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仔细想想,其实也不过就是自己死后,托人把我遗体搬去火葬场,火化成一捧灰的事情而已。
9
我躺在床上,彻夜未眠。
接下来一周多,傅凛都再未联系我。
我突然想起,我给他的那银行卡,我连密码都没告诉他。
怎么看,他都不像是诚心接了我的单子。
连微信,都至今没有通过我的。
我想来想去,还是联系了周老太太,要到了傅凛的手机号。
出乎我的意料,五年了,他的手机号却仍是当初那个。
五年前,是我拉黑了他的所有联系方式。
如今他的号码,仍躺在我手机的黑名单里。
我将他的号码拉出来,挣扎一番后,还是硬着头皮打了过去。
那边好久才接,意料之中的,冷冰冰的声音:「做什么?」
听他的口气,应该是还认得我的号码。
我好声好气道:「我突然想起那卡……」
那边直接打断了我的话:「我没空,有话你自己过来说。」
丢下一个地址后,傅凛径直挂断了电话。
我出了院后,在医院里成天挂的那些点滴药物,就全都断了。
没了药物吊着,人也好像突然少了根骨头,气力差了很多。
我吃力从床上下来,试着走了几步。
感觉要过去一趟,应该挺困难的。
我试着再给傅凛打电话,但他不接了。
我叹了口气,还是过去了一趟。
出门时,又交代了奶奶的护工,让她务必等我回来再走。
傅凛说的地址,是一家科技公司。
我赶过去,给他发了信息说我到了。
他过了好一会才回我:「在忙,等着。」
盛夏天气热得厉害,连空气都是烫的。
我站了一会就有些遭不住。
给他再发信息,他仍是那句话:「忙,等着。」
地上四处都是烫的,也没地方能坐一下。
临近中午,天上突然打了雷。
天说暗就暗,是要下雨了。
我眼前有些发黑,脚下软得厉害,想着还是不等了。
下次,也不来了。
我发了条信息说先走了,到路边就要打车。
那边却回过来信息说:「下来了。」
我侧目看向公司门口,一大滴雨水,就刚好滴落到我眉间。
傅凛撑着伞出来,手边牵着一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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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得一瞬恍惚。
盛夏多急雨,瓢泼大雨突兀袭来。
雨水兜头淋下,我才猛地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将包挡在了头顶。
能挡雨的地方,在公司门口,此刻傅凛就站在那里。
我的身体也熬不了几天了,相比于脸面,还是更不愿多折腾自己的。
我埋低了头,举着包,跑到了他们旁边。
我浑身沾了雨水,模样大概实在狼狈。
傅凛站在无雨处打着伞,气定神闲看着我从大雨里跑过来。
他侧目看向我,看着我身上头发上的雨水,滴落到了地上。
男人笑意里,倒似乎难得兴致不错:「林小姐不会带伞的吗?」
我也不是傻子,听得出他话里的恶意。
不受控制的眼底发热,被我硬生生压了回去。
我拿出包里的合同,递到他面前:
「关于丧葬的事情,我想跟傅先生你再细谈一下。」
傅凛低眸看向我,声音里含着笑,有些恶劣:
「突然想起今天得陪夫人,要不改天聊?」
我对上他的视线:「改天是哪天?」
眼前人明显敷衍:「这个月似乎都忙,要不,下个月?」
现在,才月初而已。
我深吸了口气,侧开视线,看向别处:「等不到下个月了。
「傅先生实在忙的话,我们取消合同吧,我换人。」
周遭陷入片刻的沉默。
好一会后,傅凛才再开口。
混不在乎的笑意,终于是散了些。
「前些天碰巧见过你奶奶,倒好像也没你说的这么严重。」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以为我是替我奶奶预定的丧葬。
我曾经也没有料想过,我会走在我奶奶前头。
我实在疲惫,淋了雨身上也渐渐冷得厉害。
仔细想想,其实也不过就是自己死后,托人把我遗体搬去火葬场,火化成一捧灰的事情而已。
大不了提前交钱给殡仪馆,登记下个人信息,让他们等我死了,跑医院拉我一趟。
到时候骨灰随便撒了就行了,其他流程也不是非走不可的。
所以,其实也不是非找傅凛不可的。
其实,我也只是……
我抬眸,视线扫过傅凛跟他身边人,十指交扣的手。
其实,我也只是……
只是都死到临头了,还逃不掉那点不甘心,逃不掉那点痴心妄想。
不可能了,明明知道不可能了的。
我轻轻地,轻轻地,叹了口气。
再看向傅凛:「你不愿意,就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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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是非得在死前,还要上赶着一次次,多看他这样的冷眼。
拿给他的那张银行卡,他连密码都不知道。
回头我自己将钱转走就好了,卡也不想再问他要了。
就这样吧,就这样好了。
我回身,走向街边。
眼角余光看到,傅凛的神色,似乎在这一刹那僵住。
眸底黑沉,看不出是什么情绪。
我走到了街边,身后的人没再说话。
大概是因我的不再纠缠,不再找尽借口,而松了口气。
自然,也不可能再跟上来。
我拦了出租车。
拉开车门要上车时,手臂却突然被人从后拽住。
拉开的出租车门,被身后的人伸手关上。
我回身,看到了傅凛的脸。
他身边的女人,已经不见了。
我甩不开他的手,他黑着脸,一个字也不说。
将我径直拽去公司顶楼,再反锁了办公室门。
他说:「林初棠,谈谈。」
我几乎是被甩在了沙发上,不知道他突然是什么意思。
走不掉了,索性也不浪费力气,做无谓的挣扎。
浑身还沾着雨水。
我打开包,拿出纸巾擦拭身上跟手上的水渍。
眼角余光突然瞥见,傅凛垂在身侧的右手,手背直到手腕,有一大片有些瘆人的疤痕。
那样一大块,更像是,烧伤一类的。
我边擦着手,边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直到那只手放进了外衣口袋里。
傅凛盯着我拿纸巾擦拭双手的动作,突然开口说:
「你看不出来吗,我没做那个了。」
我一时没听明白:「什么?」
他倒似是有点别扭。
视线从我身上挪开,转向了落地窗外。
「我没做殡仪师了,五年没做了。这家公司,五年前开的。」
我还不至于觉得,以他现在对我的嫌恶,跟我说这些,是来跟我闲聊的。
我觉得有点纳闷,但很快也就听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我的单子你接不了。」
傅凛神色有些怪异,默了半晌,甚至像是有些恼羞成怒起来:
「我说了会接就会接。林初棠,你装什么傻?当初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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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话音未落,我的手机响了。
他像是很烦躁,急着想要说什么。
却又因为我的手机铃声,黑着脸,硬生生打住了话茬。
我接了电话。
看清上面的来电显示,缓和了语气道:「祈安,怎么了?」
那边说是我奶奶突然呕吐,刚好他下午休息,一回去就看到了。
又问我速心丸放在哪里。
我立马起身道:「我马上回来,药在我卧室床头柜的下面一格。」
办公室里很清静,那边的声音也清楚传出来:
「应该没有大问题。我跟护工都在家,你别急,路上慢点。」
我挂了电话。
要走时,傅凛黑着脸,执意要送我回去。
我不知道,他到底是抽什么风。
但现在顾不上跟他多说,何况突然下大雨,大概也不好打车。
赶到家时,周祈安已经叫医生过来了。
一见我进来,他立马招呼我:「回来了,怎么都淋湿了?
「放心吧,医生看过了说没问题,注意休息就行了。
「你先上楼洗个澡,别感冒了……」
看到我身后的人,他猝然打住了话茬。
好一会后,他才回过神来,声线错愕:「老板?」
傅凛走进来。
他看着我,好一会的沉默。
突然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笑了一声:「巧。」
周祈安端了茶出来。
傅凛又问我:「房子不错,租几年了?」
周祈安大概也看出了点不对劲,想要解释:「我跟初棠……」
我淡声,打断了他的话:「五年。」
傅凛神情微僵。
很快,又笑了一声,只剩下满眼的了然和淡漠:「难怪。」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
五年前,我突然因为看到了他的工作,而说恶心,说出了分手。
这五年来,他大概也不是没有觉得奇怪过。
毕竟,就算那是我第一次亲眼所见。
但关于他的工作内容是什么,我却并不是头一次才知道。
在一起那么多年,却突然嫌恶,突然说要分开。
其实,不无奇怪。
于是,这个刚好五年前租下的房子。
刚好被他看到的,如今与我同住一个屋檐下的周祈安。
大概突然之间,就能完美解释了,他这五年来一直的疑惑。
楼上医生喊了一声,说是让家属上去,交代一下注意事项。
周祈安立马起身道:「你们聊,我上去听着就行了。」
他上了楼。
客厅里,除了我跟傅凛,再不剩下第三个人。
傅凛将手上的茶杯,放到了茶几上。
轻而突兀的一道声响,像是猝然敲击到了人的心上。
他含笑看着我,脸上笑着,眼底却终于半点情义都不剩下了:「初棠啊,好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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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的时候,傅凛从未叫过我「初棠」。
初识的时候,他连名带姓的叫我。
五年后的如今,他阴阳怪气叫我一声「林小姐」。
还相爱的时候,他则叫我「初初」。
唯独这声「初棠」,他不过是刚刚,听见周祈安叫了。
所以此刻从他嘴里说出来,满是讽刺。
我不知道能回什么。
解释的话,也不可能说。
分开五年了,他早已有了新的生活。
我如今过得怎样,跟谁在一起或者没在一起,没什么好说。
至于五年前跟他提分手的真正原因。
我的生命就剩下这么点,再提那些往事,又还有什么意义?
傅凛隔着一张茶几的距离看着我。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像是很放松地敲击着茶几桌面。
可我看得清楚,他手背上青筋都凸起了。
我想,恨就恨吧。
他恨我厌恶我,也早不是一天两天。
良久,我们谁都没说话。
只有他手指敲击的声音,像是钟表,一秒一秒划过去。
许久后,到底是他先开了口:「你就没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我轻声:「没有。」
很普通的两个字,却像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傅凛看着我,终于笑得停不下来了。
他笑着笑着,却红了眼眶:「我还以为,我还以为……」
这一刹那,我突然想要逃离这里。
脚下却像是生了根,将我硬生生定在了这里。
我起不了身,走不动路。
只听到傅凛带着笑却又发了颤的声音:
「所以,我二十五岁从头开始。
「我换了工作,换了行当。
「那晚我用硫酸洗了手,一只手差点被废掉。
「脱了层皮,又长了新的血肉。
「五年来我无数次想去找你,想告诉你,不脏了。
「你看,现在不脏了。」
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丝丝缕缕地揪扯着疼。
我周身颤栗,猛地抬眸,打断了他的话:「别说了。」
傅凛的双目,只剩下一片猩红。
他看着我,死死地盯着我。
这一刻,像是要在我身上盯出一个窟窿来。
像是想要看看,我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他的眼底似是起了雾,良久后,站起了身来。
「我真是疯了,才会还跟你说这些。」
他走到了我身旁。
蹲身下来,很近的距离,看着我的脸。
像曾经我们相爱时,很多次温柔的靠近。
却又慢慢开口:「你让周祈安好好等着。」
「初棠啊初棠,我们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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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遍体生寒。
说不出一个字,连手指尖都无法动弹。
直到他起身,往外面走了。
时间似乎过去了很久很久,我才猛然回过神来。
脑子里回荡起他刚刚的那句:「你让周祈安好好等着。」
再是不久前,周祈安喊他的那声:「老板。」
我的意识猛地抽回来,跌跌撞撞起身追出去:「不是,不是这样。」
我追出门,追去楼道。
老旧的居民楼里没有电梯。
下过雨后,楼道里是令人窒息的湿热。
我脑子里嗡嗡响,头昏脑涨,感觉身体疼得厉害,又分不清是哪里疼。
长长的楼梯上,已经没见了傅凛的身影。
我颤抖着抓着扶手,脚底虚浮追了下去。
身旁有人和我擦肩而过,好像对我说了什么。
似乎是看我脸色不好,在关心询问我。
又似乎是嫌我挡了路。
我听不清楚。
追出居民楼。
远远地,终于看到了傅凛的背影。
他打着伞,身影挺拔,这样平静而冷漠地离开。
五年前,他总怕我嫌他脏。
而如今,这样的大雨里,这样泥泞的地里,他也再没染上半点尘泥。
我摇摇晃晃追上去,眼前有些看不清,试了几次,才抓住了他的手臂。
男人终于停下了步子。
他回身,看向我,再看向我抓住他手臂的那只手,满脸冷漠。
声音混在大雨里,我有些吃力才听清。
他说:「松开。」
我浑身都在抖,像是泡在了冰窖里似的。
牙关颤了半天,才勉强说清楚话:
「一码归一码,那些事情跟周祈安无关。
「你要是恨我,恨我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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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子里浑噩得厉害。
我突然又忘了,接下来是要说什么的。
傅凛像是耐心耗尽。
他见我不松手,皱了眉头,用力抽回了自己的手。
我抓着他手的力道,突然失去了支撑点。
身形一晃,猝不及防狠狠栽了下去。
周身寒凉,胃里突然抽搐得厉害。
我控制不住一阵呕吐。
视线迷迷糊糊地,好像看到了血丝混着发绿的呕吐物,在脏污雨水里散开来。
我想,傅凛大概是走了。
因为我听到,身旁没有声音了。
我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又栽了下去。
直到视线余光里,看到那双黑色的皮鞋,还在那里。
吃力抬眸,视觉恍惚里,我看到傅凛的脸,变得极度地怔愣、错愕。
倒像是见了鬼似的。
大概确实挺难看吧。
得了绝症快要死了的人,到底是不可能再体面的。
我擦了把脸上的污渍,站不起来,伸手摸手机,想着给周祈安打个电话。
站在我身旁良久没动的人,却突然颤抖着蹲身了下来。
傅凛看着我,他脸上只剩下一片惊慌和惨白。
许久许久后,他才终于说出话来:「初……初初?」
我后知后觉才感觉到,好像不止呕出了血丝。
鼻子里温热,鼻血好像也流下来了。
哎,其实也就最后这点日子了。
我本也不想,在他面前这样狼狈的。
傅凛伸手来搀我,我听不清他的声音了。
他好像在问我:「初初,你……你怎么会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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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恍恍惚惚里看着眼前人。
我想可能是雨水模糊了视线,也可能是我的感知出了问题。
我竟感觉这样清楚地,在傅凛的眼底,看到了浓烈的焦灼、无措。
他倒似乎在担心我、在意我。
如同五年前,他还爱我时那样。
可我知道,不可能的。
我们之间,早就没有了爱,只剩下怨恨、憎恶。
我看着他的脸,惶恐的、茫然的、急切的,无数情绪在他脸上,浓墨重彩般散开。
我想,果然,到底只是幻觉啊。
吃力抬起的手,想再触碰一次他的脸。
可突然想,或许碰到的,只会是一碰就碎掉的虚幻。
所以,到底还是让手落了下去。
我实在累极了,闭上眼睛,陷入了昏睡。
模糊里傅凛似乎还在叫我。
一声一声,颤栗地,急切地。
那声音里散掉了怨恨,余下的情绪,是我如今不敢再去理解和分辨的。
我想,其实,还是恨比较好。
还是恨吧。
等我走了,也就没有什么可难过了。
人临死了,却还总是不能做几场好梦。
我又梦到了,我爸出事的那一天。
那天上午,我刚拿到孕检单,得知自己怀孕。
那时候,傅凛去外地了。
我给他打电话,说等他回来,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他。
还故作一本正经地跟他开玩笑说,要他做好心理准备。
可当晚我就得到消息。
山间小道遭遇大雨泥石流。
我爸开的旅游大巴坠崖,车祸惨烈。
哪怕车内监控里,在最后关头,我爸尽量将事故损伤降到最低。
还是导致了全车七死十余伤。
七人死亡里,包括了我爸。
伤亡人员的家属,情绪崩溃,疯了一般扒出了我家的住址。
在事故鉴定结果出来前,深夜一大群人就找来了我家。
闹着要赔钱,要赔命。
我妈情绪激动,心脏病发作离世。
接回我爸妈的骨灰时,我等到了车祸判定结果。
旅行社在有特殊天气征兆的情况下,没停运大巴车,占事故主要责任。
而我爸身为司机,也难逃其咎。
我妈受刺激死亡,得到的全部赔偿款,用来赔偿了车祸伤亡者的家属,却还是不够。
那晚,傅凛又给我打来了电话。
他说他快忙完了,过几天就能回来了。
又等不及地追问我,到底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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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攥着那张孕检单,在夜色里坐了一彻夜。
身旁放着我爸妈的两个骨灰盒。
我感到痛,感到恨,又不知道能恨谁。
好像谁都没有错,可是我没有爸爸,也没有妈妈了。
我不想再去找傅凛,不想告诉他发生了什么。
只想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来。
所以,我卖掉了房子。
付清赔偿款后,算了算剩下的钱,准备带着我奶奶去海市。
我有学历,有工作经验。
我想换到那里去生活,我应该也能找到一份不错的工作,足够养活我跟我奶奶。
我就那样仓促而草率地、急不可待地,做下了决定。
再是临走前一天,我去了外地,找了一趟傅凛。
我想,总还得跟他做个了断的。
否则以后他再来找我,再没完没了来问个为什么,也挺麻烦的。
所以,我过去骗了他,跟他分手了。
我流掉了孩子,带着奶奶去了外地。
回避掉了跟外界的一切接触,很长一段时间里,如同蜷缩进了一个透明的玻璃罩子里。
直到时间慢慢地过去。
我见到了周祈安,在海市渐渐地安定了下来,又去看了心理医生。
我因为失去至亲,而对这个世界的恨意和逃避。
也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地淡了一些。
有一天,我从心理诊室出来。
走出医院大门时,看到一对情侣,手挽着手,从我的身边经过。
我突然之间,发现了一个很大的问题。
我突然想,我怎么跟傅凛分手了?
明明他又没有错,明明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我怎么,我为什么,去骗了他,找他分手了?
我们明明很相爱的,还订婚了。
我已经失去了爸妈,我明明不想再失去他的。
明明,只要我开口,他一定会愿意帮助我度过难关的。
经济上的困难,失去父母的痛苦。
这些难关,他都一定愿意陪我度过的。
我突然发现,我犯了一个很大的错。
在我精神决堤,情绪最崩溃的那些日子里。
我做了一件最大的错事,伤害了一个最无辜的人。
我回了心理诊室,问了心理医生。
医生不无同情地说,应该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导致了情绪上短暂的社交退缩和回避。
他说:「去跟你未婚夫解释一下吧,他一定会理解的,说清楚就好了。」
我时隔三个月,再次打开了傅凛的微信账号。
却突然发现,就在三天前,他官宣了新的恋情。
配文只有简单的四个字:「云开雾散。」
我在他那里,已经结束了,成了散去的阴霾雾色。
可是,明明才三个月而已。
可是,可是……
是我自己提的分手。
三个月,他也没道理,还得站在那里等我的。
18
我从过往里惊醒,浑身冷汗坐了起来。
入目都是白,才发现自己又回到了病房里。
我很讨厌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因为在这里住过太久太久了。
明明前些天才出院,医生说我不必再来了的。
医院里总是令人窒息的,我禁不住皱了皱眉头。
一侧目,才发现了坐在我病床旁的傅凛。
他眸底有点乌青。
窗外有阳光照进来,看模样应该是到了早上。
倒像是,他一夜没睡,一直在这守着我了。
我这么一猜想,很快又连自己都觉得好笑。
怎么可能。
我醒了,可傅凛看着我,却也不说话。
直到我尝试着想下床,去倒杯水喝。
他才终于有了反应,拿了杯子接了水递给我。
我嗓子眼里火辣辣地疼,也没客气,将水接过来就一饮而尽。
大概喝得有点急,胃里又开始泛酸水。
想呕吐的欲望,被我硬生生压了下去。
傅凛终于开了口,嗓音有些嘶哑:「林初棠,你怎么回事?」
我刚醒,脑子有些迟钝。
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我昏迷前去小区外面追他。
他好像是看到了我咳血,又流了鼻血。
再后来,我昏迷。
如果有可能的话,大概还是他送我来的医院。
我也没撒谎,直言道:「我得了绝症。白血病晚期,没几天了。」
傅凛面容一僵,黑了脸:「好玩吗?」
我就知道,他不会信的。
否则,我或许也不会说实话。
反正都要死了,也没必要非得说些死啊活的,来惹他不舒坦不是。
傅凛冷笑了一声:「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这样擅长撒谎演戏。」
我有些无奈:「那你觉得,我又是咳血又是流鼻血,还突然昏倒。除了绝症还能是什么?」
傅凛的脸色更难看了。
这一次,他沉默了一会才回答:「所以,不是问你吗?你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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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他这个人。
我实话实说吧,他又不信。
我让他自己猜吧,他又得这样反反复复问我同样的话。
我叹了口气:「多半是上火之类的吧。
「总不过是那些原因,等医生检查结果出来,不就知道了。」
傅凛盯着我看了半晌。
大概我的神情确实放松,这一次,不再像是撒谎。
他似乎微微松了口气,神色也略微缓和了几分。
语气又讽刺了起来:「我说要找周祈安麻烦,你倒是上火得快。」
我还真挺怕把周祈安牵扯进来的。
这些年他帮了我不少,我临到死了也回报不了他什么,总不能还恩将仇报不是。
所以我还是认真解释了一下:「我跟他真没什么。
「五年前我跟奶奶来海市,房子不好租。
「刚好他合租室友走了,我才付了一半房租搬进去的。」
傅凛明显不信:「所以,既然跟周祈安无关,五年前又为什么要突然搬去海市?」
我一时语塞。
那些事情当初没说,事到如今更实在没道理,把伤疤撕开,再提一遍。
傅凛一脸了然,又恢复了冷漠:「下次撒谎前,先想好该怎么圆谎。」
我实在不想再多说,干脆闭了嘴。
傅凛站起身来,冷眼看着我:「苦肉计也没用。
「林初棠,我说过了,你们联手把我当傻子,这事没完。」
他回身,径直离开了病房。
我心急如焚,止不住咳嗽。
撑着床面想下床,这一次,却到底是没有力气了。
我好像越来越嗜睡。
明明刚醒,却又开始犯困得厉害。
吃力躺下来,闭上眼睛,很快又陷入了昏睡。
我这一觉,竟睡了从未有过的久。
再醒来时,已经到了整整三天后。
我睁开眼时,窗外是黄昏。
周祈安坐在我的病床边,手上拿着几张单子,一双眼睛熬得通红。
我们谁都没说话。
可我意识慢慢清醒,看了他一眼。
就明白了,我的病,他应该是知道了。
20
我摸过枕头下的手机,看了下时间。
原来我睡了这么多天,检查结果出来了,倒也不奇怪。
很久的沉寂后,周祈安开了口:「初棠,要不试试骨髓移植吧。」
他明明知道的,对我而言,什么治疗方法,都已经太晚了。
白血病晚期,确实有能通过骨髓移植来治疗的。
但也不可能包括,像我这样,日子没剩下几天了的。
「没用了」这种话,我又到底还是说不出口。
扯扯嘴角笑道:「骨髓移植怎么着也得小几十万了。
「我有那个钱,还不如给我奶奶多买点药,干嘛浪费到我这里。」
周祈安攥着手上的单子,指关节泛白。
他近乎绝望:「钱的事情,我能想办法,我让医生先去找适配的骨髓。」
我轻声:「不必了的。」
我们看着彼此。
良久后,周祈安眼底那丝奢望,到底是散了,头颅慢慢低了下去。
不是钱的问题,我们都明白。
病床旁的治疗仪器,「滴滴」地响着。
周祈安明显极力克制地深吸一口气。
再看向我时,他脸上是努力轻松的笑:「初棠,还想做点什么?」
我说:「也没别的了,我想回家。
「我不喜欢医院,也不想浪费钱了。
「我奶奶身体不好,钱留着也还有用。」
周祈安点了点头:「好,那我们回家。」
有眼泪从他眼角滑落下来,猝不及防。
他一瞬慌乱,立马偏过头,避开了我的视线。
我说:「没事。」
他说:「嗯,没事。」
周祈安搀扶着我下床,去找医生说出院的事。
我走出病房门,走廊尽头,突然看到一个有些眼熟的背影。
身形微微佝偻着,有点像是我奶奶。
我指着那边,问周祈安。
21
他看过去,那人已经拐过走廊尽头,消失不见了。
医院里来来往往的老人多了去了,一个背影而已,多半也是我多心。
周祈安看我不太放心的模样,直接给家里的护工打了电话。
得知奶奶在家里,这才挂了电话。
他声线微颤:「初棠,也多关心一下自己吧。」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其实,自从得知自己得了这病后。
我的第一反应,也确实是担心我奶奶。
担心她发现我的病,担心我走了,她该怎么办。
下月底,她都八十五了。
她就我爸一个儿子。
过大寿本该是儿孙满堂的时候,可就剩下我这么一个孙女,多半也不可能熬到下月底了。
她该多难过。
我一想,心口就疼,就更不放心她。
我跟着周祈安离开医院。
走出医院大门时,傅凛就站在门外,远远地看着我。
我现在走路已经很吃力了,所以周祈安几乎是用手臂搂着我,慢慢地走向门外停着的车。
我看了眼傅凛盯着我的眼神,就清楚他心里想的东西,又干净不到哪里去。
想起他之前说的,要找周祈安的麻烦,忍不住也有点担心。
周祈安似是看出了我的心思,开口道:「我已经辞职了。
「另外的工作也找好了,放心吧,以后跟傅先生扯不上关系。」
我觉得挺对不住他的,但想想现在我也没了别的办法。
他离开傅凛的公司,好像也是唯一的选择了。
我上了车。
傅凛的目光还是如同有形的刀刃一般,一直定在我的身上,直到车子终于驶离。
回了家,看到我奶奶还在卧室里睡觉。
我这才放了心,确定自己在医院是看花眼了。
我回了自己的卧室,又昏天暗地睡了一觉。
醒来时,大概是临近中午,又不知道是到了哪一天了。
我奶奶突然推开门进来。
我想起,我如今的脸色,可能都没眼看了,下意识想避开她的视线。
好在她似乎是年纪大了,眼神也不怎么好,并没看出什么异样来。
走到了床边,还不太确定地喊我:「乖囡啊,你醒了没有啊?」
22
我松了口气,有些吃力地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臂。
「奶奶,我醒了。」
我奶奶在我床边走下来。
老人家听力不怎么好,说话也习惯了很大声。
她塞给我一枚戒指,几乎是扯着嗓子说话:
「我手上这戒指啊,戴了几十年了。
「最近大概是胖了,手上硌得慌。
「干脆摘下来了,你帮我保管着。」
我想起她因为心脑血管疾病,这几年身体开始浮肿了些,手指也比以前粗了一点。
戒指硌手,也是有可能的。
给了我戒指,她又凑近了过来,摸了摸我的脸:
「让奶奶好好看看,怎么好像又瘦了?」
我眼眶酸得厉害。
她摸了摸我的脸,又摸了摸我的手。
最后轻声叫我:「好孩子。」
我眼泪眼看就要掉下来了,赶紧撵她道:「奶奶,我想再睡会。」
她却还是不走。
仍是坐在床沿道:「那你睡,奶奶在这陪你。」
我眼皮直往下掉。
本来是撒谎说还要睡,却不知不觉,真的又睡着了。
迷迷糊糊地,好像听到我奶奶走了,脚步声慢慢远去。
我做了浑浑噩噩一场梦,突然又从梦里惊醒了过来。
窗外已经不剩下半点光了,摸过手机看了眼,已经是凌晨两点多。
我突然心口特别疼。
上一次这样疼,还是我爸妈出事的时候。
人的感觉真是可怕。
周遭万籁俱寂,什么都没有。
我却感觉像是有一个人,拿着刀子,刀尖在我心口上捅。
疼,喘不过气来。
我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再又摔到了地上。
我吃力想出声叫人,张着嘴,却又发不出声音来。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爬了多久,怎么爬到我奶奶卧室里去的。
23
我奶奶死了。
她躺在床上,像是平时睡着了那样。
却摄入了过量的安眠药物,已经离世。
安眠药物她一天就能拿到两颗,所以,她该是早就想过离开了。
在她的床边,放着她用了很多年的一个小布包,和一张字条。
布包里,是她这些年攒下的全部的,几件金银首饰,和一对鸳鸯玉佩。
玉佩是她跟我爷爷结婚的时候,我爷爷攒了钱定制的。
我奶奶说,等她往后离世了,就带着玉佩一起,跟我爷爷合葬。
这样来生,就还是夫妻。
我看着布包里的东西,在那一刹那,电光火石间,突然就想起了那一天。
我在走廊尽头看到的,那个像是我奶奶的背影。
不是错觉,不是错觉啊。
字条上,歪歪扭扭写着几句话。
她不会写字的。
但我教过她,微信里发语音,语音再转文字。
就可以看到,那句话的汉字是怎样的。
她是一笔一笔,将自己想说的话,抄下来的。
「好孩子,把这些都拿去卖了,去好好治病。
「奶奶这把年纪了,治病才是浪费钱啊。」
「乖囡啊,要好好活着。
「爸妈跟奶奶,都盼着你好,都会保佑你好的。」
她的手垂在床边。
我伸手,小心抓住,将她掌心贴到我的脸上。
我小的时候,从冰天雪地里跑回家,她总是这样帮我捂脸的。
可是现在,我只能感受到一片冰凉。
所以那天,她听到了。
我跟周祈安说,钱不用浪费给我治病,不如给奶奶买药。
所以,她死了。
留下全部的钱,和金银首饰,要我拿去治病买药。
临死前摘下戒指给我,是怕自己死后,身体僵硬,戒指取不下来。
可是,不是那样的,不是那样的。
我瘫坐在地,没有眼泪,也哭不出来。
我没有奶奶了,什么都没有了。
再也不用担心,我离世的那一天,奶奶会难过了。
我爬到床边,将侧脸贴到了奶奶的脸上。
这个老太太,怎么可以这样啊。
我伸手,小心摸了摸她的脸。
像是无数次里,她摸我时那样。
奶奶,慢一点走,等等我吧。
24
门不知何时被推开。
周祈安进来了,护工也进来了。
他们说了很多话,我一个字也没有听清楚。
到最后,周祈安发现了我手边的那张字条,和那个布包。
他大概也明白了什么,开始质问护工,那天为什么要撒谎,说我奶奶在家里。
我侧目,看了过去。
看到护工神色惊慌,支吾半天后开了口:
「是……是那位傅凛傅先生,来接走老太太的。
「他好像说是,医院必须要家属或许患者本人,才能问到患者病情。
「好像说是,林小姐你的病。
「老太太自己交代了,不准我告诉你,她去了医院。」
我的脑子里,陷入了好一瞬的空白。
渐渐想起来,那天我先是在走廊,看到了我奶奶的背影。
再是在住院楼大门外,看到了傅凛。
所以,他是怀疑我的病不简单。
却又得知必须要家属,才能知道真实情况。
于是,他将我奶奶接了过去。
可我奶奶年纪太大了,医生大概还是没有说出我的真实病情。
所以我奶奶,才会去病房找我问。
却又在病房门外,听到了我跟周祈安的对话。
再是她选择离开,为我留下了全部的钱,以为能治好我的病。
也是,也是……
我奶奶身体不好,她一个人,根本去不了医院的。
周祈安目眦欲裂站起来,冲出了门:「我去找傅凛算账!」
我瘫坐在地,无法动弹。
可是,无论去找谁,奶奶也回不来了啊。
25
周祈安不上班了。
他开始在家寸步不离地守着我,怕我想不开。
他总是一遍遍跟我说:「初棠,你奶奶跟爸妈都希望你好好的,要好好过下去啊。」
可是,他好像开始忘了。
就算我再愿意好好过下去,我的病,也注定我熬不了几天了。
他总是守着我,没日没夜地守着。
可谁又能真的永远,守着另一个人一辈子呢?
人活着,就总会有其他事情的。
第十天晚上,周祈安的妈妈给他打来了电话。
那边是医生的声音,说是他爸妈吵架。
他妈妈失控伤了自己,情况不轻,进了医院。
周祈安不得不过去。
可他又不放心我,想带着我一起去。
我躺在床上,无奈地看着他笑:「你也知道,我走不动了的。
「你放心去吧,我保证等你回来行吗?」
那边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周祈安临走前,通红着一双眼睛看着我说:「初棠,求你……」
求我什么呢?
他又说不下去了。
求我不死吗,可这已经不是我能说了算的。
求我不要难过,不要想不开吗?
可有些事情,有些情绪,好像也不是我所能控制的了。
到最后,他还是只说了一句:「我会很快很快,很快就回来。」
我点了点头说:「我等你。」
哎,第一次跟他撒谎,还挺过意不去的。
26
我将我所有的钱,银行卡,还有我奶奶留下的东西。
全部放在了一起。
写了遗书,将这些都留给了周祈安。
又拜托他,将那对玉佩和我奶奶的骨灰,跟我爷爷一起合葬。
临走前,我还想再看一看这世界。
虽然,它似乎实在并不美好。
我下了床,将自己收拾了一下,再离开了家。
真奇怪,我好多天没能下床了。
今天走出家门时,却觉得精气神不错,走路似乎也不那样吃力了。
外面刚下过一场雨,夜晚暑热也散了不少,空气格外清凉。
我打车去江边。
真是巧,车子刚好经过了傅凛的公司。
他就站在街边打电话,似乎是下了班,在等司机开车来。
我坐在车后座右侧,车窗开着,就那样与他擦肩而过。
那一刹那,他看到了我。
人临死前,是怎样的模样呢?
我从家里离开的时候,也没有照照镜子,不太清楚。
但这一刻,我在傅凛眼底,看到了恐慌。
所以,大概我的模样,并不好看。
就那样不到一秒的视线相交。
他却似乎,是猝然明白了什么。
出租车在他身旁擦过,驶离。
我在后视镜里,看到他突然疯了一般,朝我追了过来。
你看,他还真像是傻了。
人追车,哪有追得上的?
后视镜里,他的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27
我最后再看了眼这城市。
可惜了,这里也只是海市。
我的家,其实还在千里之外的南城。
我还是无法再回那里看一眼了。
出租车停下。
我下了车,走上了高架桥。
夜色已经很深了,所以,没有人注意到我。
桥上的风很大,底下是望不到尽头的江水。
我身体跃下。
在那一刹那,听到了撕心裂肺地一声:「初初!」
大概,是听错了吧。
闭上眼,意识散尽。
番外 傅凛
1
林初棠坠江了。
我亲眼看着她,从高架桥上跳了下去。
我只是怎么也想不明白,她怎么会,竟然想要寻死?
她明明还有爸妈,还有重病的奶奶。
还有周祈安。
哪怕她自己也病了。
但那天我将她奶奶带去了医院,问了医生实情。
医生说,她的病不严重的,配合治疗注意休息就好了。
所以,她为什么会寻死,她怎么可能会寻死?
我追过去,亲眼看着她跳下去。
哪怕一星半点的迟疑跟恐惧,她都没有。
就好像,死亡无关痛苦,而是解脱,是渴求。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
我疯了一般扑过去,却只来得及抓住一抹清风。
哪怕她的手指尖,也来不及抓到。
我第一时间报了警。
好在,她被救上来了,还活着。
但她一直昏迷,没有醒来。
彻夜的抢救。
医生委婉告知我:「虽然落水时间很短,送来得也很及时。
「但她身体本就是强弩之末,也已经没有求生欲望了。
「我们多次尝试唤醒,没有作用……」
我感觉,我真的快要疯了。
我抓住医生的手臂,嘶声质问:「什么叫本来就是强弩之末?!
「她的身体之前好得很的,你们亲口告诉我的!」
身后,周祈安却走了过来。
他打断了我的话,声音那样轻,那样平静:「放过初棠,让她走吧。」
2
他说的这是人话吗!
林初棠如今都跟他在一起多年了。
她活生生一条人命,身为她的爱人,他居然说要放弃!
我甚至想,会不会就是因为,他做了什么对不起林初棠的事情。
她才会突然想不开,要去寻死的。
你看,他这样平静!
他们在一起这么多年,如今初初命悬一线,他却这样平静!
他怎么能,怎么可以这样平静?!
甚至像是要直接跟医生说:「放弃吧,让她去死吧。」
怒意摧毁我的理智,我目眦欲裂冲过去,狠狠一拳砸到了他脸上。
我怒声斥责他:「她跟你在一起那么多年,你是人吗!」
周祈安却躲都没躲,平静挨下了一拳。
他的脸上,有血滴落下来。
可他却好像感觉不到疼似的,面容仍是半点情绪都没有。
他平静而漠然地看着我。
我在那样的目光里,突然渐渐地、渐渐地,感受到了一种毫无来由的,巨大的恐惧。
我听到,周祈安问我:「傅凛,你真的觉得,她跟我在一起过吗?」
像是一根针,突兀地刺进我的心口。
我不知怎么,下意识地,朝后推了一步。
可他们,都在同一个房子里,住了那么多年了。
又怎么可能,没在一起过?
周祈安看着我,声音还是那样平静,眼睛却渐渐红了。
「初棠应该跟你说过的吧,她跟我是合租。
「还有,她的病。血癌,晚期。
「那天在病房里,初棠亲口告诉你了吧?」
我脑子里有一根弦,像是绷到了极点。
「你们以为,我会信吗?」
周祈安点了点头:「哦,你不信。」
「可五年前,初棠突然说嫌弃你的工作,突然说要跟你分开。
「她没告诉你,她爸妈死了,她怀孕了。
「她只那样奇怪地突然跟你提了分手,你却也信了。」
「所以,你到底是信她,还是不信她啊?」
我感觉,我像是听到了一桩天荒夜谈,天大的笑话。
什么爸妈死了,什么怀孕了。
什么骗我。
周祈安到底是怎么疯了的?
我觉得真是离谱。
可脚下却又一软,伸手撑住墙面,还是差点栽倒了下去。
我一个字也不想听他说了。
自己也突然分不清,是不想听,还是开始不敢听。
抢救室里又有医生走了出来,还是那些悲观的刺耳的话。
我急步走过来,一边拿出手机要打电话:
「我想办法查到她家人的联系方式,让她家人过来。
「听到家人的声音,一定会有助于她苏醒的。」
周祈安却将一个文件袋,递到了我面前:「看看这个吧。」
3
周祈安将林初棠父母和奶奶的死亡报告,还有关于她父亲那场车祸的资料,全部摊开在了我的面前。
连带着的,还有林初棠的一份诊断报告。
「傅凛,她如果真是嫌弃你的工作。
「又何至于等到五年前,都跟你订婚一年了,才跟你提了分手?」
「她失去父母,流掉孩子,精神失常带着奶奶独自来海市。
「过得最痛苦时,却看着你在朋友圈里官宣新恋情。
「是不是让你,特别有报复的快感?」
我看向那厚厚一叠文件。
看了很久,都感觉像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
每一张,都像是一场凌迟。
周身寒凉,终于让我再也不受控制,瘫坐在地。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我曾设想过很多次,她跟我提分手,会不会有别的原因。
却从未想过,会是这样残酷的一个真相。
我痛苦捂住脸。
巨大的绝望,和汹涌的愧疚懊悔,让我终于开始彻底喘不过气来。
我张了张嘴。
周遭似是嘈杂不堪,又似是万籁俱寂。
我的脑子里,突然陷入一片巨大的空白。
我好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才渐渐意识到,我没有看错。
才终于艰难地,发出声音来: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我怎么就,没有好好问问她呢?」
4
周祈安在我身旁坐了下来。
他双目空洞,轻声笑出声来:
「你哪有时间好好问问她呢?
「你在忙着开公司,向她证明,你不脏了。
「傅总啊,用五年的时间,建了那么大一个公司。
「因为初棠说脏,就放弃了自己曾经的职业。
「那是不是,让你觉得特别感动,觉得自己特别伟大啊?」
「可你,是不是忘了点什么?」
我侧目,看向他,只剩下满心的茫然。
周祈安隔了好一会,才再开口:
「六年前,你跟初棠刚订婚不久的时候。
「除夕前夜,你在南城殡仪馆里,修复一具四肢断裂的遗体。
「初棠过去看过你的,那时候,她有什么没看到的?」
「那些啊,还是她喝多了,告诉我的。」
我垂在身侧的手,在猝然间猛地一颤。
再迅速地,身体如同被彻底冻结住。
是啊,那一晚。
那一晚,我竟然忘了!
我怎么就忘了?
那一晚的场面,比林初棠跟我提分开的那晚,所看到的,还要血腥得多。
可那一晚,她过来给我送衣服,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的。
我错了,错了……
错得离谱。
她从来,从来都没有嫌弃过我。
明明那么多年相爱,那么多年朝夕相处。
我本该是最了解她的才对。
胃里抽搐。
像是有一只手,要将我的五脏六腑都拽出来。
寒凉,痛意,从四肢百骸里弥散开来。
我跌跌撞撞爬起来,想去找初初。
我想,我有很多很多的话,想要跟她说。
可医生从抢救室里出来,沉痛告知,初初已经离世。
活不了了的。
从她义无反顾坠入江里的那一刻,我就很清楚,结局已经注定了。
没有人,能救活一个,不再想要活着的人。
我不受控制,发出剧烈地干呕。
第一次,打心底里,感到了自己的恶心。
五年的时间,我自以为是,做了那么多的事情。
假的朋友圈,新的公司。
再次见面的针锋相对,猜疑,怨恨,指责,嘲讽。
却哪怕一次,我都不曾问过她。
「初初,你有没有苦衷啊?」
错了,错了……
我怎么能错了。
怎么就会那样轻易相信,她会嫌弃我,会抛弃我?
相爱了那么多年,我本该是最了解她,最能看出她心口不一的人啊。
5
周祈安说得没错。
跟林初棠分开后,我就是怨恨,就是想要报复。
我就是不甘心,她明明说过不嫌弃,不在意。
最终却还是抛弃了我,甚至对我感到恶心到,当着我的面,那样剧烈呕吐。
如同,我是最污秽不堪的脏东西。
所以,我才会在分开三个月后,发了仅她可见的朋友圈,晒了我跟傅月的合照。
不过是想,也让她尝尝被抛弃的滋味。
不过是想,她一定会生气的,会联系我质问我。
就算分开了,才三个月而已,我怎么可以就跟别人在一起了?
哪怕,是骂我一顿也好的。
我想,我大概是精神开始出问题了。
我还是很想,她能回头找我一次的。
我还是联系了她。
却发现,我跟她之间,所有的联系方式,都被她删除。
她不是在开玩笑,她真的离开我了。
我开始在工作时,感到自己真的很脏。
彻头彻尾地,像是脏到了骨子里。
有一次情绪失控,甚至拿硫酸洗了手。
好在浓度不够高,手没有被废掉。
但还是被重度灼伤,皮肤大面积脱落,又开始重新长血肉。
我看着被包扎的手,那一刹那甚至还很心理扭曲地想。
这样,就不脏了吧?
我还是没忍住,查到了林初棠的消息,找去了海市。
很多次远远地见到了她。
却又想起她跟我提分开的那晚,在我的面前,那样剧烈地呕吐。
好像是真的,恶心到了骨子里的。
所以,到底还是不敢再走到她面前。
我换掉了工作,家业交给了回国的妹妹傅月。
开的新公司慢慢做大,五年的时间,终于也开始算是,能拿得出手了。
我想,要不去试着见见林初棠吧。
或许如今,她该不会嫌弃了的。
可她却主动联系上了我。
6
五年多前,我给一位老人做了遗容修复。
他跟妻子没有儿女,他死后,剩下他妻子周老太太一个人,很是孤单。
我觉得周老太太也挺可怜,还重病缠身,也熬不了几年了。
所以能帮上的,我偶尔也帮点忙。
却阴差阳错,周老太太将我的微信,推给了林初棠。
我终于跟她见上了面。
却还是放不下,当初分开时的那点怨气和不甘。
见着了,又还是不愿好好跟她说句话。
甚至故意让她淋雨,让她看到了我妹妹傅月。
知道她误会,还是没有解释。
可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她经历过那样的噩梦。
她的生命,已经就要走到终点了。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可怎么能,怎么就,什么都不知道?
明明五年后再见到她的第一面,就是在病房里。
那是号称死人病房的地方,住在里面十之八九的,都是绝症患者。
我明明曾亲眼看到,她暴瘦了的身形。
明明曾亲眼看到,她咳血、流鼻血、昏迷。
明明五年前分手那晚,我看到她呕吐,却又流了满脸的眼泪。
那不是嫌恶,不是恶心,是痛苦。
我不知道,我怎么能不知道?
喉间如同被无形的力道扼住,呼吸艰涩,痛不欲生。
我真该死啊。
7
我去了趟林初棠的卧室,她生前住过的地方。
小小的一个房间里。
床头柜里,我看到了一张合照。
那是我们订婚那天,我抱着她拍下的。
照片都开始泛了黄。
这么多年了,原来她一直还,留在身边。
照片里,她看着我,满眼爱意和幸福。
我竟然会相信,会相信这样一个满眼是我的人,这样一个陪我走过那么多年的人。
她会突然抛弃我。
我喉间哽咽,却再也流不出眼泪来。
照片下,压着一本日记。
我翻开日记,里面掉落一张照片。
竟是五年前,我在朋友圈里,故意假装官宣新女友,放出的我跟傅月的合照。
林初棠却将那照片截图了,打印了出来。
日记夹着照片的那一页,是很简短的那句话:
「要是,再早点去找他就好了,或许还来得及的。」
我突然想起,在我发了那条朋友圈后。
林初棠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但我因为会议,没能接到。
会议结束后,我给她回了电话过去。
却发现我与她的所有联系方式,都已被她拉黑删除。
原来,原来……
她那一天,是想找我和好的。
周祈安跟我说,林家刚出事那段时间,林初棠的精神出了很大的问题。
所以,她是在几乎神志不清时,跟我提的分手。
再在自己清醒的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想要找回我。
可是,她看到了我的那条朋友圈。
那之后,在她的意识里,就是我已经彻底放弃了她。
打印出的照片上,上方我编辑的那四个字,还没有被截掉。
「云开雾散。」
云开雾散,云开雾散……
不是,不是这样。
真的不是。
我捂住脸,再也控制不住,痛哭出声。
在她最痛苦绝望的时候。
在她清醒过来,想要抓住我这根救命稻草的时候。
我却自以为是地,为了出一口气。
用那样一张合照,往她本就千疮百孔的心上,再狠狠捅上了一刀。
如果,如果当初能多问一句。
如果,如果这五年来能多问一句。
如果,如果当初不那样赌气。
如果,如果……
没有如果。
我的初初,她死了。
痛意撕心,入骨入髓。
很多年后,直到这一刻。
我才真正明白,我失去了什么。
却终其一生,再也找不回来了。
8
我拿着照片和初初的日记,回了我们的家。
五年前,我们本来打算结婚了的,连婚房都买好了。
这五年来,那房子我再也没敢去过。
我推开门,进了卧室。
房间里落了一层灰尘,像是将所有,都彻底尘封。
我将刀刃抵上手腕,再躺到了床上。
蜷缩着,抱紧我们订婚的那张合照。
就好像,再一次抱住了初初。
鲜血溢开,我闭上眼。
意识渐渐消散。
如果人能有来生,我还是很希望,能跟她说一声。
「对不起,我一直很爱你。」
(完)
来源:一颗小白菜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