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1985年那个夏天,我冲进火场救出裘世贵时,怎么也没想到这场大火会烧毁我的一生。更没想到,三十年后,那个曾经夺走我未婚妻的男人,他的儿子会跪在我面前喊我"爸"。
文/柯柯讲故事 素材/钟铁头
(声明:作者@柯柯讲故事在头条用第一人称写故事,非纪实,情节虚构处理,请理性阅读。)
1985年那个夏天,我冲进火场救出裘世贵时,怎么也没想到这场大火会烧毁我的一生。更没想到,三十年后,那个曾经夺走我未婚妻的男人,他的儿子会跪在我面前喊我"爸"。
那天下午三点二十分,红星化工厂三号车间突然传来爆炸声。我正和工友们在二号车间搬运原料,听见有人喊"裘厂长还在里面",我连湿毛巾都没来得及拿就冲了进去。后来医生告诉我,我全身45%烧伤,右脸和脖子上的皮肤像融化的蜡烛一样黏在了一起。
我叫钟铁头,人如其名,是个认死理的倔脾气。1985年出事那年我28岁,是红星化工厂最年轻的车间班长。因为父亲早逝,我初中毕业就顶职进了厂,一干就是十年。
裘世贵比我大八岁,是厂里最年轻的副厂长,据说他岳父是轻工局的领导。出事前三个月,他刚把我未婚妻施玉荷从包装车间调去厂办当打字员。
施玉荷是我们厂最漂亮的姑娘,两条乌黑的大辫子垂到腰际,笑起来右脸颊有个小酒窝。我们订婚那天,我用攒了三年的工资给她买了块上海牌手表。
1985年7月18日,那场大火改变了一切。
我记得冲进火场时,热浪像刀子一样刮着脸。浓烟中,我看见裘世贵倒在反应釜旁边,西装裤腿已经烧着了。我背起他就往外跑,突然头顶的管道"轰"地炸开,一团火球直接扑在我右半边身子上。
醒来时,我已经躺在省人民医院烧伤科。全身缠满纱布,右眼只能睁开一条缝。厂工会主席老马告诉我,裘厂长只受了轻伤,已经出院了。"小钟啊,你是英雄!"老马握着我的手说,"厂里决定给你申报市级见义勇为标兵。"
三个月后,我拆纱布那天,护士特意把镜子藏了起来。但我从她惊恐的眼神里已经知道了——我的右脸像被揉皱的牛皮纸,耳朵只剩半个,脖子上爬满蜈蚣似的疤痕。
出院回厂那天,工友们列队欢迎。裘世贵握着我的手说:"铁头,以后你就是我亲兄弟!"他塞给我一个信封,里面是五百块钱,相当于我半年工资。我推辞不过,最后收下了。
可就在我养伤期间,渐渐听到了风言风语。包装车间的刘大嘴来探望时,支支吾吾说:"铁头,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最近总看见施玉荷坐裘厂长的伏尔加轿车下班。"
起初我不信。玉荷每周都来医院,给我带她熬的骨头汤。直到元旦那天,我去厂里领劳保用品,亲眼看见裘世贵的手搭在玉荷腰上,从厂长办公室出来。
那晚玉荷来宿舍找我,眼睛哭得通红。"铁头,我对不起你......"她摘下手表放在桌上,"裘厂长说他能给我更好的生活。你现在的样子......我爸妈实在接受不了。"
我气得浑身发抖,把桌上的搪瓷缸子砸在墙上。"滚!都给我滚!"玉荷吓得退到门口,我又吼:"把那破表也拿走!"
第二天,裘世贵派人送来两千块钱和一份调岗通知,让我去仓库当管理员。我把钱摔在来人脸上:"告诉裘世贵,我钟铁头不卖老婆!"
1986年春节,他们结婚了。婚礼在市委招待所举办,听说摆了五十桌。那天我把自己关在仓库里,喝光了两瓶二锅头。醒来时,发现右手掌多了道疤——我砸碎了柜子玻璃。
之后三十年,我再没谈过对象。有人说我傻,工伤评级可以拿更多赔偿。但我就认一个理:我救人不是为了钱。也有人给我介绍对象,可姑娘 们见到我的脸就吓跑了。渐渐地,再没人给我说媒。
裘世贵倒是平步青云,九十年代国企改制,他成了私企老板。有次在电视上看见他捐款的新闻,我直接关了电视机。施玉荷给他生了个儿子,听说孩子很争气,考上了重点大学。
2015年我退休那天,独自去厂门口拍了张照。老厂房早就拆了,原地盖起了购物中心。我的青春和爱情,就像那些被推倒的红砖房,连渣都不剩了。
退休后的日子比我想象的更难熬。
每天清晨五点,我的生物钟还是会准时把我叫醒。三十年来养成的习惯,比闹钟还准。我会盯着天花板发会儿呆,听着楼下早餐摊主支起炉子的声响,然后慢慢爬起来。
2016年春天,我养成了去人民公园晨练的习惯。那里有很多像我一样的退休老人,打太极的、遛鸟的、下象棋的。我总是一个人站在角落,做些简单的伸展运动。我的右臂因为烧伤后遗症,始终不能完全伸直。
那天是清明节后的第一个晴天。我照例坐在长廊里休息,用那个印着"红星化工厂先进工作者"字样的搪瓷缸子喝水。突然,我听见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铁头?是...是你吗?"
我抬头,看见一个瘦小的女人站在我面前。她戴着米色遮阳帽,口罩拉到下巴处,露出苍白得吓人的脸。但那双眼角已有细纹的眼睛,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施玉荷。
我的搪瓷缸子"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你..."我嗓子发紧,弯腰去捡缸子时,右腿一阵刺痛——那是当年烧伤留下的旧伤。
她先一步捡起缸子,用袖子擦了擦递给我。我注意到她手腕细得像枯枝,蓝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好久不见。"她说,声音轻得像片落叶。
我接过缸子,发现她右手无名指上已经没有戒指了。"你...一个人?"
她点点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慌忙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捂住嘴。等咳嗽平息,她迅速把手帕攥成一团,但我还是看见了上面的血迹。
"病了?"我问。
"没事,小感冒。"她勉强笑了笑,那个我记忆中的小酒窝还在,只是现在嵌在一张憔悴的脸上。"铁头,你...过得还好吗?"
我下意识摸了摸右脸的疤痕:"就这样吧。"
一阵尴尬的沉默后,她突然说:"世贵五年前就和我离婚了。"
我没想到她会提起这个,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远处传来广场舞的音乐声,一群老太太正随着《最炫民族风》扭动身体。
"你儿子呢?"我干巴巴地问。
"小满大学毕业了,在市中心医院当医生。"她说到儿子时,眼睛亮了一下,"他很懂事,就是工作太忙..."
话没说完,她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突然慌张起来:"我得走了,小满说要来接我去医院复查。"
她匆匆转身,却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我下意识伸手扶住她,隔着毛衣都能感觉到她瘦得硌人。
"我送你到门口吧。"我说。
她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我们慢慢往公园南门走,谁都没再说话。路过一个垃 圾桶时,她悄悄把攥着的手帕扔了进去。
快到门口时,一个穿白衬衫的高个子年轻人快步迎上来:"妈!不是说好在喷泉那儿等吗?我找了半天。"
他接过施玉荷的包,这才注意到我。"这位是...?"
"这是...钟叔叔。"施玉荷声音有点发抖,"妈妈以前的同事。"
年轻人立刻朝我伸出手:"钟叔叔好!我是裘小满,常听我妈提起您。"
我愣住了。他看起来二十五六岁,浓眉大眼,笑起来右脸颊有个小酒窝——和玉荷年轻时一模一样。但奇怪的是,当我握住他的手时,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你...好。"我机械地回答。
小满热情得反常:"钟叔叔,天这么热,我请您喝杯冷饮吧?前面有家不错的奶茶店。"
我本能地想拒绝,但玉荷轻轻拉了拉儿子的袖子:"小满,钟叔叔可能还有事..."
"没关系,妈,您先坐这儿等会儿。"小满扶他母亲在长椅上坐下,竟然直接挽起我的胳膊,"钟叔叔,就五分钟。"
我鬼使神差地跟着他走了。到了奶茶店门口,小满突然压低声音:
"钟叔叔,其实我知道您是谁。1985年救火英雄,对吧?我在厂志上看到过您的照片。"
我心头一震:"你...查过我?"
"我妈床头一直藏着张老照片,是你们年轻时的合影。"小满直视我的眼睛,"她这些年过得并不好。"
我不知该说什么,只好转移话题:"你妈得的什么病?"
小满的眼神突然黯淡下来:"肺癌晚期...已经转移了。"他声音哽咽,"医生说...最多还有三个月。"
我胸口像被重锤击中。虽然恨了她三十年,但听到这个消息,我第一反应竟是心疼。
"钟叔叔,能请您帮个忙吗?"小满突然说,"我妈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她总念叨着想见见老朋友。您能不能...偶尔来看看她?"
我握紧手中的搪瓷缸子,疤痕累累的手背青筋凸起。三十年的恩怨,哪是那么容易放下的?
"我考虑考虑。"最后我含糊地说。
回到长椅处,玉荷正望着远处发呆。小满蹲下来给她整理围巾时,我突然注意到他的后颈有一颗黑痣——和我的一模一样。
"妈,钟叔叔答应以后常来看您了!"小满故意大声说。
玉荷惊讶地看向我,眼里闪着泪光。我尴尬地站在原地,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
那天晚上,我翻箱倒柜找出尘封多年的老相册。在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年轻的我和玉荷站在厂门口,她歪头靠在我肩上,笑得那么甜。照片背面写着日期:1985.5.1。
我算了算时间,突然浑身发抖——如果玉荷是在7月和我分手,12月就和裘世贵结了婚,而小满是1986年9月出生...
一个可怕的念头击中了我。我抓起计算器反复核对,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膛。
第二天一早,我鬼使神差地去了市中心医院。在肿瘤科护士站,我假装是施玉荷的亲戚。护士告诉我,她每星期三上午来做化疗。
"您是她哥哥吧?"护士随口问,"您侄子可真孝顺,天天来陪床。"
我没纠正她,只是问:"那孩子...裘小满,他是什么时候出生的?"
护士翻了翻记录:"1986年9月17日,这儿写着呢。"
走出医院时,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我在心里默默计算:如果玉荷在1985年7月前就怀孕了,那么孩子应该是...4月出生。但小满是9月,这意味着...
除非他早产。医学上,早产儿最早能存活的是23周,也就是5个多月...
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三十年来,我第一次允许自己去想那个可能性:如果小满是我的儿子?
我站在市中心医院门口,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根沾着咖啡渍的吸管——那是昨天裘小满喝奶茶用过的。
医院的玻璃门映出我扭曲的脸。三十年了,我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自己的倒影:右脸像融化的蜡像,左脸布满皱纹,只有那双眼睛还和年轻时一样黑亮。
"大爷,您到底进不进啊?"后面推着轮椅的家属不耐烦地催促。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沉重的门。遗传科在五楼,电梯里挤满了愁眉苦脸的人。有个抱孩子的妇女一直在哭,孩子却咯咯笑着抓她的头发。
"请问...亲子鉴定在哪做?"我趴在遗传科的窗口问。
护士抬头看了眼我脸上的疤痕,眼神闪烁了一下:"需要双方到场,带身份证。"
"我...就问问。"我支吾着退开,手心全是汗。塑料袋里的吸管突然变得烫手。
正当我犹豫时,电梯"叮"的一声开了。两个护工推着轮椅出来,上面坐着个戴毛线帽的瘦小身影——是施玉荷。她闭着眼,脸色灰白得像旧报纸,手背上还贴着输液胶布。
我下意识躲到柱子后面。轮椅上挂着的病历卡晃动着,我眯起眼看清了上面的字:"施玉荷,女,54岁,肺癌IV期"。
护工推着她往化疗科方向去。我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塑料袋在我手里沙沙作响。
化疗室外的长椅上,裘小满正在看CT片子。他白大褂口袋里插着几支笔,脖子上挂着听诊器,比昨天见时更像个医生了。我躲在转角处,听见他对同事说:
"王医生,我妈这个月的肿瘤标志物又升高了..."
"小满,你得有心理准备。"年长的医生拍拍他肩膀,"靶向药已经没效果了。"
裘小满的背弯了下去,像突然被抽走了脊梁骨。他抹了把脸,转身时正好看见柱子后的我。
"钟叔叔?"他红肿的眼睛瞪大了,"您怎么..."
我慌乱地把塑料袋塞进口袋:"我...路过。"
他快步走过来,身上有淡淡的消毒水味:"您是来看我妈的吗?"
我没回答,目光落在他白大褂的名牌上:"裘小满 住院医师"。那个"裘"字刺得我眼睛疼。
"钟叔叔,您脸色很差。"他突然扶住我,"要不要去我们科室检查一下?"
他的手温暖干燥,让我想起三十年前自己那双完好的、能轻松搬动化工原料桶的手。我盯着他后颈那颗黑痣,喉咙发紧:
"你...是不是早产儿?"
裘小满愣住了:"您怎么知道?我妈说我七个月就出生了,才四斤多。"他笑了笑,"小时候总生病,所以我才想当医生。"
我的心脏狂跳起来,口袋里的吸管仿佛要烧穿布料。就在这时,化疗室的门开了,护工推着施玉荷出来。她看见我们俩站在一起,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铁头...小满...你们..."
她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眼神却慌乱得像受惊的兔子。裘小满赶紧过去握住她的手:"妈,钟叔叔特意来看您的。"
施玉荷的目光在我和裘小满之间来回移动,最后停在我脸上。她似乎想说什么,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一口鲜血喷在胸前的一次性垫巾上。
"妈!"裘小满急忙拍她的背,朝走廊大喊,"护士!3床呕血了!"
一阵忙乱后,施玉荷被推进了抢救室。我和裘小满站在门外,墙上"静"字的红色笔画像一道伤口。
"钟叔叔,您刚才问我是不是早产..."裘小满突然转向我,"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三十年的秘密像块烧红的炭,卡在我喉咙里。
"我...我去买瓶水。"我转身就走,几乎是落荒而逃。
刚走到楼梯口,一个护士追上来:"大爷!您是施玉荷家属吧?她一直喊您的名字。"
抢救室里,施玉荷躺在病床上,像片枯叶一样轻。各种仪器管子缠着她,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她看见我,颤抖着伸出手。
我迟疑地握住,发现她手腕细得我能圈住两圈。她的手冰凉,皮肤下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铁头..."她气若游丝,"小满他...是你的..."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她。护士赶紧过来调整氧气面罩:"病人需要休息,您长话短说。"
施玉荷死死抓着我的手,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她挣扎着摘下氧气面罩:
"1985年...火灾前...我就怀上了..."她的眼泪滚下来,"裘世贵发现后...威胁要开除你..."
我的耳朵嗡嗡作响,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充满浓烟和火焰的车间。
"他说...如果我不嫁给他...就让你背车间事故的黑锅..."施玉荷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小满...早产了五周...是你的..."
监护仪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声。医护人员冲进来:"家属请出去!病人血氧掉了!"
我被推到门外,透过玻璃看见他们围着病床忙乱。裘小满穿着白大褂正在给施玉荷做心肺复苏,他的动作标准而有力,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妈!坚持住!"他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瘫坐在走廊长椅上,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三十年了,我恨错了人。玉荷不是嫌我毁容,她是被迫的...而小满,那个在抢救室里拼命救母亲的小满医生,是我的...儿子?
不知过了多久,抢救室的门开了。裘小满走出来,白大褂上沾着血迹。他摘下口罩,脸色惨白:
"暂时稳定了...但..."他哽咽着说不下去,突然蹲在地上抱头痛哭。
我僵硬地伸手,轻轻放在他颤抖的肩上。他抬起头,泪眼朦胧中,我仿佛看见三十年前那个在火场里被浓烟熏黑脸的自己。
"钟叔叔..."他抓住我的手,"我妈昏迷前一直说'告诉铁头,对不起'...你们之间到底..."
我深吸一口气,从钱包里掏出那张泛黄的照片:"这是1985年五一劳动节拍的。"
裘小满盯着照片,瞳孔猛地收缩:"这...这是我妈年轻时?旁边是...您?"
我点点头,指着照片上玉荷的腹部:"你看,那时候她已经..."
裘小满的手开始发抖。他看看照片,又抬头看我,目光在我脸上搜寻着什么。突然,他伸手摸了摸自己右脸的小酒窝,又看向我左脸——那里也有个浅浅的凹陷,只是被疤痕掩盖了大半。
"不可能..."他后退两步,"我是1986年9月出生的,如果是您的孩子,应该..."
"早产了五周。"我哑着嗓子说,"你刚才自己说的。"
裘小满像被雷击中一样僵在原地。这时,一个护士匆匆跑来:"裘医生!您母亲醒了,一直要找您!"
我们冲进病房时,施玉荷正虚弱地睁着眼睛。看见我们一起来,她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
"小满..."她艰难地抬起手,"叫...爸爸..."
裘小满跪倒在病床前,泪水打湿了被单:"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施玉荷的眼泪顺着太阳穴滑进鬓角:"对不起...瞒了你...三十年..."她转向我,"铁头...能原谅我吗?"
我走到病床另一边,握住她枯瘦的手。三十年的怨恨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只剩下无尽的酸楚。
"你为什么不早说..."我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裘世贵...威胁要伤害你们..."她的呼吸越来越弱,"他后来...打小满...我离婚...才敢..."
监护仪上的心跳线突然变成了一条直线。刺耳的警报声中,裘小满跳起来大喊:"妈!别睡!医生!"
医护人员再次冲进来实施抢救。我和裘小满被推到走廊上,他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在地上,白大褂沾满了药水和血迹。
"所以..."他抬头看我,眼里满是难以置信,"您真的是我...父亲?"
我蹲下来,与他平视,突然注意到他白大褂口袋里露出一角的厂报——那是我当年救火报道的剪报。
"你妈妈...一直留着这个?"
裘小满点点头,声音嘶哑:"她床头抽屉里...全是关于您的剪报...每次搬家都带着..."
我的视线模糊了。三十年了,我以为自己被全世界抛弃,原来有人一直在默默记着我。
抢救室的门再次打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摇了摇头:"很抱歉..."
裘小满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冲了进去。我扶着墙慢慢站起来,右腿的旧伤疼得厉害,但比不上心里的万分之一。
透过玻璃,我看见裘小满趴在施玉荷身上痛哭。我的儿子...三十年不知道存在的儿子...现在失去了他唯一的母亲。
而我,失去了二十八岁那年,冲进火场前还笑着给我递毛巾的姑娘。
施玉荷的葬礼在一个阴雨绵绵的早晨举行。
我站在殡仪馆角落,看着裘小满捧着遗像走在最前面。他穿着黑色西装,背挺得笔直,只有微微发抖的手指暴露了他的悲痛。来送行的人不多,大多是医院的同事。
裘世贵没有来。听小满说,他父亲——不,应该说是养父——得知消息后只冷冷说了句"早该死了"。
雨丝打在我的旧伞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三十年前,我和玉荷曾挤在一把伞下走过厂区的煤渣路,她总说雨声像炒豆子。现在,这把伞下只剩我一个人了。
"钟叔叔。"
葬礼结束后,裘小满叫住我。他的眼睛红肿得像桃子,手里捧着个檀木骨灰盒。
"能...借一步说话吗?"
我们走到一棵老槐树下,雨水从树叶间隙滴落。小满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这是...亲子鉴定结果。"
我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纸张。报告最后一栏赫然写着:"依据DNA分析结果,支持钟铁头是裘小满的生物学父亲。"
虽然早有预感,但白纸黑字的确认还是让我双腿发软。我扶住树干,雨水顺着我的皱纹流进衣领。
"还有这个..."小满又递来一本包着蓝布面的笔记本,"在妈妈床头柜找到的...是她的日记。"
我翻开第一页,熟悉的字迹让我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1985年6月15日,今天确认怀孕了,又喜又怕。铁头知道了一定很开心,他说过想要个女儿,眼睛像我..."
往后翻,7月18日的记录让我呼吸停滞:
"铁头为救裘世贵烧伤了,我哭了一整天。裘世贵这个畜 生,居然在病房外威胁我,说如果我不嫁给他,就让铁头背车间事故的黑锅..."
一滴雨水落在纸页上,晕开了字迹。我慌忙合上日记,怕自己的眼泪也会这样毁掉玉荷留下的最后痕迹。
"钟叔叔...不,爸..."小满突然改口,声音哽咽,"我能...叫您爸吗?"
这个简单的称呼让我胸口一阵剧痛。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用力点头。
小满扑进我怀里,骨灰盒夹在我们之间。他的肩膀在我臂弯里颤抖,像个迷路多年终于找到家的孩子。
"爸...妈临走前说...让我照顾您..."
我轻抚他的后背,就像想象过无数次的那样。他身上的消毒水味混合着雨水的气息,让我想起年轻时厂医务室的味道。
"你妈妈...把你教得很好。"我终于挤出一句话。
雨下大了。我们上了小满的车,他执意要送我回家。路上,他讲了很多事:裘世贵酗酒打人,他十岁那年父母离婚,考上医科大学全靠母亲做手工攒钱...
"他...裘世贵,知道吗?"我问。
小满摇摇头:"妈说除了接生大夫,没人知道我是早产儿。裘世贵一直以为我是他的..."他握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发白,"爸,您放心,我不会让他..."
话音未落,一辆黑色奔驰突然别到我们前面。小满急踩刹车,骨灰盒差点从后座滑落。
奔驰车上下来个花白头发的高个男人,西装革履,脸色阴沉——是裘世贵。虽然三十年没见,我还是一眼认出了他。岁月在他脸上刻下皱纹,却没能磨去那种盛气凌人的神态。
"小兔崽子!"他拍打着车窗,"谁准你去做什么亲子鉴定的?"
小满按下车窗,声音出乎意料地冷静:"裘先生,请尊重一下,我刚送完我妈。"
"你妈?那个贱 人!"裘世贵瞥见我,冷笑一声,"果然在这!钟铁头,你他妈阴魂不散啊?"
他伸手就要拉车门,小满迅速锁上:"裘先生,有什么事跟我的律师谈。根据《民法典》第1073条,您无权干涉我已成年后的亲子关系确认。"
裘世贵愣住了,显然没想到一向温顺的养子会这样强硬。他转向我,咬牙切齿:"钟铁头,你以为捡个现成儿子就完了?等着收法院传票吧!"
"随便。"小满发动车子,"对了,根据继承法,我妈留下的房子您一分钱也别想拿到。"
后视镜里,裘世贵站在雨中的身影越来越小。小满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爸,别担心,他奈何不了我们。"
这一声自然的"爸"让我的心像泡在温水里。我回头看了眼后座的骨灰盒,突然觉得“玉荷”也在微笑。
到了我家楼下,小满坚持要送我上楼。我住的是老厂区的宿舍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灯还坏了。小满一手捧着骨灰盒,一手搀着我:"爸,您慢点。"
我的小屋只有四十平米,但收拾得很整洁。小满环顾四周,目光停在墙上那张泛黄的救火英雄奖状上。
"爸,我能...搬来和您住吗?"他突然说,"医院宿舍到期了,而且..."他低头看着骨灰盒,"我想多陪陪妈。"
我鼻子一酸,赶紧转身去拿热水瓶:"随...随你。"
那天晚上,我们给玉荷的骨灰盒设了个简单的灵堂。小满从包里拿出一个相框,是玉荷年轻时的照片,笑得那么美。
"爸,您知道吗?"小满跪在灵前上香,"我学医就是因为您。"
我正摆供果的手停住了:"因为我?"
"妈说您救人时被化学品灼伤,当时要是有懂急救的人在场,可能不会留这么重的疤。"他转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我高考填志愿那天,妈哭了,说'你跟你爸一样倔'...现在我才明白她的意思。"
我怔怔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儿子,他眉眼间确实有我的影子,特别是皱眉时的神态。命运多么奇妙,我失去的一切,又以另一种方式回来了。
第二天是周日,小满说要露一手厨艺。我在厨房门口看他忙碌的背影,恍惚间看到玉荷年轻时在厂食堂帮我打饭的样子。
"爸,尝尝这个!"小满端出一盘红烧肉,"按妈教的做法做的。"
肉块油亮亮的,入口即化。我突然想起三十年前,玉荷总把食堂里难得的红烧肉省下来给我。"好吃吗?"小满期待地问,那神情和当年的玉荷一模一样。
"好吃..."我哽咽着,赶紧扒了一大口饭。
饭后,小满翻出相册,非要看我年轻时的照片。当我们一起发现他右脸颊的小酒窝和我左脸的一模一样时,他笑得像个孩子:"爸,这是遗传标记啊!"
晚上,他执意要帮我换药。我右臂的烧伤疤痕每到阴雨天就发痒,这些年都是自己随便抹点药膏了事。小满却搬出全套医疗用品,动作轻柔得像对待珍贵文物。
"爸,以后我每周给您做一次护理。"他边涂药膏边说,"我们医院整形科有新技术,可以改善疤痕..."
我摇摇头:"老骨头了,不在乎这个。"
"我在乎。"他固执地说,声音突然低下去,"妈日记里写...您以前是厂里最俊的小伙子..."
这句话像把钝刀,慢慢割开我结痂多年的伤口。我别过脸,假装整理药盒,不想让儿子看见我的眼泪。
夜深了,小满在客厅搭了张临时床。我躺在床上,听见外面传来翻纸页的声音——他一定是在看玉荷的日记。那些字里行间,藏着我们三个人错过的三十年。
第二天一早,我被煎蛋的香味唤醒。餐桌上摆着豆浆油条,小满已经穿好白大褂准备去医院值班。
"爸,我晚上六点回来。"他给我倒了杯温水,"降压药在左边抽屉,别忘了吃。"
我点点头,突然想起什么:"小满...你妈妈,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
他系鞋带的手顿了顿:"妈说...想去看一次大海。"他抬头,眼里闪着光,"爸,等五一假期,我们带妈去海边吧?"
我的视线模糊了。二十八岁那年,我曾答应带玉荷去北戴河,却因为厂里赶工一直没兑现。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好。"我使劲点头,"去海边。"
小满上班后,我轻轻擦拭玉荷的骨灰盒。阳光透过窗帘照在盒面上,映出细密的花纹。我突然发现盒底刻着一行小字:"铁头与小满,我此生挚爱"。原来玉荷早就安排好了一切。
我的眼泪终于决堤,落在檀木盒上,像三十年前那个夏天,落在烧伤纱布上的泪一样滚烫。
下午,我独自去了墓园。玉荷的墓碑很简单,只有名字和生卒年月。我放下一束白色马蹄莲,轻轻抚摸冰冷的石碑。
"玉荷..."我低声说,"小满长得真好...谢谢你..."
风拂过周围的松树,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回应。
如果当年我知道救裘世贵会失去这么多——毁容、失去爱人、错过儿子的成长——我还会冲进那间燃烧的车间吗?
墓碑不会回答。但当我转身,看见小满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手里捧着两杯热奶茶时,我突然明白了:人生没有如果,只有结果。而此刻站在阳光下的儿子,就是所有苦难最好的答案。
来源:柯柯A宝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