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帮我把这个交给小芳,她一定会喜欢的。"李建国把信塞进我手里,我的心跳漏了半拍。
那封不曾递出的情书
"帮我把这个交给小芳,她一定会喜欢的。"李建国把信塞进我手里,我的心跳漏了半拍。
1994年的夏天,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像是在跟这炙热的天气比赛。
高考结束后,村里特意办了个简陋的庆祝会,几张木桌一拼,铺上红塑料布,一盘花生米,两盘炒黄豆,几瓶二锅头,村里的大人们就乐呵起来了。
"来来来,沾沾喜气!"村长举着搪瓷缸子,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硬是给我们马家争了口气。
"淑芬,你娘在世的话,肯定骄傲死了!"三婶拉着我的手,眼圈发红。
娘去世那年我才十岁,留下一台半导体收音机和一句话:"好好念书,走出这山沟沟。"
李建国就是在那天的庆功宴后,拉住我递给我那封信的。他比我大两岁,初中毕业后就没再继续读书,但他有一双巧手,村里谁家的收音机、手电筒坏了,都找他修。
"这电器啊,在他手里跟有了灵魂似的,一碰就活。"村里人都夸他是"万能工"。
我摸着口袋里的信,心里五味杂陈。小芳是邻村的姑娘,和我同窗三年,情同姐妹,一起挤在县高中那个狭窄的宿舍里,晚上枕着彼此的心事入眠。
"凭啥他看上小芳不看上我?"我的自尊心有点受伤,随即又暗自嘲笑自己的不知天高地厚。
回到家,借着煤油灯昏黄的光,我翻出那台坏了的收音机。这是娘留下的宝贝,陪伴我度过了无数个寂寞的夜晚,高一那年,它突然不响了,我舍不得扔,一直藏在箱底。
"建国哥这么厉害,说不定能修好它。"我摩挲着收音机斑驳的外壳,内心涌起一丝期待。
第二天,我背着小芳,找到了在村口修理广播喇叭的李建国。他戴着八十年代流行的平顶蓝工帽,蹲在电线杆下,手里拿着钳子和螺丝刀,弄那些复杂的线路。
"建国哥,我家收音机坏了,你能帮忙看看吗?"我有些局促地问。
他抬头,额头上挂着汗珠,笑道:"行啊,你拿来我看看。"
"在家呢,挺沉的。要不...晚上你去我家看看?"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怕他误会什么。
"成,我把这儿弄完就去。"他答应得爽快,目光清澈见底,没有一丝杂念。
傍晚时分,他果然来了。坐在昏黄的煤油灯下,他认真地摆弄着收音机的零件,额前的碎发垂下来,睫毛在脸上投下小小的影子。
"这收音机是老型号了,上世纪七十年代的'红灯牌'。"他的声音带着专业的自信,"线路老化了,零件不好配,但我可以试试土办法。"
就在这时,村里突然停电了。九十年代的农村,停电是家常便饭,尤其是夏天用电高峰期,经常"电老虎发威"。
"哎呀,又停电了。"我叹了口气,"幸好咱点着煤油灯呢。"
"你这灯气太大了,我帮你调一下吧。"他说着已经开始动手,"芯拔得太长,费油不说,对眼睛也不好。"
修好灯后,我们坐在院子里乘凉。夏夜的星空璀璨,蛙鸣此起彼伏,偶尔有萤火虫闪过,像极了天上掉下来的星星。
"淑芬,你考上大学有啥打算?"他问我。
"学好本事,找个稳定工作,把爹接到城里去住。"我说。
"你爹是有福气的人,生了你这么个出息闺女。"他夸得我脸发烫。
我转移话题:"建国哥,你呢?"
"我想去深圳打工,学更多的电器技术。"他眼里闪烁着光芒,"那里机会多,能学到真本事。等我学成回来,要在县城开个电器修理铺,再买台摩托车。"
听他讲述梦想,我不禁被他的干劲儿所感染。。
"你的梦想真好。"我由衷地说。
"嗨,都是瞎想。"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对了,我明天接着修你这收音机。"
"那...小芳的信?"我小心翼翼地问。
"啊,对!"他一拍脑门,"你别忘了啊,这事儿挺重要的。"
我点点头,心里却打起了小算盘。
第二天,我在校门口遇见了小芳。初夏的阳光下,她穿着淡黄色的连衣裙,扎着马尾辫,青春得耀眼。
"小芳,你最近...有没有特别要好的男生啊?"我试探着问。
"哟,你今儿怎么问起这个来了?"小芳狡黠地眨眨眼,"怎么,有人托你来打听啊?"
"没有啦,就是随便问问。"我心虚地回答。
"淑芬,我告诉你个秘密。"小芳神秘兮兮地靠近我,"我和县一中的赵明处对象了。"
我一愣:"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联谊会认识的。"小芳红着脸说,"他家条件不错,爸爸是县供销社的,能分到一套楼房呢。"
听到这个消息,我松了一口气,却又不知怎么告诉李建国。那封信,依然静静地躺在我的课本夹层里。
"怎么,你是不是有人托你问的?"小芳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没...没有啦!"我慌忙否认,"就是关心你嘛。"
"你这鬼丫头,肯定有事瞒着我!"小芳作势要挠我痒痒,我连忙躲开,心想:这一次,我得对你保密了,小芳。
六月底,村里来了招工的。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梳着分头的年轻人,手里拿着一叠传单,说是深圳一家电子厂招工人,包吃包住,月薪能有三百多,比在家务农高多了。
全村的年轻人都沸腾了。谁不想去大城市闯一闯?特别是深圳,那可是改革开放的前沿,是遍地黄金的地方!
李建国报了名,但需要二百块路费。对当时的农村家庭来说,这可不是小数目,要知道,种一亩田一年的纯收入也就三四百块钱。
"你真要去深圳啊?"一天傍晚,我在村口的小卖部遇见了李建国。
他点点头:"机会难得,不去试试怎么知道行不行?"
"那...那我这收音机?"我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太自私了。
"我这两天就给你修好。"他笑着说,"你这收音机挺特别的,是宝贝吧?"
"嗯,我娘留给我的。"我点点头,不知怎的,眼眶有些发热。
"明白了,我一定修好它。"他拍拍胸脯保证。
回家后,我翻出了藏在米缸下的存钱罐。这是我这几年做家教攒下来的钱,还有过年亲戚给的压岁钱。数了数,正好二百一十块。
夜深人静时,我悄悄地把钱塞进了李建国家的门缝里。谁知第二天一早,李建国就敲开了我家的门。
"淑芬,这钱是你放的吧?"他手里拿着那叠皱巴巴的钱,站在我家门口。
我涨红了脸,点点头。
"谢谢你的好意,但我不能要。"他坚定地说。
"你不是需要路费吗?这是借你的,等你在深圳挣钱了再还我。"我急忙解释。
"我决定不去深圳了。"他的语气很坚决。
"为什么?这不是你的梦想吗?"我惊讶地问。
"我想清楚了,现在这个时候,家里离不开我。"他顿了顿,"我爹身体不好,两个弟弟还在上学,如果我走了,家里就没顶梁柱了。"
我看着他坚毅的侧脸,突然觉得他比我想象中要成熟得多。
"对了,小芳那封信,她收到了吗?"他问起了那封信。
我咬了咬嘴唇:"建国哥,小芳已经有对象了,是县一中的学生。"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原来如此。没关系,缘分这东西,强求不来。"
我看着他平静的表情,想说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这一刻,我突然很想知道信里写了什么,但又怕看完后更加心烦。
"你的收音机我修好了。"他从衣兜里掏出一个零件,"就差这个东西,我从镇上的旧货市场找来的,装上就能用了。"
那天下午,他来我家装零件。收音机终于又发出了声音,沙沙的电波中传来熟悉的旋律,是那首《在希望的田野上》。
"太谢谢你了,建国哥!"我激动地说。
"不谢!"他爽朗地笑了,"就当是你借我路费的报答吧。"
那个夏天,村里的广播喇叭坏了好几次,李建国总是第一时间去修。有一次,我早起去井边挑水,远远地看见他蹲在村口的电线杆下摆弄着什么。
"建国哥,天天这么早就来修广播啊?"我走近问道。
"嗯,这广播对村里的老人们很重要。"他头也不抬地回答,"尤其是东头的张大爷,眼睛看不见了,每天就靠听广播解闷。他们听不到广播,就感觉与外面的世界断了联系。"
望着他专注的侧脸,我突然明白,为什么我会对他有好感。不是因为他长得帅,也不是因为他会修东西,而是因为他那颗细腻、关怀他人的心。
"建国哥,你为啥想给小芳写信啊?"我鼓起勇气问道。
他楞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
"大概是...觉得她活泼开朗吧。"他思考着说,"其实我也没想清楚,就是觉得该谈恋爱了,村里的同龄人都处对象了。"
听他这么说,我心里五味杂陈。原来他对小芳也不是那种刻骨铭心的喜欢啊。
八月初,我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来了。省城师范大学,中文系。全村人都来我家祝贺,爹高兴得合不拢嘴,连续三天请客,煮了一大锅红烧肉,让左邻右舍都沾喜气。
临行前一天,李建国来我家,手里提着个纸包。
"这是啥?"我好奇地问。
"自己做的小收音机,去了大城市,也能听到家乡的声音。"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虽然做工粗糙了点。"
我接过那个小巧的收音机,心里涌起一股暖流。那个年代,能接收远距离电台的收音机很不容易,他一定花了不少心思。
"谢谢你,建国哥。"我轻声说。
"没啥,就是不知道好不好用。"他有些局促地站在那里,"那个,我先走了,你路上小心。"
他转身要走,我突然叫住他:"建国哥!"
"嗯?"他回过头。
"那封...给小芳的信,我能看看吗?"我鼓起勇气问道。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都过去了,看那个干啥?"
"就是好奇嘛。"我低着头,不敢看他。
"行吧,反正也没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给你。"
我没想到他竟然还随身带着,心里又是一阵酸楚。
那天晚上,我偷偷拆开了信。信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上面工整地写着:
"小芳:
你好!我是李建国。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我是马淑芬的同村人。上次在校门口见过你一面,你穿着黄色的裙子,特别漂亮。我想和你交朋友,如果你愿意,可以给我回信。
祝学习进步!
李建国 1994年6月15日"
看完信,我又哭又笑。这封信写得太青涩了,一点都不像情书,倒像是小学生的交友申请。
大学的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第一个寒假。回到村里,我发现李建国真的在村口开了一家电器修理铺,虽然简陋,就是一间瓦房,门口挂着个手写的牌子:"电器修理,童叟无欺。"但生意红火,连邻村的人都来找他修东西。
"咱们村变化真大。"我站在他的小店前感叹。
"是啊,通电话了,还装了有线电视,再过几年,说不定家家都能买上彩电呢!"他兴奋地说。
那天黄昏,我鼓起勇气走进他的店。他正在修一台老式电视机,见我进来,眼睛一亮。
"淑芬,你回来了!大学生活怎么样?"
"挺好的,就是想家。"我笑着回答。
"坐坐坐!"他连忙搬来一张小板凳,"刚好我这儿有瓶汽水,给你解解渴。"
我接过那瓶"北冰洋"汽水,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甜滋滋的。
"建国哥,听说镇上的胡老板想请你去他的电器店上班?"我问道。
"是有这回事。"他点点头,"工资挺高的,一个月两百多。"
"那你怎么不去啊?"
"去了谁给村里人修东西?再说了,在自己店里,自由自在的,多好。"他一边调试着电视机,一边回答。
"可是...挣得少啊。"我有些担忧。
"够用就行。"他笑着说,"我爹娘省吃俭用供我弟弟上学,我得帮衬着点。再说了,这两年村里人生活好了,买电器的越来越多,我生意也不差。"
听他这么说,我更加欣赏他了。在那个"下海经商"的年代,多少人为了钱抛弃了家乡和亲人,而他却选择了留下来,守护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间我已经大学毕业,分配到县城中学教语文。那天,我从省城回来,特意去了李建国的店。
他的店面扩大了,从原来的一间瓦房变成了两间,门口挂上了电灯招牌:"建国电器修理部",还添了一台缝纫机,据说是帮村里的女人们改衣服用的。
"建国哥!"我推门进去,却没看见人。
"来了!"里屋传来他的声音,"我在修录音机,马上就好!"
我环顾四周,发现店里多了不少新东西:墙上挂着各种工具,一排架子上整齐地摆放着零件,还有一台收音机正在播放着流行歌曲。
"你这店面现在气派多了。"我由衷地赞叹。
"哪有哪有,还是那个破店。"他从里屋出来,额头上有一道机油印,看起来滑稽又可爱。
"听说你分配到县一中了?"他擦了擦手上的油渍,"恭喜啊,马老师!"
"谢谢。"我笑着说,"以后就在县城住了,有空常来你店里坐坐。"
"好啊好啊!"他爽快地答应,然后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我这儿有个东西给你。"
他转身进了里屋,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漂亮的木盒子。
"这是什么?"我惊讶地问。
"打开看看。"他神秘地笑着。
我打开盒子,里面竟然是我娘留给我的那台老收音机!它被重新打磨过,外壳焕然一新,还镶嵌了几颗小贝壳做装饰。
"这...这是我娘的收音机?"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嗯,我偷偷从你家拿出来翻新的。"他不好意思地说,"算是送给你当老师的贺礼。"
我感动得说不出话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怎么样,还认得出来吗?"他紧张地问。
"认得出,当然认得出。"我擦了擦眼角,"谢谢你,建国哥。"
"客气啥,我们这么多年的朋友了。"他挠挠头,"对了,你爹最近身体怎么样?"
"还行,就是有点风湿病,这不,我想在县城租个房子,把他接过来住。"
"这样啊..."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县城房子不便宜吧?"
"嗯,一个月至少四五十块钱。"我叹了口气,"但是没办法,总不能让爹一个人在村里住。"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那个...我在县城西边买了间小房子,两间正房一间厨房,你和叔叔要不要搬过来住?"
我吃惊地看着他:"你买房子了?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买的。"他不好意思地说,"就是简陋了点,但胜在离学校近。"
"那你自己住呢?"我疑惑地问。
"我还是住店里,方便做生意。"他解释道,"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我感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这么多年,他一直默默关心着我和爹。
"建国哥,我们付你房租。"我坚持道。
"别提这个。"他摆摆手,"就当...就当是我还你那二百块钱的利息!"
我们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那天晚上,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封尘封已久的信,信纸已经有些发黄了。盯着那些稚嫩的文字,我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他的店。
"建国哥,这封信,我一直没给小芳。"我把那封信递给他。
他愣住了,随即脸上泛起红晕:"那封信啊...都过去了。"
"我想问你,"我深吸一口气,"你愿意给我写一封吗?"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惊讶的脸上,几秒钟的沉默后,他笑了,眼里盛满星光:"傻丫头,我等这句话已经等了好久了。"
时光如水,悄然流逝。十年后的今天,我和李建国的电器店已经成为县城的知名品牌,还在城里买了新房子,添了一个调皮的儿子。每当夜深人静,我们常常坐在店门前的小板凳上,回忆那年夏天的故事。
"其实那封信上写的都是废话,"他笑着说,"我当时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感情。"
"那你倒是说说,找我递信是真想追小芳,还是故意接近我啊?"我装作生气地问。
"哎呀,都这么多年了,还翻旧账!"他揉揉我的头发,"那会儿我就是不敢直接追你嘛,你可是我们村的大学生,多厉害啊!"
"切,原来你也会怕啊!"我得意地说。
"那是,谁不怕高不可攀啊!"他笑着搂住我的肩膀,"那会儿,我总觉得村里的姑娘都向往城里的生活,没想到你这个大学生,反而愿意和我这个修理工在一起。"
"因为我看到的是你的心。"我靠在他肩膀上,轻声说。
儿子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那台老收音机:"妈,这个怎么打开啊?"
"来,爸爸教你。"李建国接过收音机,耐心地教儿子调频道。
看着他们父子俩的背影,我感到无比幸福。每次招收学徒,我们都会优先考虑那些有梦想的农村孩子。因为我们深知,机会和勇气,同样珍贵。
而那封不曾递出的情书,被我珍藏在首饰盒的最底层。它见证了青涩的懵懂,也见证了我们平凡却真挚的爱情。
有时候,生活就是这样奇妙。最美好的缘分,往往在不经意间降临。就像那个夏天,一封未递出的情书,成就了我们相守一生的约定。
"建国,你说咱俩算不算有缘?"我突然问道。
"当然算,"他笑着捏捏我的手,"不然你怎么会'捡到'那封情书呢?"
我笑着锤了他一下。村口的广播喇叭又响起来了,播放着明天的天气预报。天气预报说,明天将是个晴朗的日子。我知道,不只是明天,我们的未来,也会一直晴朗下去。
来源:禅悟闲语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