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腊月的风,刮过北方的黄土地,带着一股干烈的土腥味。柳树屯的田埂上,野草枯黄,刚收过秋的土地裸露出贫瘠的胸膛,连风都像是饿瘦了的,呜咽着穿过光秃秃的枝桠。
腊月的风,刮过北方的黄土地,带着一股干烈的土腥味。
柳树屯的田埂上,野草枯黄,刚收过秋的土地裸露出贫瘠的胸膛,连风都像是饿瘦了的,呜咽着穿过光秃秃的枝桠。
巧秀站在自家那三间摇摇欲坠的土坯房门口,望着屋外被夜色吞没的村庄,心也跟着一点点沉下去。
“娘,我饿……”孩子的哭声像细针一样扎着巧秀的耳膜。
哭着喊饿的男孩,叫石头,刚满三岁。而老大丫蛋是女孩,才五岁。现在丫蛋饿的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只是蜷缩在炕角,用一双迷惘的眼睛望着屋顶。
家里已经断粮三天了,这个季节,野地里连根野草都刨不到。
“娘……饿啊……”石头的声音带着哭腔,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像一只可怜的小猫。
巧秀紧紧抱住儿子,她也饿的眼前一阵阵发黑。
巧秀嫁到王家六年了,也过了六年的苦日子。可以前的日子再苦,总还有个依靠,想不到,男人说没就没了。
想到那个短命的男人,巧秀眼里已经哭不出眼泪。
巧秀娘家是地主成分,那个年代,地主家的女儿想要找一个好姻缘无异于痴人说梦。巧秀是二十三岁嫁的人。男人老实巴交,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来,但好在对巧秀是真的好。
那时候,日子也很苦,可巧秀的心里是亮堂的。谁成想,去年冬天,村里修水库,放炮炸山时,男人被埋在了乱石堆下,人挖出来后就断了气。
没有了男人,这日子就过得一天更比一天艰难。
今年进入冬天后,家里的米缸早早就见了底。附近能吃的野菜都挖光了,树皮也扒得差不多了,这年景,巧秀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找到村支书哭诉了两回,死皮赖脸硬磨回来了几斗粗糠也没能坚持几天。谁家的日子都不好过,巧秀又是地主出 身,更不受村里人待见。头日里,巧秀又去了村长家,这一回即使她跪下磕破了头,依然没要回来一粒粮食。
巧秀唉声叹气了一阵,再不想办法,这两个孩子怕是真要……
她不敢想下去,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却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在这个年代,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哭不能填饱肚子,更不能救孩子的命。
夜色像一块巨大的黑布,把整个村子都罩了起来,再也不见一丝亮光。
巧秀愁肠百结之时,听到门口的小路上有民兵巡夜的脚步声。一阵隐约的对话声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
“抓特务,保安全!”
“严防死守……”
“守”什么啊?村里哪一家不是一穷二白。巧秀突然想到了什么,心跳得都漏了一拍。
村西头的坡地里,入冬后刚刚收获完红薯,这些年粮食紧张,红薯收完后,生产队上也会组织妇女孩子将收获完的地再翻一遍,保不齐还有没挖完的红薯呢?
当然,今年霜降的早,地里早早上了冻,队里对这件事也不大上心,翻地的事迟迟没人提起。遗留在地里不及收回来的红薯,烂在地里没事,可如果有人偷偷摸摸往自己家里拿,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白天那里是人来人往,谁也不敢动歪心思。可到了夜里,尤其是后半夜,民兵换岗的空当,或许……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巧秀心里生根发芽,带着灼人的温度。她知道这是偷,是挖集体的墙角,是要挨批斗的。可一想到屋里孩子饿得发绿的小脸,想到他们可能撑不过这个冬天,那点仅存的顾虑就被求生的本能冲得烟消云散。
巧秀摸黑找出家里那个破旧的柳条筐,估摸着时间已经到了后半夜,她悄悄推开房门,像一只夜晚出门觅食的猫。
巧秀竖着耳朵听着村子里的动静。夜很静,只有几声狗吠远远传来,还有风吹过柴草垛的沙沙声。
巧秀矮着身子,沿着墙根,一步一步地朝着村西头挪。白天看着不远的一段路,今夜走来格外的漫长,脚下的土路坑坑洼洼,硌得她心慌。
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四周黑黢黢的,出了村子,巧秀胆子大了几分,想到地里等着她去捡的红薯,巧秀嘴角就上扬了起来。
村里巡逻的民兵不知去了哪里,或许是躲在哪个避风的草棚里打盹。一路平安无事,巧秀屏住呼吸,快步跑进了红薯地里。
巧秀蹲在收获过的地里一通乱摸,果然在边角处的田埂下发现了一根枯萎的藤蔓。巧秀双手颤抖着,顺着藤蔓小心翼翼地挖了起来。地冻的没有想象中的硬,几锄头刨下去,一串红薯块茎带着泥土的湿气,沉甸甸的。看似荒芜的田地这一刻在巧秀眼里像是一座等待发掘的宝藏。每捡到一个遗落的红薯,无论大小,她都觉得像是偷了天大的东西,心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蹦出来。
转眼竹筐里已经装满了小半筐大大小小的红薯。她吃力地提起竹筐,刚要转身,身后突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谁在那儿?口令?”
巧秀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竹筐也掉在地上,竹筐顺着田坎翻滚进了田边的刺笼里。
一阵枪栓拉动的声音在黑夜里响起。一句更严厉的声音传来:“口令?再不出声,我要开枪了!”
巧秀浑身僵硬,像被施了定身法,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冷汗瞬间浸湿了她单薄的衣衫,夜风一吹,刺骨地冷。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我、是我。”巧秀闭紧了眼睛,心想,完了,这下全完了。被抓住偷集体财产,还是地主成分,这罪可就大了,怕是要被拉去批斗,游街,说不定还要去坐牢……孩子们怎么办?
一束手电筒的光束笼罩住了巧秀,巧秀感觉到有人站在了她身后。
巧秀紧闭着双眼,她在等待命运的审判。短暂的沉默过后,巧秀听到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似乎柔和了些:“巧秀?怎么是你?”
巧秀猛地睁开眼,缓缓转过身。月光恰好从云层里钻了出来,照亮了眼前男人的脸。
是何爱军,村里的民兵队长。他总爱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当然,村里人都知道,何爱军从来没当过兵。
现在男人身姿挺拔,眉眼英挺,脸上带着风霜的痕迹,却更显硬朗。他手里握着一把步枪,枪管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何爱军的手电筒扫过巧秀苍白的脸,又扫过地上的红薯和那个破旧的竹筐,他的眼神复杂。
何爱军认识巧秀,村里谁不认识她呢?那个出了名的漂亮寡妇,只是这漂亮在饥寒交迫和地主成分的重压下,早已失了往日的光彩,只剩下憔悴和愁苦。
“何……何队长……”巧秀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我……我不是故意的……孩子们快饿死了……我实在没办法了……”
她语无伦次地辩解着,像是在乞求,又像是在交代。她低着头,不敢看何爱军的眼睛,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羞耻和恐惧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何爱军看着她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小鸟,心里忽然软了一下。他早就注意到巧秀了,这是一个孤苦无依的女人,何况她还那么漂亮。
何爱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轻轻替她擦去脸颊的泪珠。在何爱军伸出手的一瞬间,巧秀往回下意识地躲了躲。但瞬间她就红了脸庞。
何爱军默不作声,打着手电弯腰,默默地把滚落在地上的红薯一个个捡起来,放回筐里,几个红薯滚的远了,巧秀看着男人吃力地爬下田坎,在刺笼里艰难地翻找着。
“何队长……”巧秀愣住了,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看着他,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快走吧。”最后一块遗落的红薯也被找了回来,何爱军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看向别处,避开了她的视线,“下次……别这样了。”
巧秀手里握着沉甸甸的筐,感觉像做梦一样。他……他这是放了自己?她看着何爱军的侧脸,月光勾勒出他清晰的轮廓,鼻梁高挺,下颌线紧绷,透着一股男人的刚毅。他明明可以把自己抓起来,那样他或许还能得到表扬,可他没有。
一股暖流突然涌上巧秀的心头,驱散了些许寒意。她张了张嘴,想说句谢谢,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咬着唇,用力点了点头,提起筐,几乎是逃跑似的消失在夜色里。
正是天亮之前最黑暗的时候,巧秀一路平平安安回到家里,感觉就像做梦一样。
回到家,巧秀把竹筐藏好,趁着天亮之前最后的一点时间,赶紧生火,煮了满满一锅的红薯。
食物的香味在屋子里弥漫开来,看着两个孩子狼吞虎咽的样子,巧秀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这一次,眼泪里不光有辛酸,还有一丝异样的情愫。
她想起了何爱军,想起了他那双深邃的眼睛,想起了他低沉的声音,想起了他在那一刻流露出的善意。在那个人人自危、划清界限的年代,一个民兵队长,对一个地主成分的寡妇,竟然能网开一面……这样的男人,真不错。他身上那股子硬朗的阳刚气,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了她的心上。
从那天起,巧秀的心就乱了。她不敢再去想偷东西的事,可何爱军的影子,却总是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巧秀心慌意乱了几天,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没过几天,何爱军借着一次派粮的机会,悄悄多给了巧秀半袋粗粮。巧秀接过粮食时,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两人都像触电似的缩回了手。巧秀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低着头,小声说了句“谢谢”。
何爱军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心里泛起一圈圈涟漪。他不动声色,将巧秀揽进了怀里。
巧秀和何爱军就这样开始有了一些隐秘的恋情。有时是何爱军在河边“偶遇”洗衣的巧秀,偷偷塞给她两个窝窝头;有时是巧秀在田埂上“碰到”巡逻的何爱军,给他递上一碗自己带到地里的凉白开。他们的话不多,眼神却总能传递出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终于有一天,何爱军在夜里找到了巧秀,约她到村外的老槐树下见面。巧秀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去了。月光下,老槐树的影子张牙舞爪,四周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巧秀,”何爱军看着她,眼神灼热,“我知道……我们这样不对……”
“我知道。”巧秀打断他,声音低哑。她是地主家的寡妇,他是根正苗红的民兵队长,他们之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他们的恋情,见不得光,只能像地里的老鼠一样,偷偷摸摸。
可感情这东西,一旦生根,就会疯狂地生长。那晚,他们没有说太多话,只是紧紧地抱在了一起。何爱军的怀抱很温暖,很有力,让巧秀觉得,这是她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唯一能抓住的依靠。而巧秀柔软的身体,也像一团火,点燃了何爱军压抑已久的情感。
何爱军是村里的民兵队长,老婆死的早,留下一个男孩,这些年也已经成家。何爱军的孩子成家后另起炉灶过着自己的小日子,何爱军就又成了光棍汉。
巧秀和何爱军开始了偷偷摸摸的约会。有时是在没人的草垛后面,有时是在深夜的树林里。每一次见面,都像是偷来的时光,短暂而珍贵。
何军利用自己的职务之便,帮了巧秀很多忙。队里分救济粮,他总会想办法给巧秀多争取一些;有人因为成分的事刁难巧秀,他会不动声色地出面摆平;冬天来了,他又悄悄给巧秀家送来了一些柴火。
巧秀的日子渐渐有了起色,孩子们的脸上也有了血色。她看何军的眼神,充满了感激和爱恋。她知道,这个男人,是她的天,是她活下去的希望。
然而,没有不透风的墙。村里开始有了流言蜚语。有人说看到何爱军经常往巧秀家跑,有人说巧秀的粮食来路不明。那些话像苍蝇一样,嗡嗡地在村子里传播,传到了巧秀的耳朵里,让巧秀心惊胆战。
何爱军顶住了压力,他是村里的民兵队长,威信很高,旁人不敢明着指责他,只能在背后嚼舌根。可巧秀却承受不住,她走到哪里,都能感觉到别人异样的目光,那些目光像针一样,刺得她坐立难安。
过完年,春耕前后,巧秀发现自己怀孕了。
这个消息像一道惊雷,在她心里炸开。她又惊又喜,又怕又慌。喜的是,她有了何爱军的孩子;怕的是,这个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一旦被人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更让她苦恼的是,家里的粮食,又见底了。
巧秀看着快要空了的米缸,急得团团转。她不能再去偷了,上次是侥幸,这次不一定有那么好的运气。她只能去找何爱军,顺便告诉她自己怀孕的消息。
这天傍晚,巧秀瞅准了何爱军背着枪又出村巡逻去了。巧秀避开所有人的视线,来到何爱军约定的小树林里。何爱军已经在那里等她了。看到巧秀慌张的样子,他心疼地把她搂进怀里。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巧秀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汗味和烟草味,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我……我有了……”
何爱军愣住了,随即脸上露出复杂难明的神色。“真有了?”
男人比谁都清楚,这个孩子意味着什么。
巧秀笑着说:“可不是嘛,这个月月信迟迟不来,我都生了两个孩子了,我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何爱军沉默了。他皱着眉,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格外凝重。
巧秀看着他,心里七上八下的。
何爱军狠狠掐灭手里的烟头,将巧秀揽进了怀里。
两人温存了一番,暂时忘却了现实的烦恼。相拥在一起的时刻,是他们唯一能感受到温暖和安宁的时光。
“老何,你什么时候娶我过门?”巧秀已经想好了,为了孩子以后不饿肚子,她必须抓住眼前这个男人。
何爱军苦笑道:“秀,这些日子,村里来了驻村工作队,我和工作队的王主任都说好了,等到忙完了春耕,我就能被提干……你知道的,我等这个机会,等了好多年。”
“还不是嫌弃我的地主出生呗。”巧秀有点生气,但更多的还是心酸。
何爱军又缠了过来,一番温存。“秀,等着我,等我提干了,我一定会给你一个名分。”
巧秀给了男人一个后脑勺。“我是能等,怕是我这肚子不能等。”
何爱军又点上了一根烟,眉头紧锁起来。他悠悠道:“总会有办法的……对了,秀,家里的粮食是不是已经不多了。”
巧秀回过头看看男人,只能无奈地给了何爱军一个笑脸。结婚如果没指望,能顾着眼前也好。“你又有什么鬼主意?”
何爱军嘿嘿一笑。用嘴示意小树林外不远处的一片低矮的砖瓦房。“屋子里有粮食。”
巧秀两眼放光,那一片砖瓦房是村子里的库房。想到那是库房,巧秀又担心起来。“可……那里不是存放着村里的种子粮吗?”
“没事的……你拿一点点,谁又能发现呢?”
“真的没事?”
“放心吧,下午检查的时候,我特意把一扇窗户的插销拔开了,专门给你留的。”
巧秀抱着何爱军狠狠啃了一口。“老何,你真好!”
“去吧,去吧……”何爱军在巧秀屁股上拍了一把。“不要拿太多,免得被人发现了。”
巧秀发誓,她一辈子都没见到过那么多的粮食。
在小树林的边缘,何爱军静静地等着巧秀出来。
巧秀出来了,背着半袋子粮食,迈着轻快的步伐,向着何爱军走来。
那天月亮很好,月光下的何爱军举起了手里的步枪。
“这娘*们儿还真傻……真真的红颜祸水啊!”何爱军感概了一声,扣动了扳机。
他那一枪打得可真准,男人觉得那是他这辈子打的最准的一枪。
(完)
来源:杨树叶子yxy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