,那我就让她摸到,闻到,听到。”
“我要把她妈妈没来得及带她看的大海,搬到她面前。”
“我要在她的黑暗世界里,为她建一个真正的海底王国。”
“所以,我开始每个月带她来这里。”
“买那些她只在故事里听过的东西。”
“让她用手去触摸龙虾的硬壳,感受帝王蟹的霸气,分辨不同贝壳的光滑和粗糙。”
“我告诉她,这就是大海的样子。强壮,神秘,又充满了生命力。”
“我想让她知道,就算看不见,这个世界也依然是真实而具体的。是值得去触摸,去感受,去爱的。”
“我想让她变得勇敢。”
他的话,说完了。
我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
我终于明白了。
那 3680 元,不是一顿饭钱。
那是一个父亲,用十年的思念和愧疚,为女儿赎回的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世界。
那以后每一次的购买,都不是消费。
那是一砖一瓦,在为女儿构筑抵御黑暗的城堡。
那不是奢侈,那是爱。
是一个男人,所能付出的,最深沉,最悲壮,也最温柔的爱。
我看着眼前的海星。
它不再只是一只普通的海星。
它是这位父亲,冒着大雨,在海边苦苦寻觅来的,一颗掉落在人间的星星。
是照亮女儿世界的一点光。
我擦干眼泪,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干净的塑料袋。
我小心翼翼地把海星放进去,装了一点水。
然后,我打开收银机,从自己的钱包里,拿出一百块钱,放了进去。
我打印出一张金额为“100 元”的小票。
我把小票和装好的海星,一起递给大叔。
“先生,这颗海星,一百块钱。”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它是今天刚到的,最新鲜的星星。它会唱歌,会讲故事。只有最勇敢的小朋友,才能听到。”
大叔愣住了。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的眼睛里,有震惊,有疑惑,但更多的是,感激。
一种无声的,却重如泰山的感激。
他默默地接过海星,然后从钱包里,掏出一百块钱,递给我。
我收下。
这是一场我们两个心照不宣的交易。
我卖的,不是海星。
我卖的,是一个成年人对另一个成年人的尊重和守护。
他买的,也不是海星。
他买的,是为女儿编织的童话里,最重要的一块拼图。
他抱着念念,拿着那颗“买”来的星星,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然后,他对我,鞠了一个躬。
九十度的,郑重其事的躬。
我的眼泪,又一次决堤。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着大叔的故事。
我想象着,十年前的那场车祸,是怎样的惨烈。
我想象着,一个男人,如何独自带着一个失明的女儿,走过那 3680 个日日夜夜。
我想象着,他白天要去工作,要去赚钱,晚上要回家给女儿做饭,讲故事。
他要承受失去妻子的痛苦,还要承受女儿失明的绝望。
他该有多累?
他的心里,该有多苦?
但他把所有的苦,都自己咽了下去。
他展现在女儿面前的,永远是那个温柔的,强大的,无所不能的爸爸。
是那个能为她把整个海底世界都搬回家的爸爸。
我忽然觉得,我之前的工作和生活,是多么的苍白和渺小。
我每天抱怨着工作的枯燥,生活的无聊。
我觉得自己像个机器,日复一日地重复。
但和大叔比起来,我的这些烦恼,又算得了什么?
我拥有健康的身体,能看见五彩斑斓的世界。
我拥有健全的家庭,有爱我的父母。
我所认为的理所当然,却是别人梦寐以求的奢望。
从那天起,我变了。
我不再觉得我的工作是枯燥的。
我开始用心去观察每一个来到我收银台前的顾客。
我发现,那个每天来买一根法棍的老奶奶,会把法棍最硬的两头切掉,剩下的喂给小区的流浪猫。
我发现,那个总是穿着西装,行色匆匆的年轻人,每次都会买一盒草莓,因为那是他加班时,唯一能让他感到慰藉的甜。
我发现,那个带着两个孩子的妈妈,每次结账前都会把购物车里的零食拿出来一样,因为她的预算,只够买其中一个。
每个人的购物车里,都装着他们自己的生活和故事。
有辛酸,有甜蜜,有无奈,也有希望。
而我,这个 16 号收银台的收银员,成了离这些故事最近的人。
我不再是一台只会“哔哔”作响的机器。
我成了一个倾听者,一个见证者。
我和大叔,也成了朋友。
一种很特别的朋友。
我们之间,没有太多的言语交流。
他每个月还是会来。
每次来,都会在我的 16 号台结账,哪怕别的台一个人都没有。
他会对我点点头,笑一笑。
我也会回以微笑。
有时候,我会提前准备一些小礼物。
一个形状奇特的贝壳,是我在网上淘来的。
一块圆润的鹅卵石,是我在公园里捡的。
我会在他结账的时候,悄悄地塞给他。
“这个,是海豚的眼泪,会带来好运。”
“这个,是美人鱼的梳子,可以让头发变得很漂亮。”
我学着他的样子,为念念的童话世界添砖加瓦。
他从不拒绝,也从不说谢谢。
他只是会笑得更开心一些,眼里的光,也更亮一些。
有一次,念念在结账的时候,忽然抬起头,对着我的方向,清脆地叫了一声:“姐姐好。”
我的心,在那一瞬间,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地拂过。
我连忙应道:“你好呀,念念。”
“姐姐,我爸爸说,你是个很漂亮的姐姐。你的声音也很好听,像唱歌一样。”
我笑了,眼眶却红了。
“念念也是个很漂亮的小公主啊。”
“姐姐,我能摸摸你吗?”她伸出小手。
我把手伸过去。
她的手指很凉,但很柔软。
她的小手在我的手背上,轻轻地抚摸着,像是在“看”我的样子。
“姐姐的手,好温暖。”她说。
那一刻,我觉得我拥有了全世界。
后来,我听超市的经理说,大叔是在我们城市的一个海洋研究所里做清洁工。
工资不高,工作很辛苦。
他每天要清理那些巨大的养殖池,和各种海洋生物打交道。
他身上的那股咸腥味,不是来自我们超市的海鲜,而是他日积月累,从工作的地方带回来的。
是他生活的味道。
经理还说,他为了给念念治眼睛,几乎花光了所有的积蓄,还欠了不少债。
但他从来没有放弃过。
他一边努力工作还债,一边用自己微薄的收入,为女儿建造那个昂贵的海底世界。
我知道这些后,再看到他,心里更多了一份敬佩。
这是一个真正的男人。
一个用自己的脊梁,为女儿撑起一片天的父亲。
他没有抱怨过命运的不公,也没有向生活屈服。
他只是用自己的方式,沉默地,固执地,爱着他的女儿。
又过了一年。
那天,是大叔和念念最后一次来超市。
他们来的时候,没有推购物车。
大叔穿着一件崭新的夹克,头发也打理得整整齐齐。
念念穿着漂亮的公主裙,头上还戴着一个亮晶晶的发卡。
最重要的是,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不再是空洞的,没有焦点的。
她的眼睛里,有了光。
她好奇地看着周围的一切,看着琳琅满目的货架,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她的眼睛,像两颗最明亮的星星。
他们走到我的收-银台前。
大叔的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灿烂笑容。
“我们来跟你告别的。”他说。
“念念的眼睛,复明了。我们找到了合适的眼角膜捐献者,手术很成功。”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巨大的喜悦,像潮水一样,瞬间将我淹没。
我看着念念。
她也正看着我。
她对我甜甜地一笑,露出一对可爱的小酒窝。
“姐姐,你真好看。”
我的眼泪,刷地一下就流下来了。
这一次,是喜悦的泪水。
“我们准备带念念回她妈妈的老家了,那是一个靠海的小渔村。”大叔说。
“我想让她,亲眼去看一看,真正的大海。”
“去看看,她妈妈最喜欢的那片海。”
我用力地点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为他们感到高兴。
发自内心地,为他们感到高兴。
临走前,大叔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我的收银台上。
是那个海螺。
那个念念曾经抱在怀里,听“大海声音”的海螺。
“这个,送给你。谢谢你,一直以来,守护着我们的秘密。”
我捧着那个沉甸甸的海螺,看着他们慢慢远去的背影。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给他们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边。
他们就像是,从童话里走出来,最终走向了幸福结局的王子和公主。
我把海螺放在耳边。
我好像真的听到了海浪的声音。
一下,又一下。
温柔地,有力地,拍打着我的心房。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们。
但我永远都会记得。
记得那个穿着旧夹克,眼神却很亮的大叔。
记得那个眼睛看不见,笑容却很甜的女孩。
记得那个 3680 元的账单。
它教会了我,永远不要用眼睛去轻易地评判一个人,一件事。
因为在每一个看似不可理喻的行为背后,都可能隐藏着一个深不见底的故事。
和一份,重于泰山的爱。
我的工作还在继续。
16 号收银台,每天依然人来人往。
“哔——”
“哔——”
“哔——”
声音依旧。
但我的心,已经完全不同了。
我把那个海螺,一直放在我的收银台上。
每当我觉得疲惫或者烦躁的时候,我就会把它拿起来,放在耳边。
听一听,那来自大海的声音。
那声音告诉我,生活或许会有风浪,会有黑暗。
但只要心中有爱,就能战胜一切。
就能在最深的黑暗里,为自己,也为别人,点亮一颗,永不熄灭的星星。
来源:林间听鸟的宁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