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心一沉,放下手里的铁锹就往屋里跑,客厅的墙角,媳妇正捂着嘴,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地上已经有一滩暗红,像是打翻的红枣汤。
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我就听见院子里有人喊门。拉开门栓,是隔壁李家的小子。
“张叔,嫂子又吐血了,挺厉害的。”
我心一沉,放下手里的铁锹就往屋里跑,客厅的墙角,媳妇正捂着嘴,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地上已经有一滩暗红,像是打翻的红枣汤。
“没事,没事,可能是这几天上火……”媳妇说着,忽然又猛咳起来。
把媳妇送到县医院,医生看完片子说是肺部感染,还有胸腔积液,得住院治疗。当他说出住院费和药费大概需要一万六七千的时候,我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打了一闷棍。
我们村到县城坐班车要两个多小时,颠簸的土路上,媳妇晕车吐了两回。到医院挂号、检查,又排了大半天队,等安顿好已经是傍晚。媳妇躺在病床上,脸色黄得吓人,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却还惦记着家里的事。
“地里的麦子——”
“放心,收割还有一个多月,来得及。”我说着,摸了摸口袋里皱巴巴的存折。
那存折里有三千多块钱,是去年卖麦子和打零工攒下的。除此之外,家里值钱的也就剩那台二手拖拉机了,是三年前借了亲戚的钱买的,平时农忙帮人耕地拉货,一年能挣个七八千。
算了算,交了五千的住院押金,剩下的钱连一周的药费都不够。
第三天早上,我跟媳妇说回村里一趟,她以为我是回去照看地里的麦子,叮嘱我别忘了喂猪喂鸡。
“今天的针打完了吗?”我问护士。
“十一点还有一针抗生素,材料费已经交了,放心吧。”
回到村里,我直接去了隔壁镇的农机市场。那台旧拖拉机开了六年,早就掉了漆,但发动机一直挺好,没大修过。市场上的老板看了看,出价一万二。
“能不能再高点?我媳妇住院了,手术费不够。”我干巴巴地说。
“兄弟,实在不行我给你凑个一万三,这已经是顶天价了。现在国家补贴新能源车,这种老柴油机不吃香了。”
一万三,加上存折里的三千多,勉强够医药费。我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行驶证和发票。
办完手续,老板让伙计去开拖拉机。我摸了摸那磨得发亮的方向盘,六年来,这台车拉过麦子,拉过化肥,也拉过村里老人的棺材。它像我的另一条胳膊,如今却要被截掉。
拿着一叠钱往村口走的时候,我看见路边的杨树已经长出了新叶。去年这时候,我还开着拖拉机帮人家拉建材,一天能挣二三百。
“老五,这是要去哪?”
我回头,看见村支书李大爷拄着拐杖站在村委会门口。李大爷今年七十多了,腿脚不好,但耳目还算灵光。
“李大爷,我——”我不知怎么开口,憋了半天,突然就红了眼眶。
李大爷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纸烟,递给我一支。我摇摇头,只觉得嗓子发干。
“你媳妇的事我听说了,花了不少钱吧?”他点上烟,慢悠悠地吐了个烟圈。
“刚卖了拖拉机,一万三。”
李大爷愣了一下,眯着眼睛看我:“就那台黄色的东风?卖了?”
我点点头,举起手里的钱:“这不是没办法吗?媳妇需要手术,医院催着交钱。”
李大爷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我一头雾水,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去年咱们村申请的农机补贴,你登记了没有?”
我脑子轰的一声。去年镇上确实通知过要登记农机补贴,但当时正赶上给邻村修水渠,我想着等忙完了再去,结果就给忘了。
“完了,这不是白白损失了几千块……”我懊恼地拍了拍脑门。
李大爷笑了:“孩子,去看看仓库里的东西!”
我不明所以,跟着李大爷往村委会后面的仓库走。推开生锈的铁门,堆满杂物的仓库里,一个蓝色的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
“镇里两个月前就把补贴发下来了,你没来领,我就先帮你收着。”李大爷从抽屉里掏出一个登记本,“你小子打小就毛手毛脚,办事丢三落四。去年你没来登记,我怕你错过了,就帮你填了申请表。”
我呆呆地拿起信封,里面是一张六千五百元的支票。
“大爷,您怎么不早告诉我?”
“这不是今天才看见你吗?”李大爷捋了捋胡子,“赶紧去银行把支票兑了,医院那边别耽误了。”
我握着支票的手有些发抖。六千多啊,这可以让媳妇多住半个月院了。但一想到刚才卖掉的拖拉机,心里又是一阵发酸。没了拖拉机,这六千多块也只是杯水车薪。
“媳妇病得严重吗?”李大爷问。
“医生说感染挺厉害的,还有积液,不过治得及时应该问题不大。就是……”我顿了顿,“就是没了拖拉机,今年的收成怕是要打折扣。”
李大爷摸着下巴想了想:“你等会儿,我打个电话。”
他走到村委会办公室,拿起座机拨了个号码。我站在门口,隐约听见他说什么”农机合作社”、“名额”之类的话。
十几分钟后,李大爷从办公室出来,脸上带着笑意:“老五,你先把钱拿去给你媳妇治病。等你回来,去一趟镇上的农机合作社,他们那里有台新拖拉机,比你那台好使。”
“可是我没钱买新的啊……”
“谁说让你买了?”李大爷笑道,“去年县里成立了农机合作社,我给你争取了一个名额,你入社就能用社里的机器。一个月给合作社交五百块管理费,比你自己养一台拖拉机划算多了。”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觉得鼻子发酸。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赶紧去医院吧。”李大爷挥挥手,“记得明天去民政所填个低保申请,你家这情况,能争取到一些补助。”
回县城的路上,我想起了村口那条黄泥路。每逢下雨,那路总是泥泞不堪,有时候能陷到小腿。记得去年春天,有个老太太摔断了腿,是李大爷开着他的三轮车把人送到了镇卫生院。
后来村里修路的事也是李大爷跑前跑后张罗的。那时候我还纳闷,这么大岁数了,操这么多心干啥?现在我有点明白了。
到了医院,媳妇正躺在床上打点滴。病房里还有另外两个病人,一个是肺炎,一个是胃出血。她们的家属都在床边守着,眼睛里都是相似的疲惫和担忧。
“怎么样?好点了吗?”我摸了摸媳妇的额头,已经不那么烫了。
“好多了,医生说再观察几天,看看药效。”媳妇注意到我手里的袋子,“你带什么来了?”
“换洗的衣服,还有几个鸡蛋。”我把从村里带来的东西放在床头柜上,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对了,农机补贴下来了,六千五。”
“真的啊?”媳妇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咱家今年可以把院子的围墙修一修了。”
我没告诉她拖拉机的事,只说李大爷让我去农机合作社登记,可以用社里的新机器。媳妇听了连连点头,说早就该这样,自己养一台拖拉机,光修理费就够呛。
晚上,躺在病房旁边的陪护椅上,我辗转难眠。隔壁床的大爷痛得哼哼了一夜,护士进进出出好几趟。我想起了拖拉机,想起了停在家门口的毛驴车,想起了小时候帮着爹挑水灌地的扁担。日子一直是这样,艰难却也总能熬过去。
三个星期后,媳妇的病情好转,医生说可以出院了。结算的时候,才花了一万一千多,比预计的少了不少。医生说是因为用了医保报销的一些药,省了不少钱。
“你跟我老公一个村的?”结账时,收费处的小姑娘突然问我。
我一愣:“你老公是谁?”
“王建军啊,村里开拖拉机的那个。”
我这才认出来,她是两年前嫁到我们村的媳妇,平时在县医院做护工。
“他前两天还找我打听你媳妇的情况呢,说你卖了拖拉机给媳妇治病,村里人都挺感动的。”
我有些不好意思:“哪有那么夸张……”
走出医院大门,外面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媳妇拿着一沓药和检查单,看起来还是有些虚弱,但气色比住院时好多了。
“直接回村里?”我问。
媳妇点点头:“想家了,想看看鸡鸭猪都怎么样了。”
班车上,媳妇靠在我肩上打盹。车窗外是一片片成熟的麦田,金黄的麦浪在风中起伏,像是大地的呼吸。我想起了拖拉机,想起了李大爷的话,也想起了那张六千多的支票。
“到站了,鹿泉村到了!”司机喊道。
下车后,我们沿着村口的土路往家走。刚到村口,就看见一辆崭新的蓝色拖拉机停在路边,旁边围着几个村里人。
“这不是老五吗?回来了?嫂子身体好些了?”邻居老赵看见我们,招呼道。
“好多了,谢谢关心。”媳妇笑着回应。
“看看,这是村里新买的拖拉机,合作社的,以后咱村的地都能用上机械化了。”老赵拍了拍崭新的车身,“听说你加入了合作社,这车你也能开。”
我走近一看,这台拖拉机比我那台大了一圈,还带着旋耕机和播种机,看起来就是省力不少。
“老五,你可回来了。”是李大爷的声音。
回头一看,李大爷拄着拐杖,后面跟着镇上农机站的负责人小张。
“大爷好,小张好。”我打着招呼。
“合作社的事情都办好了,明天来村委会签合同就行。”李大爷说,“对了,还有个事儿想跟你商量。”
回到家,媳妇先去看了猪圈和鸡窝。这些天有邻居帮忙照看,倒是没出什么岔子。我跟着李大爷和小张进了堂屋。
“是这样,合作社需要一个技术员,主要负责教大家使用新农机和日常维护。”小张说,“李书记推荐了你,说你对机械挺在行的。”
我愣了一下:“我?我就是会修修拖拉机……”
“那就够了。”李大爷接过话,“现在农村最缺的就是懂农机的年轻人。县里给技术员开的工资是每月两千五,不高,但胜在稳定,还有五险一金。”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两千五的固定工资,加上农忙时帮着耕地的收入,比我自己开拖拉机强多了。
“这……那我得好好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啊,这么好的事,当然是答应了!”媳妇从外面进来,显然已经听到了我们的谈话。
李大爷和小张都笑了。媳妇给他们倒了茶,然后悄悄地告诉我,院子里有个惊喜。
送走李大爷和小张后,我跟着媳妇来到后院。远远地,我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我的那台黄色拖拉机,就停在院子里,看起来还被好好擦拭过。
“这是……”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村里人凑钱把它赎回来了。”媳妇红着眼眶说,“李大爷牵头,说是你用它帮了村里这么多忙,大家不能看着它被卖掉。”
我摸着拖拉机的座椅,上面还留着我常坐的痕迹。引擎盖上有一道划痕,是去年运送一位老人去医院时不小心蹭的。这台拖拉机承载了太多记忆,它几乎是我们家的一部分。
夜深了,村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声狗吠和蛙鼓点缀着黑夜。媳妇已经睡下了,我坐在院子里,望着月光下的两台拖拉机——一黄一蓝,像是过去和未来的交汇。
我想起李大爷说过的话:“农村有两样东西最值钱——一是土地,二是人心。土地养活咱们的肚子,人心温暖咱们的日子。”
手机响了,是一条短信。打开一看,是医院的王护士:
“张大哥,医生说嫂子还要定期复查,别忘了半个月后去门诊。明天我会寄几盒药到村卫生室,你到时去拿。不用谢,咱们是一个村的。”
我回了个”谢谢”,心里暖洋洋的。放下手机,我又望向那两台拖拉机。明天,我要开着它们去翻地,把那十亩地犁得松松的,让今年的麦子长得更好。
夜风吹来,带着泥土和麦子的气息。在这个小小的村庄里,我们像麦子一样互相依偎,共同抵抗风雨。媳妇的病有惊无险,拖拉机失而复得,未来的道路虽然还是坎坷不平,但至少不再是一个人在走。
那夜,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开着拖拉机在金黄的麦田里穿行,身后跟着一串孩子,他们欢笑着奔跑,像是追逐着希望。
来源:幽默狂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