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收到那封信的那天,我站在二十八楼的办公室里,透过落地窗俯瞰整个城市,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
收到那封信的那天,我站在二十八楼的办公室里,透过落地窗俯瞰整个城市,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
一九九八年的盛夏,比往年来得更燥热。
我刚刚在外企升任部门经理,拥有了独立办公室,还配了一部当时很少见的大哥大电话。
前台小姐敲门进来,送来一个包裹,是小芳寄来的,里面有一封信和一本布面旧相册。
看到那熟悉的字迹,我的心猛地一颤。
十年前,我和小芳步入婚姻的殿堂。
那时我们刚从大学毕业,满怀憧憬。
结婚那天,小芳穿着大红旗袍,脸上的幸福像三月里的春光一样灿烂。
小芳是我从小学到大学的同桌,也是我的初恋。
她性格温柔,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是邻居们眼中的好姑娘。
院子里的老人常说:"王家小子有福气,娶了这么个贤惠的闺女。"
我们的婚礼很简单,就在单位食堂摆了十桌,放了几挂鞭炮,喝了几瓶大曲白酒,红红火火地把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
结婚初期,我们租住在城郊的筒子楼里,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房子,家具是单位统一配发的,一张木板床,一个衣柜,外加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阳台。
每天清晨,我出门时小芳都会为我准备好稀饭咸菜,还有叠得整整齐齐的换洗衣服。
晚上回家,老远就能闻到饭菜的香气,穿过楼道里飘散的大蒜味和煤油味。
"老王,今天累不累啊?快洗手吃饭。"她会穿着印花布围裙站在厨房里,回头冲我一笑。
那时候,厂区老旧的收音机里总是播放着《东方红》和《国际歌》,伴随着我们简单而满足的生活。
那时的我刚进入一家合资企业,工作忙碌而充实。
八十年代末,改革开放的春风已经吹遍大江南北,像我这样能进外企的年轻人,被周围人羡慕得不得了。
小芳没有找到工作,每天就是洗衣做饭、收拾家务。
我们的生活虽然简朴,但却充满希望。
周末,我们会一起去人民公园划船,或者攒钱去照相馆拍一张合影,再买张褪色的老唱片听《小芳》,她总会红着脸笑着说:"这歌跟我同名呢。"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我在公司的位置也越来越稳固。
九十年代初,我们终于从筒子楼搬进了单位分的两居室。
新房子里添置了崭新的家具,还有市面上刚刚流行起来的彩电和冰箱。
小芳在院子里养了几盆石榴花,红艳艳的,招来不少邻居羡慕的目光。
可人总是会变的。
慢慢地,随着我的职位升高,社交圈扩大,我开始觉得小芳太过平凡。
她不懂英语,不会使用那时刚开始普及的电脑,更不懂得如何与我的外籍同事和客户交谈。
在公司聚会上,她总是安静地坐在角落,显得格格不入。
其他同事的太太们谈论着最新的港台明星和时装,而小芳只会腼腆地笑着,一言不发。
我心里渐渐地起了嫌隙。
记得有一次,公司年会上,总经理夫人穿着一身洋气的套装,用流利的英语与外国客户交谈,而小芳穿着一件普通的蓝色连衣裙,只能尴尬地微笑。
那一刻,我心里泛起一阵失落。
回家的路上,我忍不住抱怨:"你就不能学点新东西吗?看看人家经理夫人,多有气质,穿得多时髦。"
小芳低着头说:"我会努力的。"
。
每天依旧是柴米油盐,没有任何改变。
她尝试学英语,但发音怎么也纠正不过来,那本《新概念英语》翻了又翻,却总是停留在第一课。
我的不满与日俱增。
单位里的老李看出我的心思,拍着我的肩膀说:"兄弟,你这是嫌弃糟糠之妻啊?"
我没有反驳,心里却想: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难道我就该一辈子被小芳这样的家庭妇女拖累吗?
转机出现在一次商务晚宴上,我认识了市场部的何琳。
她精通三国语言,谈吐优雅,穿着时尚,浑身上下散发着当时最流行的"香奈儿"香水味。
她知道香港回归的细节,了解股市行情,会用大哥大打国际长途,这些都是小芳连听都没听说过的事情。
短短几个月的接触,我被她的魅力深深吸引。
和何琳在一起,我感到自己也变得更加优秀,更像是那个时代的弄潮儿。
我开始晚归,找各种借口不回家。
小芳从来不问,只是默默等待。
有时候我凌晨回去,她还坐在客厅的台灯下,手里拿着一本书,桌上放着一碗已经凉了的面。
看到我回来,她会立刻放下书,去热饭菜。
"这么晚了,别热了,我吃过了。"我总是这样说。
"那我给你倒杯热水吧。"她的声音轻柔如往常。
我不知从何时起,开始嫌弃这种温柔。
它让我感到窒息,仿佛一种无形的责备。
同事们聚会时,何琳会高谈阔论,而小芳只会听着别人说话。
午夜梦回,我开始想象没有小芳的日子,会不会更加精彩。
终于在一个周末,我提出了离婚。
那天,窗外的梧桐叶正黄,院子里的喇叭在放着邓丽君的《小城故事》。
"为什么?"小芳问,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困惑。
"我们性格不合。"我找了个最常见的理由,"你太传统了,不懂得我的追求。"
"是不是有了别人?"她轻声问。
我没有正面回答,却也默认了。
小芳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如果这是你想要的,我尊重你的决定。"
没有哭闹,没有挽留,她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反而让我有些不适。
邻居老刘的婆娘知道后,在楼道里嚷嚷:"这王明真是有了新人忘旧人,白眼狼一个!"
我假装没听见,眼不见为净。
离婚手续办得异常顺利,她没有提任何要求,只带走了几件衣服和那些她喜爱的书籍,还有那台老式的熊猫牌收音机。
搬走那天,她穿着那件我们结婚时买的蓝色呢子大衣,背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院子里的闲言碎语像雪片一样飞来,说我忘恩负义,但我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三个月后,我和何琳结婚了。
新婚生活表面光鲜亮丽,实则处处充满算计。
何琳热衷于参加各种社交活动,购买当时流行的国际大牌,我的薪水几乎都花在了她的衣服、包包和首饰上。
她不下厨,说那是"老土的家庭主妇才做的事",家里的饭菜要么是外卖,要么是请的钟点工做的。
晚上回家,常常是冷冰冰的屋子,没有一丝生活的温度。
夜深人静时,我偶尔会想起小芳煲的那碗热腾腾的汤,想起她坐在灯下安静看书的模样,但很快就被现实的热闹冲散了这些念想。
何琳的朋友们总说她的品味高雅,但没人提及她的为人。
慢慢地,我发现何琳对我的态度取决于我的职位和收入。
当我升职加薪时,她热情如火;当我工作遇到瓶颈时,她就会变得冷漠疏远。
"你怎么还不升主管?李经理的老婆前天刚买了台进口小轿车,真漂亮。"她常常这样埋怨。
我试图解释市场的竞争,但她只关心结果,不管过程。
一九九七年,亚洲金融风暴袭来,许多外企开始裁员,我所在的公司也不例外。
那段时间,员工人心惶惶,每天早上去上班,都不知道桌上会不会放着一封解雇信。
终于有一天,我被叫进了总经理办公室。
"王经理,公司需要缩减规模,你的部门要裁掉一半人手,同时你也要降一级职位,薪水相应减少。"
我回到家,把这个消息告诉何琳,她的脸色立刻变了。
"你怎么这么没用?"她冷冷地说,"我嫁给你是因为相信你有前途。李经理不是还升职了吗?为什么你就不行?"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婚姻的本质。
。
"感情是需要物质基础的,别跟我说那些没用的情情爱爱。"何琳直截了当地说。
我沉默了,心里翻涌着说不出的滋味。
接下来的日子里,家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
何琳开始频繁地出去"应酬",回来时总是带着浓重的酒气和香水味。
我知道她在做什么,但已经没有力气去争吵。
一天下班后,我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路过一家新开的社区图书馆。
门口的公告栏上贴着一张海报,上面写着"儿童绘本作家张小芳新书分享会"。
我愣住了,不敢相信眼前的文字。
那个陪我走过了青春岁月,又被我无情抛弃的小芳,现在竟然成了作家?
好奇心驱使我走进图书馆。
图书馆不大,但布置得温馨舒适。
墙上挂着一幅幅孩子们的画作,角落里摆着几盆郁郁葱葱的绿植。
小芳坐在一群孩子中间,正在讲述一个关于小猫的故事。
她的声音依然轻柔,眼睛依然弯成月牙,但整个人却焕发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彩。
孩子们围着她,眼里闪烁着崇拜的光芒。
"张馆长,这个故事真好听!下次还会有新故事吗?"一个扎着小辫的女孩兴奋地问。
"当然了,下周我们还会讲'勇敢的小鸭子',记得带你的小伙伴一起来。"小芳摸了摸女孩的头,笑容满是温暖。
张馆长?。
故事会结束后,小芳开始整理图书。
我躲在书架后面,不敢上前打招呼,只是偷偷地观察着她。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棉布衣裳,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脸上没有一点妆容,却比任何时候都显得从容自信。
"小芳,下周的图书捐赠活动准备得怎么样了?"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走过来问道。
"李教授,都安排好了,到时还请您来给孩子们讲讲古诗词。"小芳微笑着回答。
"你真是了不起啊,当年就知道你不简单。从学习到工作,样样都做得好。"老教授赞赏地说。
我的心猛地一颤。
原来小芳并非我想象中的那样普通,只是我从未真正了解过她。
离开图书馆,我心情复杂。
回到家,何琳正在和朋友通电话,抱怨我工作不顺,嘲笑我"没出息"。
我没有说话,走进书房,翻出了那本小芳寄来的相册。
翻开相册,里面是我们从小到大的照片。
有小学时我们在操场上捉迷藏的照片,有高中时我们一起参加数学竞赛的合影,有大学毕业那天我们在校门口的留念。
每张照片背后,都写着小芳工整的字迹:
"王明考上大学那天,他笑得那么开心,我相信他会成为很棒的工程师。"
"结婚的第一个生日,我准备了他最爱吃的糖醋排骨,虽然味道不够好,但他还是吃得津津有味,说下次会更好。"
"今天开始学英语,虽然进步慢,但我想要理解王明的世界。买了本《新概念英语》,希望能坚持下去。"
"王明又升职了,我们搬进了新房子。他越来越优秀,我得加倍努力才行。"
...
我怔住了。
原来小芳一直在努力,只是我从未察觉。
她不是不懂我的追求,而是我忽视了她的付出。
翻到最后一页,是我们离婚前的合影。
背面写着:"愿你找到真正的幸福。感谢你让我明白,人生还有更多可能。"
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
这十年来,我一直以为是我抛弃了一无是处的前妻,追求了更好的生活。
现在才发现,是我辜负了一个在默默成长的女人。
那晚,何琳又是深夜才回来,身上带着陌生的古龙水味。
"你在看什么?"她随口问道,瞥了一眼我手中的相册。
"没什么,一些旧照片。"我轻声回答。
"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活在当下才是最重要的。"她的语气充满敷衍,显然对我的过去毫无兴趣。
接下来的几天,我托老同学打听到了更多关于小芳的事情。
"离婚后她先是去了社区夜校进修,边学边工作,考取了图书管理证。后来她写了一些儿童故事发表在报纸上,慢慢有了名气,被聘为社区图书馆的馆长。"老同学说,"现在她已经出版了三本绘本,很受孩子们喜欢。"
"她...过得好吗?"我小心翼翼地问。
"挺好的。单位分了一套小房子,生活简单但充实。不过好像一直没再婚,说是要把全部精力都放在工作和创作上。"
"她有没有...提起过我?"我鼓起勇气问道。
老同学犹豫了一下,说:"小芳从来没有抱怨过你,她说是你给了她重新认识自己的机会。说实话,当年你们离婚的时候,大家都挺看不起你的,觉得你是嫌贫爱富。但小芳却替你说话,说人各有志,不能强求。"
这句话像针一样刺痛了我的心。
我想起那些年她坐在灯下看书的画面,原来不是等我,而是在充实自己。
而我,却将她的付出视而不见。
周末,我鼓起勇气参加了小芳的新书发布会。
会场布置得很温馨,墙上挂着小芳绘制的彩色插图,讲台上摆着几盆小花。
参加的人不多,大多是附近的家长和孩子,还有一些文化工作者。
小芳穿着淡蓝色的连衣裙,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笑容恬静。
她讲述创作灵感的样子,让我想起大学时认真听讲的她。
"这本《勇敢的小鸭子》其实是讲我自己的故事,"小芳轻声说,"有时候生活会把我们推到陌生的环境中,但只要我们有勇气面对,就一定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道路。"
孩子们听得入迷,大人们频频点头。
我坐在最后一排,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惭愧和敬佩。
那一刻,我多想上前道歉,告诉她我的悔恨。
但看着她平静幸福的样子,我没有勇气打扰。
会后,我只留下一封道歉信和一条她当年亲手织的围巾——那是我们新婚时,她熬夜为我织的,我却一直嫌它款式老土而从未戴过。
"希望你能原谅一个曾经愚蠢的人。愿你的生活永远充满阳光。"我在信中这样写道。
几天后,意外地收到了小芳的回信:
"王明:
收到你的信和围巾,很感谢你的祝福。那条围巾是我用第一个月的工资买的毛线织的,虽然样子笨拙,但确实倾注了真心。其实这些年,我一直感谢你当初的决定。正因为失去,我才发现自己的可能性。人生有时就是这样奇妙,看似失去,实则是另一种获得。如今我有了自己喜欢的工作,也找到了生活的意义,这一切都要感谢命运的安排。愿你我都能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道路。"
信中没有怨恨,只有平静与祝福。
我再次泪流满面。
那天晚上,我对何琳说出了心里话:"我们这样下去没有意义,不如体面地分开吧。"
令我意外的是,何琳没有多少惊讶,甚至有一丝释然:"其实我也觉得我们不合适。你太平淡,我喜欢更有激情的生活。"
我们平静地结束了这段没有爱情的婚姻。
分手时,何琳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你知道吗?有时候我挺羡慕你的前妻,她知道自己要什么。"
我愣住了,没想到一向瞧不起小芳的何琳,会说出这样的话。
离婚后,我退掉了豪华公寓,搬进了一个普通的小区。
公司的裁员风波渐渐平息,我的工作也趋于稳定,虽然职位不如从前,但内心却比任何时候都平静。
偶然的机会,我得知社区正准备开一家小书店,便毫不犹豫地申请了下来。
现在,我在小区开了这家名叫"再出发"的书店,虽然收入不高,但内心充实。
店里的一个角落,专门摆放着小芳的绘本,每当有孩子买走一本,我都会有一种莫名的欣慰。
偶尔我会在报纸上看到小芳的新书消息,或者她参加公益活动的报道,我会默默地将这些剪下来,夹在那本相册里。
有时我想,如果当初我能多一些耐心,多一些理解,现在的生活会不会不同?
但人生没有如果,只有后果与领悟。
那些年追逐的名利和虚荣,如今想来不过是浮云。
真正的幸福,是那些我曾经视而不见的小事:一碗热汤,一个微笑,一句鼓励的话语。
那本相册,我至今珍藏。
它提醒着我:真正的爱情不是外在的光环,而是彼此的成长与包容。
每当夜深人静,我翻看那些泛黄的照片,心中满是感慨与释然。
书店对面的图书馆,偶尔会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
有时我会看到小芳和孩子们一起从图书馆出来,她的脸上总是带着满足的微笑。
我没有再去打扰她,只是远远地看着,祝福她。
去年冬天,我收到了一份特别的礼物——小芳新出版的绘本,扉页上写着:"给王明,愿你在新的旅程中找到真正的自己。"
我小心地将这本书放在店里最显眼的位置,每天都会翻看一遍。
书中讲述了一只迷路的小鸟,经历了许多挫折后,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或许,这就是我们共同的故事吧。
如今,当我看到年轻人为了名利而放弃真爱时,我总会忍不住想告诉他们我的故事。
但最终,我只是微笑着说:"珍惜眼前人吧,有些人,一旦错过,就是一生。"
外面的世界再精彩,也比不上心灵的宁静与踏实。
来源:恋过的美丽风景一点号