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那个在县城开图书馆的人

B站影视 电影资讯 2025-04-01 15:10 1

摘要:本文图片由受访者提供这是一个平常的下雨的晚上。图书馆的二楼,孩子们围在一起看电影。一楼活动室中,一群广场舞大妈一边等雨停,一边跳起舞来。怕影响别人,她们的音乐声开得很小,门一关,在外面的我几乎什么也听不见。

本文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这是一个平常的下雨的晚上。图书馆的二楼,孩子们围在一起看电影。一楼活动室中,一群广场舞大妈一边等雨停,一边跳起舞来。怕影响别人,她们的音乐声开得很小,门一关,在外面的我几乎什么也听不见。

普通的日常宛如一场修行。张元在图书馆的工作比想象中琐碎:为公益活动撰写文案,做视觉设计,布置现场,拍剪视频,结束后清理复原,街头宣传,整理月报寄送捐赠人,进行募资和推广。

张元守护的图书馆坐落在两座县城里,一所在台州三门,一所在嘉兴梅里。三门的美景是一个又一个乡村串联成的,山中岁月,总是长青。梅里则是王店的古称,这个名称甚至被一些本地人所遗忘,有名的“梅里词派”就发端于此:

何处寻幽处,诗翁归醉乡。
梅花三十树,树树发寒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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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城,一个巨大的中式梦核。

三门县,一面向海,三面环山,开车从东到西不过15分钟。二三十年来,这里的老街似乎没有变化,小商店背后,老旧的麻将桌从白天一直延续到黑夜。这里生活着43万居民,他们接触的世界大多局限于这座小小县城。

张元至今记得六年前初来时填的那份面试题。当问及“你为什么来这里?”时,30岁的他端正地写下:“我想在这里追问生命的意义。”

张元话少,远远看有几分像Pink Floyd的水爷。除了日常琐碎的工作,他更爱观察那些步入图书馆的人群。他很快发现,县城里的孩子们最常挂在嘴边的是一句“无聊死了”。他们中的大多人会三三两两来图书馆胡乱转悠,拿起一本书,又很快放下。呆一小会儿就要离开,旋即出去转上一圈,又回来。

县城很小,压根不担心迷路。在街市间穿来穿去,总会回到熟悉的路上。街边的猫儿狗儿,一个个眯着眼晒太阳,偶尔伸个懒腰。并非所有的年轻同事都能喜欢上这样的生活。有人待上一段时间,就会离开。这里比大城市的热气腾腾寂寞许多。

张元却不同,他喜欢这样的地方。劳动所得的散碎银两,会偶尔买上两瓶酒,一两件新衣裳,最多的就是买书,不大的房间堆满了书。好似活进了沈从文的《边城》里,“渡口旁的小铺,总是摆着些简单的货物,茶叶、糖果、盐巴,却能让远来的船工觉得亲切,好像家就在这里”。张元每天就忙碌在这样一间“小铺”里。

每个周,都会有五六场活动同时进行。孩子们可以参与图书馆组织的各类绘本阅读活动,加入素养课程和兴趣小组。他们的父母与邻里则以志愿者、种子教师、阅读推广者、捐赠人等各式角色聚在这里,以一种新鲜的方式驱散生活的单调与无聊。

图书馆不再只是阅读的场所,它还有许多意想不到的功能,活动、看展、画画、做手工、观赏植物、玩剧本杀、晒太阳。

2

县城,既是无聊的,也是开阔的。

在非一线城市,尤其是县城、乡村、大山和草原上,拥有一座图书馆是件极为珍贵的事。无论在哪里,图书馆都慷慨地面对所有人。在里面,每个人都是平等的个体,都有权利去阅读、去思考,去探寻个人的精神之路。

2020年,张元成为团队投票选出的首届轮值馆长。在此之前,他当过最大的官儿是学生时代的“锁长”,每天最早到教室开门,最晚离开。馆长要做很多事,要负责对外联络,接待来访,募资,管理人事,去处理一些冗杂的事务。

那一年,图书馆在当地政府支持下,开了一家新馆。新馆位于王店镇,一座工业水乡小镇。镇上汇集了900多家工业企业,提供就业机会的同时,吸引了大量年轻人,他们的孩子在此出生成长,接受教育。张元随着团队,从三门来到王店,负责图书馆的文案和品牌推广。


王店古称梅里,流露出一段历史的余韵。梅里馆安家在两栋旧厂房里。图书馆所在的街区,外来务工人口的比例接近一半。这里的孩子虽然被父母带在身边,却没有父母陪伴,他们既是流动儿童,也是留守儿童,不得不独自应对生活。

王店以一条铁道为界,把整个镇一分为二。图书馆在镇子东边,外墙上那醒目的蓝色大字写着:“图书馆里藏有整个小镇的记忆”。房顶的水泥柱是原物,马恩列毛的画像与儿童画并肩而立,当年的厂房仓库被改造成少儿阅读空间。二楼有间露台,人站在露台上,阳光也洒在露台上。旧厂房、图书馆、头顶的天空,孩子的喧闹声,恍恍间将新与旧、记忆与现实交融到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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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馆对面有一间老式俱乐部。俱乐部早已关门,入口被水泥封死。附近的孩子无所事事时,会跑去砸玻璃取乐。张元常想起自己的小时候。

张元的家在黄土高原边缘。北边是一座蒙蒙的山,南边是一条浑厚的河。要想离开,要么翻山,要么渡河。

父亲是村子里最早外出打工的人。父亲手很巧,泥瓦、木工、锁具、电工、焊接、修车、建房,都做得来。大人们做事,小张元在旁边看。大人说:“你懂个球?小孩上一边去。”有一回,父亲让张元帮忙拿钳子,他总分不清起子和钳子,父亲冲他发火:“你能作甚?”“你能作甚?”便成了贯穿张元成长岁月的一道刺耳回响。

有一年收麦,张元要帮着家里把麦子摊开铺平。打谷场上,老牛拉动石碾子,一圈一圈地转悠,木风车呜呜作响,把麦皮和浮土吹落,剩下一堆金黄的麦粒。一群孩子在拉麦秸的大架车上蹦来跳去。张元一时眼花,头撞到车架上,血汩汩往外冒。当地人急忙以起锅烧油的方式止血,将伤口悬于油锅上方烘烤。烘了半天,血也没止住。母亲抱起张元一路小跑到供销社的诊所,仓乱中缝合的伤口留下了一道长长的疤痕,横贯额头。这条伤疤伴随了张元很多年。

10岁那年一个夏夜,张元吃完泡馍,早早上炕睡觉。睡梦中被人摇醒,睁眼一看,屋子里站满亲朋邻里,你一句我一句,躁乱和不安的气氛像飓风,要把屋顶掀翻。张元看见屋门口的医生,看见父亲哭着下跪,拉着医生的胳膊乞求。那天晚上,母亲心脏病突发离世。

按照习俗,人去世后,亲人会在家中守灵,一般是三天。张元守了五天。哀伤加上困倦让张元白天跪着守灵时,常常打瞌睡。有一次打瞌睡时,刚好被大娘看见,大娘说他,“你妈妈都走了,你还在睡!”送葬的路上,张元无意中露出一丝笑意,又被大娘逮个正着,“你妈妈都走了,你还在笑!”从此,每当张元经过巷道,门口聊天的人们就会停下来,用手指指或抬起下巴,低声议论起他的母亲。

母亲过世后,张元被过继给伯伯。伯伯经营着一家供销社,货柜里的商品和零食带给张元巨大的诱惑,但他从来不敢张口要。有一回,娘娘把钥匙给他,嘱咐他自己回家开门。等伯伯娘娘都回到家,张元还站在门外,不仅没能打开门,反而把门反锁了,结果不得不请来开锁师傅。这样的事情多了,张元回到了老家。

4

张元开始逃学,学习越来越差。百分制的数学和英语,至多考40分。一提起他的名字,老师们就摇头叹气。有一次,数学成绩又是倒数,老师一脚把张元踹到讲台上,再罚站去门外。

在村上初中读了两年后,张元转学去了县城一所寄宿初中,还从初一开始读。每个人的成绩被贴在墙上,张元从来不敢当着人面去看,都是等教室没人时才瞄一眼。晚上,他会钻进被子里偷偷哭。集体宿舍里住着几十个男生,他不敢哭大声,怕被人议论。

张元去网吧、录像厅、游戏厅,一整个星期不上课,直到把生活费花光。晚上他蜷缩在公路旁的绿化带里,天亮了才偷偷返宿舍。

退学,还有什么可说的呢?班主任叫来张元的父亲,对他说,“把你家孩子带回去,学校管不了。”父亲红着眼睛,一如当年恳求医生那样,恳求老师给张元最后一个机会。父亲一件件回忆那些既遥远又清晰的往事,“你妈妈不在了,你要更努力才行啊。”那一刻,张元醒了,他终于意识到失去母亲的沉重,也明白了没有母亲对他意味着什么。

自此,他苦行僧般坐在属于他的位置上——倒数第一排靠墙的角落,背书、刷题,直到考上进县里最好的高中。他像一台考试机器,发了疯的学,最早到教室,再最晚离开,有时索性教室里过夜,走着路把饭吃掉。

大学录取通知书是邮递员放着鞭炮、捧着鲜花送进张家的。村里人想不到张元居然考上大学了。

张元在时间的裂隙中游走,一会儿是步履沉稳的中年人,一会儿又成了那个十岁的孩子。像《菊次郎的夏天》中的人物,他既是笨拙地揣摩社会规则的中年大叔,又是用沉默包裹创伤的孤独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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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元始终无法释怀母亲葬礼上干涸的眼眶。直到翻开《局外人》,他突然读懂默尔索在其母葬礼上抽烟喝咖啡的深意,那不是冷漠,而是用原始的真实对抗社会规训。加缪撕开一道荒诞:当眼泪沦为道德投名状,不哭泣便自动被划为人格残缺。此刻张元终于看清,当年凝固在眼底的泪腺,恰是对人性本真最诚实的保留。

无论漂泊何处,张元的衣袋里总掖着一张母亲泛黄的一寸照。那被他用目光千次拓印的眉目,是他难以磨灭的温柔记忆。

上大学前,张元几乎没有读过课外书,仅有一本《鲁滨逊漂流记》。大学的图书馆向张元打开了大门。像青蛙跃出井底,有一种眩晕感。

在静谧的图书馆角落里,张元渐渐发现,人的苦难是有刻度的。读到《平凡的世界》里孙少平啃黑面馍时,他想起自己少年时常滴两滴油、撒一小撮盐,自制开水馒头;他看见了《悲惨世界》里的冉阿让,在崩坏的社会机制下,迫于无奈去偷面包,却也因此葬送半生;当《我与地坛》里的史铁生在轮椅上追问活着意义时,张元庆幸自己仍能体验到汗如雨下、四肢酸痛的真切感受。

成为一名图书馆员,并未给张元的生活带来多少改变。当外出打工的邻居们陆续建起贴着瓷砖的新房,他家漏雨的青瓦屋檐下仍摆着接水的洋瓷盆。父亲偶尔打电话来,那些关于赚钱、买房、结婚的话题,总会重重砸在"你三十好几了"的叹息里。

大部分时间,张元都安静地听,默默地笑。他曾以为自己跳出了那个时空,但好似仍未挣脱。风俗和舆论汇成的漩涡,将人们吸向一个针尖大小的出口,有人抱着浮木漂向彼岸,有人攥着砂砾沉入深潭,而个体的挣扎,往往不过是边缘泛起的几圈涟漪。

而那漩涡,吞噬的不止张元一人。

6

图书馆里安放着所有悬空的心灵,纸张摩擦声消解着旷野般的孤独。

张元日复一日地看着县城的孩子们进进出出,他们的脸庞熟悉又陌生。前年那个还能轻轻举起、再抛向天空的男孩,如今快与张元一般个头。一个个孩子熟识,一个个孩子离开。他们在阅览室安静地自习,在破旧的脚风琴前生涩地弹奏,在图书馆门前嬉戏。

他也看见了孩子们的空洞和迷茫。在晃荡无依的周末,神情倦怠,无事可做。“也许,那些是我的曾经。我想要帮助曾经的自己。”

那些来自童年的深刻记忆,让他在图书馆的每个角落,都能找到对生命的另一种解读。张元说,人人全情投入进规则里,当有一天,人们不得不面对诸如“我好像没什么兴趣”“我好像什么都不擅长”“我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我的方向在哪里”时,才惊觉“我”已经丢失。教育,在这片土壤上,似乎禁锢的力量远大于塑造的可能。

在县城呆太久,张元循环播放最多的音乐是《菊花夜行军》。那是一个“日久他乡是故乡”的故事,一群八十年代经济泡沫中被掏空一切的青年的故事。阿成在城市找不到出路,宁受父母责怪、同乡嘲笑,也要回家耕田。

拖拉机的轰鸣声中,阿成幻想自己种下的菊花突然有了生命。他站在田野里,像统帅着六万六千余支菊花的总司令。大黄最贵,来做大将军,50元一支,小菊20元一支。1234,1234,一步一步,菊花们提了身价,阿成也迈向新生活。可惜,一切都是梦境。

月光华华,点灯来照。
菊花大菊你若直冒芽,真会累死我。
自己已三十八,老了才来学吹笛。
吹来天不理,就撒尿照自己。
月光华华,忧愁是千千结。
种烟养猪全潦倒。
借钱二十万,种花五分半。

7

在图书馆里,人们无论长幼,都喊他“元哥”。不同的人以不同的方式走进来,留下时间,也带走新的可能性。

馆员三岁说,“二舅治不好的焦虑,在这里治好了。”三岁迫切地想知道课本以外世界。高三毕业后,间隔了一年,独自旅行。此后,三岁经历了大二退学、法国公立学校面试被拒、重回高中复读等曲折。他靠着写日记和运动度过至暗时刻,最终在图书馆找到了安稳的生活节奏。与不同人群打交道,尤其是和青少年相处时,他感到像是在照镜子,看见一个个成长中的自己。

暴暴是一名音乐老师,三十几岁才开始养成阅读习惯。她一度认为看书是学生才要做的事,直到成为母亲,带着孩子参加绘本共读,才逐渐发现文字的魅力。生二胎后,她加入了图书馆的读书会,从旁听者变成课程组成员,成了馆里最受欢迎的“绘本妈妈”,带着孩子们唱歌、讲故事。

小梅是一名幼教老师,也是图书馆的志愿者。她与图书馆的缘分始于大学时代的一次偶然造访,如今,每到周末,她都会在这里给孩子们讲绘本故事,也会参加编织小组,做喜欢的手工编织。小梅说,“当了妈妈后,我被定义成某某的母亲;在工作中,我是某某班级的老师。只有在图书馆,我是我自己。”从读书、毕业、工作、结婚、生子,时间看似白驹过隙,又好像在这里静止。

美茶最初是带着女儿来听故事的母亲,后来,她自掏腰包购书,改造闲置房,在村里成立爱心阅读馆,让乡村的孩子们也能听到绘本故事。再后来,她开车前往更远的乡村,带着书籍做公益,像一滴水投入干涸的土地,润物无声。

不仅如此,图书馆里还有许多小义工。孩子们在课余时间主动“揽活”,整理书籍、清扫卫生、收拾杂物。他们以最简单的方式融入这座书的世界,也在潜移默化中体会到责任和参与的意义。

张元和同伴们去周围吃饭、买东西,商家会熟络地问候:“下班了么?又来吃饭呀。”学校老师推荐学生读一些书,家长便跑来图书馆打听有没有存书。遇到解不出的数学题,孩子们会围在前台,向工作人员请教。

有人在这里寻找答案,有人带走慰藉,有人发现更广阔的世界。而张元,看着这一切发生,仿佛看见自己从未停歇的漂流。

8

县城是退化后的城市。从这个意义上,观察县城,就是在观察城市里的你我。

张元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他的家乡也有一座图书馆,让他自幼便能沉浸在书页间,感受阅读的快乐,未来会不会有所不同?

他轮值的三门馆一共有图书37990册,注册读者6122名,青少年借阅量占比89%。累计有1500多名志愿者,先后组建了初中生义工、教师义工、女人俱乐部等义工团队,每年举办400场活动,涵盖阅读分享、亲子互动、文化研学等领域,吸引4万多人参与。

在图书馆做的用户调研中,县乡生活的年轻家庭占了78%,八成读者距图书馆15分钟车程以内。图书馆最吸引人的功能分别是“提供安静的学习和阅读场所”、“为儿童和家人提供精神交流活动”、“有丰富的藏书和阅读资源”、“建立合作关系”等。

在县城,孩子会不会踏足图书馆并长久停留,往往受成年陪伴者影响巨大。对于公共图书馆而言,成年人不仅仅是“附属品”,影响一位家长就能影响到整个家庭。

时间会给出答案,张元相信,微小的变化只要够持久,就能长出新的生命来。

他们为退役书籍举办“破书展”,为每一本“破书”撰写演讲稿,录制退休致辞,让它们的工作生涯被看见、被听见;小心翼翼地粘合一本失去封皮的《安娜·卡列尼娜》,孩子们围在一旁,给缺页的《小王子》绘上自创的星球,用毛线为散架的词典织出温暖的封套。修复旧书的过程,宛如县城中的一场集体疗愈。

他们给阅览室的椅子穿上废旧网球做的鞋,以免拖拉时发出刺耳的声响;他们将枯死的树丫保留下来,制成挂摆文创的架子;他们发起书籍漂流运动,组织绘本剧、举办真人图书馆。

暑期的项目制学习中,他们带领中学生探索县城,在街巷间寻访老物件、旧建筑,发掘传统手艺,并最终完成《了不起的手工艺人》项目设计与产品发布。一个男生在参加活动后说,以后也要上大学,也要到图书馆工作。后来,男生获得了200元奖学金,骑了一个多小时自行车,跑来图书馆,捐了50块。

图书馆不是答案,是让伤口结痂的绷带。

写这些时,梅里的柑橘林正抽出新芽,黄礁涂的蛎鹬群沿着季风向北迁徙。三门湾的春天,总是以一种古老的秩序展开,如同潮水在滩涂上反复雕刻的褶皱,被下一次涌来的浪潮抚平,静静地倒映着候鸟翅膀掠过的瞬息。

春天有一种迷惑性,让人忍不住,从新开始。而人生难免有枯木般的低谷,你要想到有春天,有生发的那一刻。

来源:芥末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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