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老李退休那天,单位发了一个塑料植物盆栽,边缘磕了个小口子,里面的土有点干。他把它小心翼翼地放在自行车的后座上,用弹力绳固定好,慢慢地骑回了家。
老李退休那天,单位发了一个塑料植物盆栽,边缘磕了个小口子,里面的土有点干。他把它小心翼翼地放在自行车的后座上,用弹力绳固定好,慢慢地骑回了家。
车棚里停着几辆锈迹斑斑的三轮车,老李扫了一眼斜对门老张家门口的拖鞋——一双蓝色的,一双粉色的,摆放得整整齐齐。老张走得突然,去年夏天的事,心脏病。他媳妇现在独居,偶尔会在楼道里碰到,微笑着点点头,然后各自沉默地走开。
“这么点东西就打发我了?”老李嘟囔着,却还是把盆栽端上了五楼。电梯坏了三天了,维修的告示纸已经被人戳了几个手指洞。
家里很安静。儿媳妇小玲带着孙子去娘家了,说是散心,已经两周没回来。儿子小刚最近加班,早出晚归。老李把盆栽放在阳台上,才发现那是株丝瓜秧。
“怪不得给我这个,”他笑了,“退休了,种菜去吧。”
第二天一早,老李就骑着三轮车去了城郊的农贸市场。他花五块钱买了两小包种子,又挑了几棵秧苗,还有一大包黑土。老板笑他:“李师傅,您这是上瘾啦?昨天不是才买了两包?”老李这才想起来,昨天好像确实来过。
城中村的自留地是单位分的,几年前就荒着了。老李决定重新开垦,他开玩笑说这是”二次创业”。地块不大,栽了几垄青菜、萝卜和豆角。那株单位发的丝瓜秧被他小心地移栽过来,还特意搭了个架子。
夏天到了,菜长得好,老李喜欢在傍晚浇水。蹲在地头,看着落日把远处的高楼群染成金色,偶尔有小虫子飞过来停在他裤子上。他不赶它,只低声说:“忙你的去,别烦我。”
隔壁地块的王大爷经常过来闲聊:“你儿媳妇回来了没?”
老李摇摇头,继续除草。
“我听说…”王大爷犹豫了一下,“她好像要和你儿子离婚。”
老李的手顿了一下,装作没听见。
他的菜越来越多,吃不完。开始他还带回家,让儿子带去单位分给同事。后来儿子说:“爸,别种那么多了,我们吃不了,同事也不好意思老拿。”
老李点点头,却仍然每天精心照料那块地。
于是他开始把多余的菜送给邻居。先是对门的老张媳妇,然后是楼里其他老人,最后连更远的单元楼也有了他的身影。
“李师傅,您这菜真新鲜!”
“李师傅,上次的豆角可好吃了,今天有没有?”
老李乐呵呵地走在小区里,三轮车后斗装满了刚摘的时令蔬菜,像个流动菜市场,却不收钱。有人塞给他零食或水果,他总是摆手拒绝,然后又偷偷放在别人家门口。
小区老人们都爱和他聊天,但没人提他儿媳妇的事。即使是最爱闲话的刘奶奶,见了老李也只说天气和菜价。
九月初的一天,老李在厨房准备晚饭,忽然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
小玲牵着六岁的小宝回来了,手里拖着行李箱。小宝一见爷爷就扑过来:“爷爷!我想你了!”
老李笑着把孙子抱起来,假装被他的重量压得直不起腰:“哎哟,我们小宝长这么大了!”
小玲站在门口没动,眼睛红红的。老李装作没注意,继续和孙子玩闹:“想不想吃爷爷种的蔬菜?刚摘的,可新鲜了!”
晚上,小刚回来了。三人在客厅低声交谈,老李在厨房帮小宝洗水果,故意弄出些声响,假装没听见客厅里偶尔提高的声音。
水果洗好了,他却不敢出去。小宝从厨房门口探进头:“爷爷,妈妈说她要回老家了,不和我们住了。”
老李蹲下来,把苹果递给孙子:“乖,去看会儿动画片。大人的事,大人自己解决。”
那晚老李没睡好。凌晨三点,他听见客厅有动静,轻手轻脚地开门,看见小刚坐在沙发上抽烟,茶几上放着半瓶白酒。
“小点声,别把小宝吵醒了。”老李说。
小刚抬头,眼睛通红:“爸,我没用。”
老李在儿子身边坐下:“咱们李家的男人,从来不说这种话。”
“我…”
“不管什么事,总有办法。”老李拍拍儿子的肩膀,“你妈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什么苦没吃过?不也挺过来了。”
小刚没说话,把烟掐灭了:“爸,您去睡吧,我没事。”
第二天一早,小玲就走了,没带多少东西。小宝哭着要妈妈,小刚蹲在门口抱着儿子,承诺会经常带他去看妈妈。老李默默地去了菜地,比平时多待了两个小时,直到手机没电自动关机才回家。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刚请了保姆阿姨照顾小宝,自己工作更忙了,常常半夜才回家。老李继续种菜送菜,生活表面上恢复了平静。
邻居们问起小玲,老李就说她回老家照顾生病的父母。问得多了,他就装作没听见,转而讨论今年的蔬菜长势。
转眼半年过去。一天,小区物业通知要拆除违建的储物间,限期清理。老李家在五楼楼道拐角处有个小储物间,因为是单位福利房,当年盖楼时就给每户留了这么个空间。
“里面都是些什么东西啊?”阿姨问。
“旧物件,几十年没动过了。”老李回答。
周六上午,小刚难得休息,父子俩一起去清理储物间。灰尘很大,刚打开门就呛得连连咳嗽。里面堆满了纸箱和塑料袋,还有几个旧皮箱。
“这是我上学时用的课本!”小刚翻出一摞发黄的书本,惊讶地说,“爸,您居然都保留着。”
老李笑了笑:“你妈说,要是你以后有了孩子,可以给他看看他爸爸小时候学的什么。”
小刚沉默了一会儿,继续整理。突然,他从一个生锈的铁皮箱底下拉出一个鞋盒:“这是什么?”
老李凑近看了看:“不记得了,打开看看吧。”
盒子里装满了信封,整整齐齐地摞着,有十几封的样子。小刚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封已经泛黄,上面写着”李小刚收”,下面是他们家的地址,没有邮戳。
“这是…”小刚疑惑地看着老李。
老李也一脸困惑:“打开看看。”
小刚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开始阅读。随着阅读的深入,他的表情越来越震惊。
“爸…”他的声音有些发抖,“这是妈写给我的信。”
老李一把抓过信纸,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信的落款日期是十五年前,那时小刚刚上大学。内容是关于一个母亲对儿子的想念和期望,字里行间充满了温柔和爱意。
“可是…妈妈不是在我高中毕业那年就…”小刚没说下去。
老李的手抖得厉害:“我也不明白。”
他们一封一封地拆开,全是小刚母亲写的信,从他上大学一直到工作后的第四年,落款时间断断续续跨越了七年。内容从大学生活的嘱咐到工作中的鼓励,甚至还有对他谈恋爱的建议。
最令人震惊的是,这些信的写作时间,全部是在她”离世”之后。
“爸,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小刚几乎是吼出来的。
老李跌坐在地上,泪水模糊了视线:“你妈…她没死。”
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小刚母亲——老李的妻子张兰被诊断出晚期肺癌,医生说最多还有三个月的生命。那时小刚刚考上大学,全家都沉浸在喜悦中。
“别告诉小刚。”张兰对老李说,“让他安心上大学,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老李不同意:“他有权知道。”
“不行,”张兰固执地摇头,“孩子好不容易考上了好大学,要是知道这事,还怎么安心读书?”
最终老李妥协了。他们编造了一个谎言——说张兰要回老家照顾生病的母亲,可能要很长时间。小刚虽然舍不得,但也理解母亲的孝心,特别是奶奶确实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
张兰住进了医院,老李每天往返于家和医院之间,谎称去上班。令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是,张兰的病情竟然稳定下来,三个月过去了,她还活着,虽然很虚弱。
半年后,医生告诉他们这是个奇迹——癌细胞停止了扩散,虽然不能说是康复,但生命可能会延长很多。
张兰却做出了一个决定:“我不能回去了。”
“为什么?”老李不解,“小刚会很高兴的。”
“告诉他我活着,就得解释为什么之前骗他,”张兰说,“更重要的是,谁知道我还能活多久?让他以为我在老家照顾奶奶,总比让他知道我随时可能离开,却什么也做不了要好。”
老李想反对,却被张兰制止:“就这么决定了。我想好了,你告诉小刚,就说我走了,安安静静地走的,不要让他看我。”
“可是…”
“我知道这很自私,”张兰的眼泪流下来,“但我不想在儿子心里留下痛苦挣扎的印象。让他记住我健康快乐的样子吧。”
就这样,在小刚大二那年的寒假,老李告诉儿子,他妈妈在老家因为突发脑溢血去世了,一切都很突然,连告别的机会都没有。葬礼已经在老家办完了,按照当地风俗很简单。
小刚崩溃了,但他没有怀疑父亲的话。毕竟奶奶确实在他妈妈”离世”后不久也去世了,这给了谎言更多可信度。
而张兰,则被老李安排在城郊一个僻静的小区里居住,定期去医院复查。她的病情时好时坏,但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她开始写信给儿子,虽然知道这些信永远不会寄出去。老李成了唯一的信使,他会把妻子的近况告诉儿子,又把儿子的消息带给妻子。
“他谈恋爱了,女孩子是他同事,人挺好的。”
“他升职了,现在是部门主管。”
“他结婚了,新娘子叫小玲,你肯定会喜欢她的。”
“你当奶奶了,是个男孩,取名叫小宝。”
张兰听着这些消息,一遍遍地在信中写下她永远无法当面说出的话。
“小刚啊,妈妈很想你。”
“听说你恋爱了,记得对女孩子要真诚,就像你爸对我那样。”
“你结婚了,妈妈真替你高兴。婚姻需要经营,有了矛盾要及时沟通。”
“小宝出生了,真希望能抱抱我的小孙子啊。不过妈妈会在远方祝福你们的。”
老李把这些信都收了起来,既不敢销毁,也不敢交给儿子。他知道一旦真相败露,不仅是对小刚的二次伤害,也是对他父子关系的毁灭性打击。
“所以…妈还活着?”小刚的声音在颤抖。
老李点点头,泪水顺着皱纹流下来:“她在城西的福寿园小区,那里有专门的养老设施。”
“这十几年…你们一直在骗我?”小刚的声音里充满了愤怒和痛苦,“为什么?就因为怕我担心?我是个孩子吗?”
“当时…我们以为她真的只有几个月了。后来…”老李说不下去了。
“后来怎么样?”
“后来她病情稳定了,但我们已经告诉你她走了。她不想再给你增加负担,也…也怕你怪她骗你。”
小刚拿起那些信,一封封地翻看:“这些年来,我祭奠的是谁?那个墓碑下面埋的是谁?我结婚时,站在照片前鞠躬的是谁?”
老李无言以对。
“小玲知道吗?”小刚突然问。
老李惊讶地看着儿子:“不知道,怎么可能知道。”
“所以…”小刚冷笑一声,“这就是她要离婚的原因吧?她发现了什么?”
老李急忙摇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她没去过那边,也不可能遇到你妈。”
“那她为什么突然要离婚?”小刚追问,“我们之前明明很好。”
老李沉默了。他确实不知道儿媳妇为什么要离婚,但直觉告诉他,这与张兰无关。
“我要去见妈。”小刚站起来,声音坚定。
老李点点头:“我带你去。”
福寿园小区的环境很好,绿树成荫,设施齐全。张兰住在一栋两层小楼的一楼,有个小院子,种着些花草。
当老李带着小刚站在门口时,两人都紧张得说不出话来。门开了,张兰站在那里,虽然头发全白了,脸上也有了皱纹,但眼睛还是那么明亮。
她先是愣住了,然后眼泪夺眶而出:“小刚…”
母子相拥而泣,十五年的时光在这一刻似乎都凝固了。老李站在一旁,泪流满面。
“对不起,妈妈不该骗你。”张兰一遍遍地说。
小刚摇头:“我只是…太震惊了。但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能再见到您。”
他们坐下来,张兰握着儿子的手,舍不得放开:“你瘦了,是不是工作太忙?”
小刚苦笑:“最近有点…家庭问题。”
张兰看着儿子,又看看老李:“是小玲要离婚的事吗?你爸都告诉我了。”
小刚点点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就说不合适,要带小宝回老家。”
张兰叹了口气:“也许…是我的错。”
“什么意思?”小刚惊讶地问。
“半年前,我在医院碰见了小玲,”张兰说,“她带着小宝去看儿科。我认出了她,但她不认识我。我忍不住和她搭讪,问了很多关于你和小宝的事。”
小刚和老李都震惊地看着她。
“后来我们偶尔会在小区附近碰面,渐渐熟了起来。”张兰继续道,“有一次,她提到她公公也姓李,我心里一慌,不小心说漏了嘴——我问起了你和你爸的情况。”
“所以她知道了?”小刚问。
张兰摇头:“我不确定,我没有明说我是谁。但也许…她猜到了什么。”
小刚陷入沉思。如果小玲猜到了真相,却发现丈夫和公公都在骗她,那么她的行为就说得通了。
“我得去找她谈谈。”小刚站起来。
老李按住儿子的肩膀:“先别急。今天的事太多了,你需要时间消化。”
张兰也说:“是啊,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解决。”
小刚看着母亲憔悴但温柔的面容,又望望父亲苍老的身影,突然明白了什么。
“爸,这些年您每天种菜送给邻居,是不是也送来给妈妈了?”
老李点点头:“她最爱吃我种的丝瓜。”
“难怪您总是种那么多。”小刚笑了,眼中含泪。
一周后,小刚找到了小玲,把一切都告诉了她。出乎意料的是,小玲并不知道张兰的事。
“我只是觉得我们之间有隔阂,”小玲说,“你总是很忙,很少陪我和小宝。而且…你从来不跟我说你的家庭,特别是关于你妈妈的事。每次我问起,你就沉默或转移话题。”
小刚恍然大悟:“我以为那些都是伤心的回忆,不想勾起。”
“但那造成了我们之间的距离。”小玲说,“再加上你爸总是独来独往,也不怎么参与我们的家庭生活。我就觉得…也许我嫁错了人家。”
小刚握住妻子的手:“现在你愿意再给我们一次机会吗?这次,没有秘密,没有隔阂。”
小玲犹豫了一下:“我想先见见你妈妈,和她好好聊聊。”
秋天到了,老李的菜地收获颇丰。这次,他没有独自去采摘,而是带着全家人一起——小刚、小玲、小宝,还有张兰。
张兰坐在地头的小板凳上,看着儿子儿媳妇忙碌的身影,小宝在菜地里追蝴蝶。她摘下一片叶子,闻了闻:“还是你种的菜香。”
老李在她身边坐下:“那是,我可是种了好几年了。”
“那株丝瓜…还是当年单位发的那株?”张兰问。
老李点点头:“我一直留着种子,年年种。”
张兰笑了:“你这人,还挺念旧的。”
“可不是嘛。”老李也笑了,看着远处的一家三口,“这么多年了,总算都好了。”
张兰靠在他肩上:“我一直担心真相会毁了小刚的家庭,没想到反而让他们更亲近了。”
“缘分啊,”老李感叹,“就像种菜,播下种子,细心照料,总会有收获的那一天。”
小宝跑过来,手里捧着一条小黄瓜:“奶奶,你尝尝!”
张兰接过来,咬了一口:“真甜啊!”
“爷爷种的菜最好吃了!”小宝骄傲地说,“他每天都送给很多人呢!大家都说他是菜王!”
老人们相视而笑。天边的云彩被夕阳染成了金色,微风吹过菜地,带来阵阵清香。
“明年,”老李说,“咱们的菜地要扩大一倍。”
“为什么?”张兰问。
老李神秘地笑了笑:“小玲说她想学种菜。”
“那太好了,”张兰高兴地说,“我也想学。”
“好啊,”老李点点头,“明年春天,咱们一起种。”
在这片土地上,新的生活正在悄然生长,就像那些蔬菜一样,在阳光雨露的滋养下,茁壮成长。
而那十五封信,被小刚珍藏了起来,作为一段曲折却充满爱的家庭记忆。
来源:可怜桃李断肠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