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叫陈桂英,今年五十六岁,在纺织厂干了三十多年,去年刚刚办了退休手续。那天和闺蜜刘芸在小区花园喝茶,她突然提议我们几个老姐妹抱团养老,还数落我对丈夫王德发太过苛刻。
同舟共济
"抱团养老不是比守着一个糟老头子强?"刘芸笑着拍我肩膀,"想想吧,陈桂英。"
我点了点头,心里却五味杂陈。
我叫陈桂英,今年五十六岁,在纺织厂干了三十多年,去年刚刚办了退休手续。那天和闺蜜刘芸在小区花园喝茶,她突然提议我们几个老姐妹抱团养老,还数落我对丈夫王德发太过苛刻。
"少年夫妻老来伴啊,桂英。"她语重心长地说,"德发这人老实本分,对你一心一意,你咋就看不上眼呢?"
我没吱声,只是低头搅动茶杯里的茶叶。
回家路上,我心里翻江倒海。抱团养老?真有那么好?我和王德发虽说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故事,可三十多年的日子也不是白过的。
推开家门,王德发正在厨房里忙活。他听见动静,探出头来:"回来啦?我熬了绿豆汤,天热,喝点消暑。"
我嗯了一声,放下包,坐在沙发上发呆。
我和王德发是七九年结婚的,那时候改革开放刚开始,日子还紧巴巴的。他刚从兵团回城,我在纺织厂当挡车工。按现在的年轻人话说,我们就是"相亲认识"的。
第一次见面是在人民公园,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制服,腼腆地站在我面前,手里攥着两张电影票。
"听说你爱看电影。"他低着头说,"这是《小花》,听说挺好看的。"
那时候看场电影多稀罕啊,刚从农场回来的知青,能找到工作就不错了,哪有闲钱看电影。我心里被他这份心意打动了。
结婚第一年,我们挤在筒子楼里的一间小屋,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睡的是两块门板支起来的"行军床"。墙角放着单位发的老式黑白电视机,每到晚上,邻居们都挤在我们屋里看《新闻联播》和《西游记》。
冬天屋里冷得像冰窖,连水缸都冻出冰碴子。每到夜里,他总是悄悄把自己的那半被子往我这边拽。
"你干啥?"我问。
"没事,我不冷。"他总这么回答,然后把手揣在怀里搓啊搓。
那时候,全厂都羡慕我找了个好对象。下班时分,厂门口准能看见王德发的身影,风雨无阻地等着接我回家。他骑着二八大杠,我坐在后座,一路叮叮当当地回家。路过国营饭店,偶尔还能闻到红烧肉的香味,那时候能吃上肉,已经是很奢侈的事了。
"等发了工资,咱们去饭店吃顿好的。"每次路过,他都会这么说。
八四年,单位分了一台老式缝纫机,他半夜起来排队,冻得嘴唇发紫也不愿回来。那时候东西紧缺,分点啥都得排队,他知道我爱美,总想给我做件时髦衣裳。
"给我家桂英做件像样的衣裳。"他对邻居们说。
记得那年冬天,他用攒了三个月的工资给我买了一条花裙子,是百货商店新来的货,带着点小碎花,颜色跟春天的杏花似的。
"你穿上准好看。"他憨憨地说。
我心里暖,嘴上却不饶人:"这么冷的天,穿裙子不得冻死?"
他挠挠头:"那等春天穿,到时候咱们一起去公园照相。"
日子虽苦,但那时的王德发眼里有光。每天早晨他骑自行车送我去上班,风里雨里从不间断。后来我们有了儿子小虎,他更是把心都掏出来了,凌晨三四点起来给孩子热奶,从不叫醒我。
"你白天上班累,多睡会儿。"他总是这样说。
可日子长了,磕磕绊绊也就多了。东西厂分房,他没争过别人;我评职称,连着三年都落选。单位里几个能说会道的同事升了干部,而老实巴交的王德发却原地踏步。
我们的争吵越来越多,他的沉默也越来越深。那段时间,我整日里愁眉苦脸,觉得自己嫁错了人,本可以有更好的日子。
九十年代初,最难的时候来了。国企改革,工厂纷纷效益下滑,我们的工资也不稳定了。他所在的机械厂更是风雨飘摇,时不时就停工待料。
我劝他趁早下海经商,隔壁李大婶的儿子靠倒腾小商品都买了楼房。他却固执地摇头:"咱不懂那个,一步错步步错。"
我气得直跺脚:"瞧瞧人家刘芸,嫁给了个会来事的,现在都去深圳开厂子了,还寄回来台式电话机和录像机。咱们呢?还住在这筒子楼里做黄粱美梦!"
他沉默不语,只是抽着从单位发的劣质香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黯淡无光。
那段日子,我越发看他不顺眼。他唯一的爱好就是听那台老旧的收音机,每到周末,他就抱着收音机听评书,一听就是一整天。
"没出息!"我常常这样数落他。
我母亲经常劝我:"德发这人老实,没坏心眼,你就知足吧。"
可我心里不服气,觉得自己年轻时没享过福,现在好不容易盼到了好日子,却又被这个窝囊男人给耽误了。
九七年,我母亲突发脑溢血瘫痪,需要人日夜照顾。我那时正在纺织厂当组长,工作忙得脚不沾地,根本腾不出时间照顾老人。我弟弟在外地工作,姐姐家里也有老人需要照顾。
就在我一筹莫展之际,王德发二话不说,主动承担起照顾老人的责任。他请了长假,把母亲接到我们家来住。
我母亲生活不能自理,又脾气古怪,常常乱发脾气。王德发那双粗糙的手,笨拙地学会了喂饭、翻身、擦洗。每当我下班回家,总能看见他坐在母亲床边,絮絮地讲着工厂里的琐事,逗老人开心。
"德发,累不累?"有一天晚上,我看着他通红的双手问道。
"不累,你妈把你养这么大,容易吗?"他朴实地回答。
"桂英闺女有福气啊。"母亲拉着我的手说,眼里泛着泪光,"你这女婿,比我儿子还孝顺。"
我却从不领情,只觉得他这人没出息,连句重话都不会说。母亲住院那会儿,医药费像流水一样往外走,我们的积蓄很快见了底。而他还是那副老样子,死守着那个濒临倒闭的机械厂,宁愿拿着微薄的工资也不愿尝试别的出路。
"你看看隔壁老张,下岗之后开了个小卖部,现在不也过得挺好?"我数落他。
"我手艺是修机器的,做了大半辈子,改行容易吗?"他叹了口气。
"窝囊废!"我气得直跺脚。
那段日子,我们争吵不断。有一次吵得厉害,我甚至摔了碗,扬言要离婚。
他沉默了许久,只说了一句:"你要是真想走,我不拦你。"
说完,他默默收拾了碎碗片,然后坐在阳台上抽闷烟,直到深夜。
第二天一早,他像往常一样煮好了稀饭,还热好了馒头。那一刻,我忽然觉得鼻子发酸。这个男人,或许是不够出色,但他从未放弃过这个家,从未放弃过我。
母亲在我们家住了整整两年,直到去世。那两年,王德发的头发白了大半。葬礼上,他比我还要伤心,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她待我如亲生儿子。"他哽咽着说。
那一刻,我心里的坚冰似乎有些融化。
转眼间,日子走到了新世纪。王德发所在的机械厂终于撑不住了,开始大规模裁员。他作为老职工,拿了一笔不多不少的补偿金,就算是正式下岗了。
那段日子,他情绪低落,整日里坐在家中发呆。我没再指责他,只是默默地承担起了家庭的重担。
"要不你去看看有什么培训班?"我试探着问他,"现在电脑挺热门的,你脑子灵光,学起来应该不难。"
他勉强笑笑:"我都快五十的人了,还学啥电脑啊,不是自找难堪吗?"
就在这时,儿子小虎考上了重点大学,需要一笔不小的学费。我们手头拮据,眼看着开学在即,却凑不齐钱。
一天晚上,王德发神神秘秘地拿出一个信封:"够了,够小虎上大学了。"
我接过来一看,整整两万块。
"哪来的?"我惊讶地问。
"我不是修机器的吗?这不,给街上修车铺子帮忙,一天能赚个五六十。"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还有就是以前的一点积蓄。"
我突然发现,这些天他早出晚归,原来是去修车铺子打零工。他那双粗糙的手上新添了好些伤痕,指甲缝里满是机油的痕迹。
"你这人,怎么不跟我商量?"我心疼地说。
"有啥好商量的,孩子上学要紧。"他笑着说,笑容里透着疲惫却又满是欣慰。
小虎上大学那天,我们一起去火车站送他。站台上,王德发把准备好的零食一股脑塞给儿子:"路上饿了就吃点,别舍不得。"
列车启动的那一刻,我看见王德发眼圈红了,他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低声说:"咱儿子出息了。"
那一瞬间,我忽然意识到,这个被我嫌弃了大半辈子的男人,其实付出了多少。他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惊天动地的成就,但他把全部的爱都给了这个家,给了我和儿子。
去年冬天,我突发胆囊炎,疼得满床打滚。王德发二话不说,背起我就往医院跑。那时已经夜里十一点多,寒风刺骨,他只穿了件单薄的外套,却把厚棉袄给我披上了。
"再坚持一会儿,马上就到医院了。"他一边跑一边喘着粗气,声音里满是焦急。
到了医院,医生说需要手术。王德发连夜张罗,跑前跑后地办手续,还一直握着我的手安慰我:"别怕,不会有事的。"
那晚医院走廊上,我半梦半醒间看见他坐在走廊长椅上,佝偻着背,抽着烟。晚上的灯光下,他满头的白发格外刺眼。
"老王,你也歇会儿吧。"值班护士说。
"不碍事,让我老伴儿睡踏实点。"他回答。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三十年前,他把被子往我这边拽的样子。三十年过去了,他对我的心意一点都没变。
出院那天,他小心翼翼地扶我上车,说:"桂英,咱回家。"
就这一句话,我眼泪差点掉下来。
回到家,我躺在床上养病,他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吃的,怕我吃腻了。我生病这段时间,他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连角落里的灰尘都不放过。
"你也歇会儿。"我心疼地说。
他笑笑:"我这人没别的本事,就是力气大,不干活浑身不自在。"
病好之后,我常常想起住院那几天的情景,想起他日夜守在病床前的样子。是啊,这么多年来,我生病了,他照顾我;我母亲病了,他照顾我母亲;儿子需要钱上学,他起早贪黑地打工……
这个男人,或许没有轰轰烈烈的事业,但他的爱和付出,却是实实在在的。
有一天,我突然对王德发说:"老王,咱们出去走走吧。"
他有些惊讶:"去哪儿?"
"就去咱们第一次见面的人民公园。"
那天,公园里春意盎然,和当年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一样。我们坐在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一时间竟无话可说。
"想起来了吗?"我突然问道,"当年你就是在这儿,给我送的电影票。"
他眼睛一亮:"你还记得啊?"
"记得,《小花》,我们看完电影,你还带我去吃了碗阳春面,舍得放了两片火腿肠。"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那时候真穷啊,连顿像样的饭都请不起你。"
"可我觉得那是我吃过最香的一顿饭。"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
回家路上,我挽着他的胳膊,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的肩膀是那么可靠。他的手掌粗糙,布满老茧,却给了我一生的温暖与守护。
前几天,刘芸又来我家,见我和王德发一起在阳台上晒太阳,他在剥瓜子,我在缝补衣服,一派安宁祥和的景象。
"怎么样,考虑清楚了?"她笑着问我,"要不要跟我们几个老姐妹一起抱团养老?"
我看着王德发沾满瓜子皮的手指,那双手曾经抚摸过我的头发,也曾经照顾过我的母亲,几十年来,风里来雨里去,只为了给我和儿子一个安稳的家。
"考虑清楚了,"我笑着回答,"少年夫妻老来伴,我这伴儿,不换了。"
王德发抬起头,眼里闪着光,仿佛又回到了三十年前的筒子楼。他把一颗剥好的瓜子仁递给我:"吃吧,我再给你剥。"
我接过瓜子仁,眼眶有些湿润。这就是生活啊,没有惊天动地,没有荡气回肠,只有平凡中的相守,只有岁月里的温暖。
外面下着小雪,屋里很暖和。我想,这大概就是最好的生活吧。
窗外,夕阳西下,余晖洒在我们身上,映出两个佝偻却相依的身影。世事变迁,沧海桑田,唯有这份相濡以沫的情感,如同那盏永不熄灭的灯,照亮了我们平凡却幸福的一生。
来源:祥云绕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