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由安徽省环境保护宣传教育中心联合安徽省作家协会面向社会开展的“美丽安徽 向绿而行”2024安徽省生态文学作品征集活动,得到了社会各界广泛关注和积极参与,
由安徽省环境保护宣传教育中心联合安徽省作家协会面向社会开展的“美丽安徽 向绿而行”2024安徽省生态文学作品征集活动,得到了社会各界广泛关注和积极参与,
最终评选出一等奖2名、二等奖4名、三等奖8名、优秀奖16名。现将获奖作品予以展示,今天展示的是三等奖作品:《安与柳》。
《安与柳》
一
安,今年65岁,在皖北淮河边一个小渔村土生土长,但他的爷爷和父亲都是地道的山东人。
40年代,爷爷一家与同乡南下讨生活,走到淮河北岸,见这里水美地肥,就搭草棚住了下来,过起捕鱼耕织的日子。
二
安没见过爷爷,据父亲和姑姑回忆,爷爷水性好,常从淮河里捕鱼,卖了养家。
有一年,大概是刚解放没多久,淮河发大水。那时候,河边人都习惯了水患,所以爷爷照例每天下河捕鱼。
一天,爷爷上午出门,傍晚也没回来。
直到天黑透,才有个同乡气喘吁吁地跑到家里,抽泣着告诉奶奶,下午,淮河里翻了船,爷爷带头下水救人,最后落水人得了救,爷爷却被没能上得了岸,几个水性好的下去捞了半天,什么也没找到。
奶奶听后,愣愣地站在原地,一句话儿也没说。等人都走了,一个人躲进屋里,哭了整晚。
爷爷是家里的天,天塌了,可生活还得继续。那段时间,奶奶每天晚上以泪洗面,白天烙煎饼、做编织、干农活,苦钱补贴家用。
在同乡邻里的帮衬下,日子也硬撑着过下来了。
后来,安的父亲和姑姑长大了。为了纪念爷爷,奶奶带着他们在河边插种了一棵柳树,告诉他们,山东老家有棵大柳树,等这棵小柳长大成树,爷爷见了就知道这是家了。
小柳长得很快,5、6年的光景,便叶茂枝繁成了大树。
因为他靠河边,方便船夫辨别方向,所以,这棵柳树慢慢成了往返两岸摆渡船的方向标,船停靠的多了,这里便成了热闹的渡口。
三
安的父亲聪明,命也好。
赶上好年代,上了点学,参加招工成了修淮河的工人。
安说,他的父亲一生都十分热爱这份工作,因为毛主席号召他们“一定要把淮河修好”。
其实,安知道,父亲要修的除了淮河,还有内心的痛。
从安记事以来,父亲就常领着他去河边看柳,起初他还不知为何,时间久了,便晓得看柳就是追忆爷爷。
有时,父亲一边在柳树下烧些纸钱,一边轻声念叨,现在国家下大力花大钱治淮,从前的“害河”已经变样了,让爷爷在天之灵安息。
安的父亲是1955年参加工作的,1985年退休,算是参与淮河治理的老一辈。
当年,在国家“蓄泄兼筹”的治淮思路下,他和工友们,修圈堤、建闸坝、挖河道,辛辛苦苦干了一辈子,在“人定胜天”的战场上,让淮河从水害走向了水利。
那时候,安还小,只知道大人们常说,淮河两岸的人,对这条河又敬又怕,敬的是她养育了一方人,怕的是她发起“疯”来太无情,毁了百姓的家。
所以,安打心眼里觉得父亲很了不起,是治水患的大英雄。
四
安18岁那年,赶上国家恢复高考,他如愿考取了水利专业的大学,4年学成后,果断回到淮河边。
安希望自己像父辈那样,用一生去修这条母亲河,让两岸百姓不再遭过去的苦。
参加工作后,安与父亲共事了4年。
父亲是一线的苦力工,看安整天扛着测绘仪东奔西跑,用笔在图纸上写写画画,有点瞧不上。
有一次,安的父亲听工友说,徐州不牢河水黑了,把骆马湖的鱼呛死不少,是污患造成的。
回来后,父亲带着疑惑问安,现在水患少了,听说又多了个污患?
安是大学生,知道的多,得意地解释道,如今经济发展很快,工业越来越发达,工厂生产排些污水很正常。
正常?那水黑了,鱼不能活,人没水喝,又没鱼吃,人怎么活?我们修了一辈子河,就是为了让日子好过,现在倒好,旧害没除尽,新害又来了!安的父亲听后有些不高兴。
父亲的话,让安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第二年,安的父亲退休了。但父亲的担忧,如预言般,如期而至。
之后的一段时间,淮河流域几乎每年都发生水污染事件,有时一年能发生2、3次。
水脏了、鱼死了,老百姓苦不堪言。
淮河,真的病了!
五
安的父亲退休后,成了淮河边、柳树下的常客,每天就像一位外聘的环境监督员,回家就“播报”当天的情况,诸如,岸边有几条死鱼、今天的水有点发臭、上游漂来黑色污染带,种种。
听多了,安的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后来,安的父亲病重住院,虽去不了河边,但时常还跟安“唠叨”河的事,直到病情恶化,走完人生最后一程,“唠叨”才永远停了下来。
安是单位的业务骨干,经常被派出去参加各类研讨会。无论走到哪里,他呼吁最多的,就是淮河既需治水、求安澜,又应治污、保安全,唯有两者并重,才能让她成为百姓的幸福安康河。
安还记得,1996年刚一出春,一场淮河污染治理攻坚战——“零点计划”,拉开了大幕。因为对淮河的情况比较熟悉,组织上抽调他到专项工作组帮忙。
安很兴奋,当天就跑到大柳树下,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爷爷和父亲,因为他知道他们听了一定很高兴。
1996至2000年,安和同事们投身到这场史无前例的工业污染大治理中。
据统计,仅1996年,淮河流域就清理污染源4900多处;到1998年底,1000多家重污染企业达标排放,淮河水质渐渐有了改善。
安因工作表现突出,受了表彰。
那年,他40岁,与爷爷走时同岁。
六
如果把淮河比作母亲,那么柳树就是父亲,至少安是这么认为的。
他像他的父亲一样,常带着自己的儿子,到河边看柳,讲太爷爷、爷爷和自己的故事。
后来儿子大了,没有顺从安,考个水利学校,而是去学了自己喜爱的专业。
与淮河打了一辈子交道的安,起初还有些不高兴,结果实在拗不过,也就由他去了。
60岁那年,安离开了工作38年的岗位。
退休后的安,也成了淮河边、柳树下的常客,但没有像父亲那样“唠叨”不停,因为曾经的水、污“两患”,现在少了许多。
安的儿子在外地工作,成了家,有自己的生活。在这淮河边,最让安牵挂的就是那棵大柳树。
2022年初,安像平时一样到河边散步,看见对岸几台轰鸣的工程机械,正在奔走忙碌。
围观的群众说,这是“靓淮”工程。
干了一辈子水利的安,觉得好奇。因为他只知治淮、治污,还从没听过“靓淮”一说。
为此,安每天“巡河”的次数不自觉多了起来。
在他亲眼见证下,淮河慢慢发生了新的变化,水面变得越来越宽,河滩脏乱差不见了,堤坝加宽加固增绿……
安很欣喜。
七
谁也没想到,几天后的一件事,让安火冒三丈。
那天,他跟往常一样去“巡河”,远远见到几名工人围着大柳树商量着什么,便急忙上前打探。
原来,因为“靓淮”工程河道拓宽需要,工人们正准备锯了这棵“碍事”的柳树。
对安来说,这棵大柳树,是与爷爷、父亲隔空对话的精神图腾,也是家族几代与淮河根系相连的历史见证。甚至树皮上,还有他父亲儿时刻的“安”字。
锯了,那不等于掘了安家的祖坟,断了安家的命根啊。
坚决不行!
60多岁的安,暴跳如雷,与工人大吵一架。
从那天起,安每天守在树下,不允许任何人靠近,谁劝也不听。
后来,亏得安的儿子赶回来,才解了围。
在大柳树下,儿子用手轻轻抚了抚安的肩膀,说,爸,太爷爷走后,爷爷和你一辈子都给了河,你们想看到的,不就是河今天的样子吗?如果因为这棵柳,影响了河,那太爷爷和爷爷一定会难过的。
听了这番话,安的心中有些苦涩,也有些自责,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缩坐在树下。
八
其实,安何尝不知道,这“靓淮”工程是为了河好,但让他丢了自己的精神寄托——柳,就像是掏空了他的心、牵走了他的魂啊!
哎,安沉默了许久,轻轻叹了口气。
摸了摸柳,慢慢站起身,哽咽着说,实在留不得,那就据吧……
说完,摆了摆手,转身,缓缓地走了。
从那以后,安再也没来看过河。
直到有一天,儿子回家探亲,非拽着他到河边散步。安拗不过,不情愿地跟着走。
刚走近河边新铺的金色沙滩,远远的一座水中小岛就映入眼帘,见到岛上的大柳树,安顿住了脚步。
一下子,心中的万般情愫,推着热泪从眼眶里一涌而出,模糊了眼,也模糊了景。
那天,安走后,儿子找到工程设计人员,讲述了安家几代人与淮河和大柳树的故事,大家听了都很感动。
几番讨论下来,“柳树岛”的设计浮出水面。
留下一棵树,不仅留下了市民的“乡愁”,更留下了治水兴水、推进淮河生态修复和治理的见证。
九
有两句民谣,几乎人人都听过。
“走千走万,不如淮河两岸。”
“江淮熟,天下足。”
淮河是母亲河,她横穿5省,孕育着灿烂的文化,哺育着2亿华夏子民,历史上两岸英雄豪杰辈出。
淮河是苦难河,从汉武帝时代黄河夺淮开始,淮河的生态环境就发生了激烈变迁。大雨大灾,小雨小灾,无雨旱灾,两岸民不聊生。
淮河是幸福河,她是新中国成立后第一条全面系统治理的大河。70多年的治理,成效显著,防洪体系越来越完善,生态环境也有很大改善。
安说,喝着淮河水、对淮河有着与生俱来情感的人,有千千万。我们怎么对待河,河就怎么对待我们。
修好了河,造福的还是咱老百姓啊!
十
这天,安起了大早,来到河边。
晨晖微露,霞光初见,
染红了清澈的水和轻柔的波。
柳树岛,
像一块碧绿的宝石嵌在河中。
浪,拍上岛,惊飞了几只鸟。
风,吹过柳,压弯了他的腰。
安与柳,隔水相望,
一起守在河的身边,
像孩子依偎在母亲怀抱。
不一会儿,
朝阳昇起照亮了水面。
柳与他的倒影,
婆婆娑娑地向安招手。
和蔼可亲的,
像极了安的爷爷和父亲。
作者简介
张学亮,蚌埠市生态环境局工作人员。
来源:澎湃新闻客户端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