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村里人都叫他杨医生,年轻人叫他杨大爷,你要是喊他杨主任,他准抬头四处张望,好像那个”主任”是别人似的。
上个月,我老婆在县城菜市场买菜,回来跟我说,杨医生病了,很严重,全村都知道了。
我问是哪个杨医生,她说就是咱村卫生室的那个老杨。
这么说你们就都明白了,我们村那个已经做了四十五年乡村医生的杨永福。
村里人都叫他杨医生,年轻人叫他杨大爷,你要是喊他杨主任,他准抬头四处张望,好像那个”主任”是别人似的。
我认识杨医生的时候,他已经在村卫生室干了有二十多年了。那时我刚结婚,媳妇怀了老大,孕吐得厉害,杨医生给开了点药,又告诉她生姜红糖水怎么熬最管用。
给钱的时候,杨医生只收了药费,我塞了两包烟,他死活不肯要。
后来听村里老人说,杨医生刚来的那年,正赶上我们村闹大水,有个老太太被洪水围在屋里,杨医生趟着齐腰深的水过去,把老太太背出来。老太太家里人硬塞给他几十块钱,他攥着那钱去村部买了一大袋大米和挂面,又挨家挨户送去了。
从那以后,大家送他东西,不管是钱还是烟酒,他一律不收。久而久之,大家也就不送了。
估计是我这一辈人,已经想不起来还有人给杨医生送过红包了。
昨天我去村委会交电费,碰见了李会计,他跟我说杨医生的肝癌确诊了,晚期,医生说最多还有三个月。
我一下子愣住了。
想到前两个月我去卫生室打胃药,杨医生坐在那张已经掉了漆的办公桌后面,戴着一副至少用了十年的老花镜,给我写药方。他的手有点抖,但写出来的字还是那么工整。
当时他脸色发黄,我还以为是灯光的问题。现在想想,症状应该早就有了。
“医院怎么说?”我问李会计。
“能说啥,保守治疗呗,人命关天的事,想尽办法也得试试。”李会计叹了口气,“村里筹了点钱,但杨医生那倔脾气,说啥也不肯要。”
我点点头。倔,这是杨医生的招牌性格了。
记得我儿子小时候发高烧,半夜突然抽搐,我和老婆吓得不行,跑去敲杨医生家的门。杨医生二话没说,提着药箱就跟我们回家了。
那是二月份,天寒地冻的,他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棉袄,袖口处还沾着前一天的药渍。给孩子看完,他就在我家炕上靠着打了个盹,说要观察一下孩子的情况。半夜孩子又烧起来,他立刻醒了,二话不说背起孩子就往村外跑,说要去镇医院。
那晚上雪下得大,电动车开不了,我们就那么走着去的医院,足足走了一个多小时。到了医院,孩子退烧了,杨医生却感冒了,咳嗽了好几天。
那件事后,我老婆逢人就说,要不是杨医生,咱儿子怕是要出大事。打那以后,每年过年,我家必定要给杨医生家送两斤自家做的豆腐。不是红包,他就收了。
今天一大早,我老婆就推醒我,说村里人要去看杨医生,问我去不去。
我一骨碌爬起来,洗了把脸就往外走。路上碰见了不少村里人,都是往杨医生家去的。
杨医生家是村西头一栋很普通的平房,墙皮已经有些剥落,门口种了几棵葱和几畦蒜苗。大门上贴着已经褪色的春联,应该是去年的了,没换。
门口站了好些人,我凑过去,看见王村长正在跟杨医生的儿子杨小东说话。杨小东是县城一家药厂的销售,平时很少回村里,这次因为他爸的病,请了长假回来照顾。
“叔,您别担心,医药费的事村里会想办法的。”王村长拍着杨小东的肩膀说。
“谢谢村长,但我爸说了,不要麻烦大家,我们自己能处理。”杨小东的眼圈有点红。
我知道杨医生的情况,老伴十年前就走了,一个儿子,工资不高,还有房贷要还。医药费肯定是个大数目。
就在这时,人群里传来一阵骚动,我看见一辆面包车开过来,停在了杨医生家门口。下来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人,是镇卫生院的张院长。
“杨医生情况怎么样?”张院长问。
“昨天晚上又吐了,现在睡着了。”杨小东说。
张院长点点头,从车里取出一个箱子,交给杨小东,“这是一些基础药物和营养品,杨医生用了一辈子的药箱都快散架了,我给他带了个新的。另外,这是卫生院全体医护人员的一点心意,请一定转交给杨医生。”
说着,他递过去一个信封。
杨小东接过信封,刚要说什么,就听院子里有人喊:“小东,外面是谁啊?”
是杨医生的声音,虽然有些虚弱,但还是中气十足。
杨小东赶紧进去,不多会儿,就看见杨医生被杨小东搀扶着走出来。
杨医生穿着一件褪色的蓝色中山装,头发全白了,脸色蜡黄,人瘦了一大圈,但精神还行。他看见门口站了这么多人,明显愣了一下。
“你们这是……”
王村长走上前,“杨医生,我们来看看你。大家伙儿都惦记着你呢。”
杨医生的眼睛湿润了,“大家伙儿太客气了,我这不碍事,过几天就好了。”
明明是晚期肝癌,他还是那副不麻烦别人的样子。
杨医生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看着陆续进来的村民,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感动。
刘婶带来了自家熬的骨头汤,说是大补;李大伯提着两条鲜鱼,说是早上刚钓的;小赵家送来了自家种的新鲜蔬菜;就连村里的留守老人王大娘,也颤巍巍地拄着拐杖,带来了自己亲手做的鸡蛋饼…
我看见杨医生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这时,我注意到院子门口多了一条长长的队伍,从杨医生家一直排到了村道上。
刚开始我还不明白怎么回事,走近一看,原来是村里人自发组织起来,排队献血。
县人民医院的献血车就停在村口,一辆小轿车从县城赶过来的,医院的医生护士已经在做准备工作了。
村里的年轻人,还有附近村子闻讯赶来的乡亲们,都自觉地排着队,等待献血。有的人甚至特意从县城、镇上赶回来参加。
杨小东扶着杨医生慢慢走到门口,看到这一幕,杨医生的嘴唇颤抖着,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
“这是…为啥啊?”杨医生声音哽咽地问。
王村长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杨医生,这么多年,你治好了我们多少病,救了我们多少人啊?大家都记着呢。”
排在队伍最前面的是李大爷家的孙子小李,今年刚上大学。他走到杨医生面前,深鞠一躬,“杨爷爷,我外婆说,要不是你,她十年前就走了;我爸说,要不是你,我小时候那场高烧,后遗症不知道有多严重;我妈说,要不是你,我爷爷的脑血栓发作那次,根本等不到救护车来……”
小李的声音越来越哽咽,“现在,该我们大家帮您了。”
正说着,一辆出租车停在了村口,下来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
杨医生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突然喊道:“那不是老孙家的大小子吗?”
王村长笑了,“可不是嘛,孙建国,现在县里建筑公司的老总了。听说你病了,特意从市里赶回来的。”
孙建国快步走过来,一把握住杨医生的手,“杨医生,你还记得我啊?”
杨医生笑了,“怎么会不记得?你小时候调皮,从树上摔下来,头破了个大口子,是我给你缝的针。你娘当时吓得直哭,你倒好,一声没吭。”
孙建国红了眼眶,“要不是您,我可能早就没命了。这次听说您病了,我就赶紧回来了。”说着,他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杨医生,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您别推辞。”
杨医生摇摇头,想要拒绝,孙建国却坚持道:“杨医生,您一辈子救死扶伤,从来没收过我们一分钱的红包。这钱您就当是我们全村人的一点心意。您要是不收,我就把钱捐给村委会,专门用来修缮您的卫生室。”
我看见杨医生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杨小东接过银行卡,感激地对孙建国点点头。
这时,献血车旁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喊:“让让,让一下!”
人群分开,我看见是村里的傻小子阿福,推着他七十多岁的老母亲坐的轮椅,艰难地往这边来。
阿福的母亲张婶,十年前中风,半身不遂,平时很少出门。今天却硬要阿福推她来看杨医生。
轮椅停在杨医生面前,张婶颤抖着伸出手,握住杨医生的手,“老杨啊,听说你病了,我就让阿福推我来看看你。”
杨医生紧紧握住张婶的手,“张嫂,您身体不好,怎么还跑这一趟啊?”
张婶摇摇头,眼泪顺着皱纹流下来,“要不是你,我家阿福早就没了。那年他发高烧,抽搐,是你背着他半夜赶到县医院,硬是给救回来了。虽然他脑子不太好使,但好歹是条命啊。”
杨医生摸了摸阿福的头,阿福憨厚地笑了。
张婶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红包,“这是我这些年攒的钱,不多,你拿去看病用吧。”
杨医生看着那个薄薄的红包,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落下来。他想拒绝,但张婶坚持塞到了他手里,“你就当给我个面子,收下吧。”
杨医生终于点点头,接过红包,紧紧攥在手里。
正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杨爷爷!杨爷爷!”
人群再次分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女孩快步走了过来。
杨医生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突然惊喜地叫道:“小兰?你是李家的小兰吧?”
年轻女孩点点头,眼泪已经流了下来,“是我,杨爷爷。”
李小兰是村里第一个考上医科大学的姑娘,现在在县人民医院工作。
“你现在在哪个科室啊?”杨医生关切地问。
“我在肝胆外科,杨爷爷。”李小兰哽咽着说,“我听说您生病了,特意请了假回来看您。”
杨医生欣慰地点点头,“好啊,好啊,我们村又出了个好医生。”
李小兰擦了擦眼泪,认真地说:“杨爷爷,是您影响了我。小时候,我经常跟着我妈去卫生室看您给人看病。您认真负责的样子,我一直记在心里。我之所以选择学医,就是因为您。”
杨医生的眼睛亮了起来,他拉着李小兰的手,激动地说:“好啊,好啊,有你这句话,我这辈子值了!”
李小兰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杨爷爷,我和医院的几位主任商量过了,您的治疗方案我们已经制定好了。县医院愿意承担您所有的医疗费用,我们科室的主任也承诺会亲自主刀。”
杨医生愣住了,他看看李小兰,又看看周围的乡亲们,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此时,献血车那边又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一辆轿车停了下来,下来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
“那不是县长吗?”有人惊讶地说。
是的,来的正是县长张明。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杨医生面前,紧紧握住杨医生的手,“杨医生,好久不见了。”
杨医生有些惊讶,“您是……”
张县长笑了,“杨医生,您不记得我了?二十五年前,我是咱们村的知青,得了急性阑尾炎,是您连夜送我去的医院,还垫付了医药费。”
杨医生恍然大悟,“哦,原来是小张啊!你现在……”
“我现在是县长,但我永远记得您的恩情。”张县长诚恳地说,“今天我是代表县政府来感谢您的。县里决定给您颁发’最美乡村医生’的荣誉称号,并拨款50万元,专门用于改善咱们村卫生室的条件。”
杨医生震惊地睁大了眼睛,“这…这太隆重了吧?”
张县长摇摇头,“杨医生,您在乡村坚守了45年,为乡亲们解除了无数痛苦,这是您应得的荣誉。而且,县医院已经决定,由李小兰医生牵头,组成专家组,全力救治您的病情。”
杨医生听到这里,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泪如雨下。
这时,杨小东突然惊讶地喊道:“爸,您看那是谁?”
大家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穿着朴素的老人,拄着拐杖,慢慢地从村口走来。
杨医生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突然浑身一震,“老…老书记?”
来人正是二十年前退休的老书记王大山,今年已经八十多岁了,很少出门。
老书记走到杨医生面前,二话不说,给了杨医生一个紧紧的拥抱。
“老杨啊,听说你病了,我就赶紧来看看你。”老书记哽咽着说,“四十五年前,是我去县里把你’骗’来的,说是村里条件好,结果你来了才发现,连个像样的卫生室都没有。可你硬是留下来了,一留就是四十五年啊!”
杨医生红着眼眶,“老书记,我不后悔。这些年,看着村里人的健康越来越好,孩子们一个个长大成人,我心里踏实着呢。”
老书记从怀里掏出一个红本本,“老杨,这是县里给你的荣誉证书,我特意从县里带来给你的。你的事迹,已经被报送到省里了。”
杨医生接过荣誉证书,手都在颤抖。
此时,献血车旁的队伍已经排到了村口。年轻人、中年人、甚至一些身体还算硬朗的老人,都自发地加入了献血队伍。
杨医生被这一幕深深震撼了。他扶着杨小东的手,慢慢地走到献血车前,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关切和感激。
“大家……”杨医生哽咽着,几次想说话,却说不出来。
王村长走过来,扶着杨医生的肩膀,大声对大家说:“杨医生这辈子救了我们村多少人啊?现在,该我们报答他了!”
“对!该我们报答杨医生了!”村民们齐声呼应。
杨医生看着这一幕,热泪盈眶,他终于明白,这么多年来,他的付出和坚守,都被村民们铭记在心。
“谢谢…谢谢大家……”杨医生的声音颤抖着,“我这辈子…值了……”
回家的路上,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跟老婆说起今天的事,她也红了眼眶,说杨医生的病一定会好起来的,全村人都在祈祷呢。
晚上睡觉前,我看到桌上放着那盒前几天才买的降压药,是杨医生给我开的,药盒上贴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一日三次,饭后服用,注意监测血压。”
字迹工整,是杨医生的笔迹。
我突然想起,我第一次去卫生室找杨医生看病,还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年轻气盛,干农活摔了一跤,手腕扭伤了。杨医生给我包扎好,叮嘱我注意休息,还记得他当时说的话:“年轻人,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得好好珍惜。”
我没当回事,包扎好就又下地干活去了。结果晚上杨医生提着药箱,专门来我家看我,又给我上了药,还批评了我一顿。
时间过得真快啊,转眼我也五十多岁了,成了需要定期监测血压的”老年人”。而杨医生,头发已经全白了。
第二天一早,我刚起床,就听见村里的广播响了起来:
“紧急通知!紧急通知!今天下午两点,县人民医院的专家组要来给杨医生做最后的检查和评估,准备手术方案。请村民们不要去打扰,给杨医生创造一个安静的环境……”
我放下手中的活,站在院子里,望着村西头杨医生家的方向。
虽然医生说杨医生的病很严重,但我相信,有这么多人的爱和支持,有最好的医疗团队,杨医生一定能挺过去的。
就像他这四十五年来,帮助我们村里的每一个人一样。
来源:深林人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