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在匈牙利萨雷图德瓦里（Sárrétudvari）的一处古代公墓，考古学家找到了一位生活在公元10世纪的年长女性的遗骸（如图），随葬的还有一把弓和部分其他箭术用具。绘图：LUCA KIS
在匈牙利萨雷图德瓦里（Sárrétudvari）的一处古代公墓，考古学家找到了一位生活在公元10世纪的年长女性的遗骸（如图），随葬的还有一把弓和部分其他箭术用具。绘图：LUCA KIS
撰文：Tom Metcalfe
在20世纪80年代的匈牙利，从公元10世纪的古墓里出土了一批令人困惑的藏品，其中包括一把弓，一只箭簇……还有部分首饰。早期研究认为，这里埋葬了一名男性。然而对这具骸骨的重新考察揭示：她实际上是位女性墓主。
这次重估给围绕古代女武士的讨论提供了一个崭新的角度。研究人员十分谨慎，并未暗示这位女性携带弓箭是为了战斗而非狩猎，或出于守护畜群等其他目的。不过，他们没有排除一种可能性——在她的社会，她可能被视为战士。同时，专家指出，只有男性才能成为战士的观点是一种现代认知下的偏见。
“将她称为战士的想法非常诱人，但我们选择暂且阙疑。”匈牙利塞格德大学（University of Szeged）生物考古学家巴拉兹·蒂哈尼（Balázs Tihanyi）解释道。他参与合著了这篇刊载于《公共科学图书馆综合》（PLOS One）期刊上的研究。他提到，弓骑兵在那时的匈牙利战事中至关重要，假如这名女性箭术过人、骑术精湛，那就很可能上过战场。另一方面，狩猎也要用到弓箭，当时许多匈牙利地区的女性都会携带弓箭自保和保护牲畜，尤以半游牧的马扎尔人（Magyar，匈牙利人的自称）为最，蒂哈尼说。
诸如这一例的性别误认在过去十年里还有许多，包括秘鲁出土的9000年前的年轻女性坟墓，随葬品为石镞；英国锡利群岛2000年前的与剑和盾同葬的女性坟墓；芬兰1000年前以剑殉葬的非二元性别墓主；还有瑞典的维京女战士坟墓。
图为63号墓中的遗骸，目前藏于匈牙利塞格德大学。摄影：LUCA KIS
匈牙利坟墓里发现了什么？
20世纪80年代，考古学家首次在布达佩斯以东160千米的匈牙利村庄萨雷图德瓦里（Sárrétudvari）附近发现那处古代墓园。农民想开发土地，因此，考古学家趁还来得及，小心地展开了挖掘，找到墓穴260余处，从青铜时期到公元9世纪和10世纪马扎尔人征服喀尔巴阡盆地时期，时间跨度极广。
与同时期的许多男性古墓一样，63号墓里出现了弓箭文化的证据——一只箭簇、部分箭囊残片以及一把鹿角材质的弓的中段（弓弰为木头所制，已腐坏）。墓穴里还发现了首饰，例如扣子、珠子和用来挽起长发的环状物，这些通常是女性坟墓的标志。
挖掘出土的遗物最终由塞格德大学保存。蒂哈尼与同事过去几年一直在该院校加以研究。尝试确认古代骸骨性别的第一步通常是检查骨头形状及墓主人的随葬品。DNA测序和基因组分析也能告诉研究者，骸骨主人是否携带X或Y染色体。
研究人员检查了骨盆、头骨，还检查了从牙齿、内耳骨和左上臂提取的DNA。蒂哈尼说，所有分析都显示，这是一名女性。此外，他提到，伤口愈合、关节磨损的痕迹以及骨质疏松症的迹象表明，这名女性生前活跃强干，死时则已迈入中年或老年。
包括下颌在内的骨头中的线索能反映骸骨主人的性别。摄影：LUCA KIS
63号墓出土的头骨上有部分女性特征，例如前额区域几乎不怎么突出。摄影：LUCA KIS
同一区域的的其他女性坟墓常有武器的踪迹，例如单独的箭簇。不过蒂哈尼说：“这些物件一般不被视为武器，而被解读为承载象征和超自然意义的护身符。”虽然63号墓中的武器、物件和墓穴风格与该墓园中其他男性墓穴一致，但“由于缺乏确定性的证据，关于墓主是否为‘战士’的判断更为复杂，因此留待讨论。”他说。
猎人之弓还是战士之弓？
许多史前女性坟墓中都有猎弓，这表明，远古社会，狩猎常常是女性的一项重要任务。美国西雅图太平洋大学（Seattle Pacific University）生物人类学家卡拉·沃尔-舍夫勒（Cara Wall-Scheffler）曾参与评审有关史前女猎手的研究，她说，可以分辨这类武器的制式和技术性能，同时结合骸骨上的旧伤及体力活动导致的磨损加以分析。但她认为：“人们为了生存下去，必须能在不同任务间灵活切换。”因此，一些以狩猎为主的人也有可能上阵杀敌。
英国历史学家贝塔尼·休斯（Bettany Hughes）是女战士研究方面的专家，她说，她曾在黑海与里海之间的高加索区域看到此类证据，有些史前女性骸骨上愈合的伤口只可能是战争造成的。部分还带有频繁骑马和射过100枚箭矢的痕迹——远远超过狩猎所需。
休斯提到，生活在该区域山脉最多之地的女性记得她们的曾祖母讲述遮住面庞、在低地战争中假扮男性的经历。“我们可能把这些故事当传说，但它们都是那里部分村庄生者记忆的一部分。”休斯说。
这些都是63号墓出土文物：1）箭簇；2）铃铛扣；3）银质绑发环；4）一串珠子；5）断裂的铃铛扣；6）鹿角弓形板。摄影：ZOLTÁN FAUR与LUCA KIS
一名维京人领袖
诸如匈牙利墓园等遗迹出土的武器文物，其原本功能尚不明晰，不过，关于瑞典比尔卡（Birka）的维京坟墓，一切已确凿无疑：这位女性是按照将领的规格埋葬的，随葬品有数把剑、多个箭簇、一支矛和两匹马牲。她的墓里还出现了一包棋子和一副沙盘——可能是军事领袖研究战略的工具。
瑞典乌普萨拉大学（University of Uppsala）考古学家夏洛特·赫登谢纳-琼森（Charlotte Hedenstierna-Jonson）考察分析了该坟墓，她说，精致的墓葬遗迹显示，这位女性是她所属社群的精英成员。“我不认为性别有那么重要，”她说，“今天我们给性别赋予了重要意义，但我认为，这个人物最主要的特征是：她是一名战士。”
大部分维京女性似乎都不是战士，因此她的角色可能是继任得到的：“我认为她出身于一个被寄予期望肩负战争领袖之职的家族，出于某种原因，她是这个家里能够胜任这一角色的人物。”赫登谢纳-琼森说。她还提到，维京葬礼通常采用火葬，这会破坏全部DNA信息，因此其他目前被假定为男性的维京战士的真实身份也有可能是女性。
匈牙利女“武士”两侧肩胛骨上都有裂痕，图为断成三部分的左肩胛骨（白色尖头标出了断裂部位）。摄影：LUCA KIS
两段碎裂部位之间有新骨生长的痕迹，表明此处为旧伤痊愈而成。摄影：LUCA KIS
检测牙齿
即便获取到DNA，它们也可能太过古老而降解，无法给科学家提供性别信息。前几年，之所以那么多“战士”坟墓被发现曾遭错认，原因之一就是在过去十来年，考古学家开始能实施基于人牙釉质的性别检测。男性与女性牙釉质中的釉原蛋白略有差异。如今，考古学家不再仅仅依靠DNA分析判断人类遗骸性别，而是检测牙釉质中暗藏玄机的蛋白质，如此一来，就不必担心DNA降解得太严重而毫无作用了。
“釉原蛋白性别预测颠覆了过去求证性别的方式。”美国怀俄明大学（University of Wyoming）考古学家兰迪·哈斯（Randy Haas）说。他曾借助该技术判断秘鲁坟墓出土遗骸的性别。他说，当别的骨头风化难存，牙齿仍能保留下来；牙釉质里的蛋白质保存得远比DNA长久；而且釉原蛋白分析也不像DNA分析那样昂贵。
挪威卑尔根大学（University of Bergen）考古学家安娜·韦斯曼（Anna Wessman）参与了瑞典比尔卡维京女性坟墓的研究，她说，这项技术为研究目前许多博物馆馆藏遗骸注入了新的活力。“这类研究也为史前社会性别角色常见的二元讨论新添了些许细节。”她说。
据传，马扎尔人（如这幅版画所示）发源于俄罗斯。公元800年前后，马扎尔士兵联合土耳其人和保加尔人力量，很快控制了俄罗斯南方大部。图源：IVY CLOSE IMAGES/ALAMY STOCK PHOTO
向历史提出挑战
英国南安普顿大学（University of Southampton）考古学家西蒙·梅伊斯（Simon Mays）领导了锡利群岛的挖掘工作。他认为，可以合理猜测匈牙利墓穴中以弓殉葬的女性生前是一名战士：“该地区男性墓穴普遍有武器，这似乎是死者军事身份的表现，因此我认为，面对女性墓主，我们应采用相同的逻辑。”
梅伊斯说，在史前社会，暴力无处不在，虽然女性似乎很少加入突袭队伍，“但冲突当前，她们也会用手中一切捍卫家人与自己的性命。”他猜想，多位以武器殉葬的女性后来被当成了男性，但釉原蛋白分析等能甄别性别的新技术将揭晓更多真相。“我不介意打个赌：假如有人这么做，那么我们还将找到更多女‘武士’。”
有关这类女性的发现已经动摇了只有男性才会在战场上搏杀的刻板印象和固有假设，并且还将开始改变我们对历史的认识。
美国内华达大学里诺分校（University of Nevada Reno）人类学家马林·皮劳德（Marin Pilloud）从事史前女猎手遗骸研究，她发现，人们越来越接受远古时期至少有部分女性是真正的战士。“我想，考古学家们正在意识到，我们不应用现代社会的认识去诠释古代事实。”她说。
来源：国家地理中文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